涼州城外,馬車徐徐快速駛上落霞山道。護衛在前開道,沖破道上機關。公子掀開簾子,打量這片灌木叢。就是這道機關,把他的人折騰了五六日。他眼中透着寒意。
馬車在别院前停下,護衛上前叫門。他呼吸了一口山裏的空氣,很新鮮,還有松林的氣味。他不禁想到,這是她每日都會嗅到的味道。
叫了半天,沒有人回應。他有些失望。這麽多年過去了,她是不是已經把他忘了。他閉上眼,有一陣眩暈。
“家主……”
她如果不想見,他又何苦呢。
正思量間,裏面出來一位婦人。他趕緊掀開簾子,卻失望地發現不是她。他和煦地問道,“敢問裴前輩可在?”
婦人挺着肚子,扶住門框,有些害怕,“主人外出了,家裏沒人。”
“那麽……”他滞了一滞,“常姑娘呢?”
婦人皺着眉頭,“這裏沒有常姑娘,公子弄錯了。”
他的手指緊緊握着車柩。他拿起一張畫像,“你看,這位姑娘可認識?”
他盯着婦人,看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婦人說,“不認識。”他舒了一口氣,那婦人在說謊,她真的住在這裏。
他擡頭打量這方别院,院子不大,但修繕精緻,細細琢磨,還能聞到淡淡的藥香,就像她身上的味道。她近在咫尺,可是不願見他。他感到懊惱,“告訴你家主人,故人來訪,我并無惡意,爲何不見?”
婦人着急,“跟你說了,我家主人當真不在。”
慕浔嗤笑一聲,他才不信。他坐回車裏,溫聲說道,“阿楓,帶人進去看看。斯文點,别傷着人。”
“是。”
别院裏很快響起刀劍聲,他凝神細聽,想聽見她的聲音,可是并沒有。他們打得很兇,不過……他們怎麽會是慕楓的對手。
慕楓很快回來了,“他們确實不在,不過,找到了阮席晖。”
公子擡眼,不緊不慢地說,“都别打了,把人家家裏弄糟蹋了不好,把阮席晖拎出來,我隻要他。”
護院家兵還在負隅頑抗,慕楓指了幾個人跟他們糾纏,自己押着阮席晖來到馬車前。
慕浔挑開簾子,笑道,“阮二公子,好久不見。”
二晖吓了一跳,“慕……浔……”
慕浔哼笑了一聲,“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這麽不知禮數。不過罷了,我問你,我家夫人呢?”
二晖慌亂地說,“你說什麽……你家夫人不是宣宜郡主嗎?怎麽會在這裏?”
“嗯?”慕浔把玩這腰上的瑩白半月,“你們消息倒是靈通。常挽雲是不是可開心了?她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跟蕭瑞厮混了。”
“你說什麽!”二晖怒地暴跳起來,但很快被慕楓按倒在地。
慕浔嗤笑,“你氣什麽?左不過是我們的事,和你有什麽幹系。說吧,常挽雲去哪兒了?”
二晖咬着牙,不說話。
慕浔勾勾手,有人将巧鳳押上前來,“你的牛脾氣我也是領教過的,不和你廢話了。這是你家媳婦兒嗎?長得不怎麽樣,不過配你足夠了。我問你,肚子裏的孩子還要不要?”
二晖狠狠地說,“她不會原諒你的。”
慕浔心中一痛,但還是笑着說,“那正好,讓她一定要來找我算賬,省的我天南地北地找她。”
慕浔跳下車,從慕楓腰間抽出侗明寶劍,慢慢地踱到巧鳳跟前。
“不……不要……”巧鳳眼中盡是驚恐,“不要……二晖,你救救我。”
二晖緊緊咬着牙,惡狠狠地看着慕浔。
慕浔笑了笑,将寶劍慢慢舉起。
二晖突然嗔目欲裂,大聲喊道,“她找王爺去了!”
慕浔頓住了動作,不可思議地看着他。
他喃喃念叨,“她找蕭瑞去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可笑至極,她甯願跑到刀劍無眼的地方也要躲着他,他居然還傻傻地來找她。真是可笑至極!他大笑了兩聲,笑得肚疼,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衆人不明所以地看着慕浔笑了半盞茶時間。
慕楓終于看不下去了,把他拽起來,塞進馬車裏,慕浔還笑着說,“我居然來找她?哈哈,阿楓,我真是有病。”
慕楓冷着一張臉,駕着馬車下山,吹了個尖哨,後面的人也快速跟上。
慕浔在馬車裏笑得脫力,躺在榻上一動不動。他開始把一切往壞處想,常挽雲嫁給他當年純粹是跟蕭瑞賭氣,她根本沒有愛過他。後來她和蕭瑞舊情複燃,想着甩開他。借着玉門幫助她假死,然後好跟蕭瑞雙宿雙息。這條線越想越清晰,越想越可信。慕浔幾乎斷定這就是事實。
忽然,他慘然一笑,那她所做的一切,和他一起曆經的生死考驗,是不是太真實了。“雲兒,爲什麽……”他喃喃地說,“你得解釋給我聽,我要聽你親口解釋。”
他坐起身來,眼中有幾分陰鸷,他命道,“阿楓,傳信給陳回,讓他無論如何請動齊王妃,年前趕到蕭瑞那兒。就說,王爺身邊有佳人,她再不管管,王妃之位該拱手讓人了。”他死死地盯着腰間的瑩白半月,“我看你如何解釋!”
肅州,将軍府。
裴憐被迷迷糊糊地扛到了一個屋子裏。聞這藥味兒就知道裏面的人傷的多重。屋子裏的氣氛有點凝重。她想起了裴子謙。每次有人哭天喊地跟他師父說、誰誰誰快不行了,師父都淡定地問,“還有氣兒嗎?”對方呆呆地回答,“還有。”師父嗤之以鼻,“還活着哭什麽喪。”
她師父從她小時候就這樣。過去她覺得師父這樣很有氣魄,稍大一點兒覺得他不近人情,現在覺得,隻有真本事的神醫才能鎮定自若地問出這樣的話。而成爲像他一樣的大夫,是裴憐的目标。
所以,即便現在這個瀕死的人是蕭瑞,裴憐也告訴自己要鎮定。
男人将裴憐放在塌前。她睜開眼,視線漸漸清晰。眼前的人才兩個月未見,已經憔悴的不像樣兒了。蒼白的臉和嘴唇,凹陷的臉頰,青黑的胡渣,她從沒有看見他如此狼狽。她伸進被子摸他的脈搏,一下有一下沒的,你覺得就要沒了,突然又有了,很輕的一下,她的心也跟着驚了一下。這一跳,裴憐算徹底精神了。
裴憐努力穩住聲音,問,“怎麽回事?”
旁邊的男子答道,“開戰以來,将軍一直小傷不斷。前幾天他帶人從連橫山突襲敵人後方,連夜在雪地裏行軍,受了風寒。後來與大軍彙合合圍敵人時受了箭傷。那箭好似沖着他來的,還帶了毒。起初兩天人還是清醒的,軍醫說解了毒便會好起來。如今解了毒反而昏睡過去了,現在已經睡了三天。”
裴憐問,“箭傷在何處?”
“在腹部。”說完,旁邊幾個人把被子挪開。裴憐倒抽一口器,他的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傷口,腹部上裹着厚厚的繃帶,紅紅的一點,滲出血來。
裴憐拿剪子剪開繃帶,擦幹血漬,仔細查看傷口。她眯了眯眼,冷聲道,“軍醫何在?”
“石某在此。”
裴憐回頭,一位中年男子弓着腰,擦拭着額頭,她嚴厲地問,“王爺既然中毒,可曾清洗傷口?”
大夫答,“已用藥酒清洗。”
裴憐又問,“清洗過後,可用梗子粉附着,再清洗?”
“這……”石大夫面露難色。
裴憐歎了一口氣,“敢問王爺所中何毒?”
石大夫答,“中毒後傷口立即潰爛流膿液,爲銷骨散。”
“還有呢?”
“還有?”衆人大驚失色。
裴憐看完他們的表情,大概明白了。她換六兒取來藥箱,取小刀在火上烤過後将稍稍愈合的傷口切開。衆人倒吸了一口冷氣。裴憐取一黃色瓷瓶,将粉末倒入傷口。冷聲說,“箭頭淬毒,爲讓毒汁粘在箭頭上,必須上一層蠟。你雖清洗傷口,卻未将蠟吸附出來,緻毒液便一直殘留在傷口。”裴憐用小刀将粉末清理出來,上面附着淡黃色的毒蠟,”誰說王爺的毒解了?“
石大夫上前問,“這是毒?”
裴憐蹙眉,大夫怎麽不懂這個?她繼續說,“還有,銷骨散隻會讓傷口潰爛,王爺隻會疼痛難忍,并不會昏睡。所以,這根箭頭上有兩種毒,第二種是迷魂草。中毒者起先昏迷,後醒而癫狂,抽搐而死。”
“你說什麽!”粗嗓子問道。
六兒緊張地看着裴憐,“姑娘,你有法子的對吧?”
裴憐看着石大夫,眯了眯眼,随後望向身旁的男子,“不知這位将軍如何稱呼?”
男子抱拳,“雲麾将軍孫煥。”
裴憐點點頭,“煩孫将軍找人送來浴桶和熱水。六兒,你替王爺簡單包紮一下。”
孫煥出去吩咐幾句,又回來問,“還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裴憐看着石大夫,歎了一口氣,“醫術不精的醫生也能殺人,這位大夫暫且讓他去打雜吧。”
孫煥擡腿踢去,“還不快滾!”
“是!是!”石大夫打了個踉跄,滾出門去。
“今天成功擋住了突厥人的突襲,謝謝姑娘報信。”孫煥突然說。
裴憐回過神來,意識到他說的是楊村的事,問道,“現在戰事如何?”
孫煥低聲說,“前幾日王爺出的奇招合剿了突厥的主力,現在對方還剩下一小部分在玉門關休整,還有一小波偶爾到村子裏強搶物資。本想着合剿過後繼續追剿,好讓大夥兒回家過年,沒想到遇上這檔子事,将軍昏睡前說了沒有他的命令不得輕舉妄動,所以就擱置的。”
裴憐不好議論什麽,她隻是懷疑,蕭瑞對自己的身子是不是有預感。他是一個周全的人,必定防着手下亂了陣腳,才做這一手準備。
這時,外面有人擡進來浴桶和熱水。裴憐試了試水溫,說,“再燙些。”
六兒也試了試,問,“這麽燙?”
裴憐淡淡地說,“加水吧,就算你把滾水澆到王爺身上,他也不覺得了。“
六兒低聲應是,又加了半桶。
裴憐默念口訣,依次加入龍膽散、合神露、回龍酒,又在旁邊點了一把檀香。
六兒抹了抹眼睛,”還是姑娘想的周到,王爺不喜歡這股子藥味兒。“
裴憐沒空跟他多愁善感,回頭讓孫煥把蕭瑞扛進浴桶。
“呀,出血了。”裴憐往桶裏看,是她剛才處理的傷口。她四周望了一圈,沒找到身形嬌小的人。她二話不說,解開棉服,衆人都撇開眼回避。裴憐身爲大夫,沒這麽多的避諱,提起裙子徑直擠進浴桶,用手按壓傷口。“好了,六兒回頭看着我。”六兒轉過身來,迎上裴憐的嚴肅的目光,“别耽擱時間,按照我說的給王爺疏通經絡。”
六兒回過神來,趕緊上前,聽着裴憐的話一步一步地走着穴位。一幹小厮進進出出的添水,忙活了半個時辰才總算忙活完。待幫蕭瑞重新包紮完,裴憐換了身衣服,徑直累趴在蕭瑞床前,任誰叫也不想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