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重溯



“挽雲,挽雲……”是蕭瑞的聲音,“挽雲,挽雲。”有一束光,裴憐擡頭一看,猛地醒過來。

屋子裏點起了燈,已經入夜了。裴憐扭了扭酸痛的脖子。

“挽雲……”

裴憐忽的擡頭,湊上前去,蕭瑞還是雙目緊閉,是夢呓。她噓了一口氣。他的額頭微微發汗。裴憐把手附上去,有點燙。

裴憐讓門口的守衛去鑿些冰回來,那守衛對着樓下一陣使喚。裴憐從閣樓望出去,看見一個縮頭縮腦的身影,竟是石大夫。見他磨磨蹭蹭,那士兵又火了,随手撿了個石子扔過去,“當個大夫當成庸醫,鑿冰這麽簡單的事也磨磨叽叽的,你有何用!”石大夫吃了痛,小跑進了雪地裏。

裴憐有些不是滋味,因爲她的一番話,這個人的地位一下子掉到了谷底。軍營裏最講身份的,沒有身份以後就是死了也沒人管。裴憐今天确實恨極了,因爲這庸醫,蕭瑞差點丢了性命,她無法想象,如果她晚來一步,蕭瑞會變成什麽樣子。她還是無法原諒他。

冰很快送來了,不過送的不是石大夫,而是剛才的士兵。裴憐道了個謝,順便問了他的名字。他叫鄭由,是蕭瑞的親兵。

敷上冰塊,裴憐看蕭瑞滿臉髭須,拿來小刀幫他刮。她沒有爲男人刮過須,從前看慕浔的婢女做過,看起來很容易。然而,她很快就刮出了第一道口子。她讪讪地放下小刀,給那口子敷上玉肌膏,自我安慰道,“反正這麽多身上這麽多刀口子,也不缺這一道了,對吧?”她想象,這個時候,蕭瑞會有什麽回應。嗯,他大概會彈她的額頭,讓她長長記性。

她捏起手指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輕聲問道,“你什麽時候才醒來?你可千萬别死。”她鼻子酸酸的。今天,她第一次給蕭瑞療傷,甚至第一次把脈。當她觸碰他微弱的脈搏時,何其震撼。蕭瑞在裴憐心目中,一直是無所不能、不可戰勝的。但這些日子以來,從聽說他陰暗的孩提時光、聽說他被逼婚,再到今天的命懸一線,她好像第一次認識蕭瑞。原來他也會脆弱、他也有無奈、他也會死。

裴憐揪起蕭瑞的被子擦了擦眼淚,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每次她被師父罵哭,都去找蕭瑞。蕭瑞總是坐在一旁,靜靜地聽她說,然後她會拾起他的衣袖擦眼淚、擤鼻涕。其實她知道蕭瑞是愛幹淨的人,但她渴望從他冷淡的表現中汲取些安慰,所以她一再挑戰他的忍耐。當她真正感受到他的寬容時,心情就舒暢很多。她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會感謝他、請他吃魚。這是她和蕭瑞的相處方式。

她多久沒想這些了。他娶宋亦淼的時候,她恨他。她和慕浔大婚時,他出面阻撓,她幾乎跟他絕交。她以爲他們之間再無交集。而當她在落霞山上第一次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竟然是他。他用陪伴換來了和解,重新換來她的信任,但她對他始終淡淡的。年少時光無憂無慮,與後來的悲痛相比顯得太輕、太薄、太像夢境。她的心始終被傷痛揪住,把他們的時光深深地掩埋起來。

而當她以爲蕭瑞要死去時,她内心好像有東西噴湧而出,那深藏起來的眷戀和依賴又回來了,所以她哭了。腦海裏,好像有個小姑娘牽着蕭瑞的手臂,“瑞哥哥别睡了,起來玩兒啊。”

六兒提着食盒進門,看見裴憐趴在榻邊擦眼淚,心疼地勸道,“姑娘,您别這樣,大夥兒都指望着您呢,您得振作啊。”

裴憐匆匆整理面容,跟六兒說,“你能不能派人試着去找找我師父?”

六兒輕聲問,“您沒把握?”

裴憐搖搖頭,“沒有十全的把握。”

六兒訝然,忙道,“我待會就派人去找裴老爺。隻是您收斂着點,别讓外面的人瞧見了,影響了軍心可是害了王爺。”

裴憐點點頭,“這可得幫我,否則我就白聽你教訓了。”

六兒讪讪笑,“我就偶爾練練嘴,姑娘要不高興可以不聽。我當然幫着您,我于情于理都是向着您的,放心啊。來,吃點東西。”

裴憐擦了擦眼淚,捧起碗喝了一小口粥,她抽着鼻子說,“給王爺喂點水。”

六兒撓撓頭問,“怎麽喂?”

裴憐說,“用勺子一點一點喂,如果喂不進去,就……就口對口喂。”

六兒幹笑了兩聲,“姑娘開玩笑吧?這太驚悚了。”

裴憐也幹笑兩聲,“以前看師父這麽做過,我也沒試過。你把王爺扶起來,我試試用勺子。”

“嗳。”六兒身子很瘦,費了好大力氣才把蕭瑞頂起來,他氣喘籲籲地說,“王爺忒壯實了點。”

裴憐瞥了一眼蕭瑞胸前的線條,有些不好意思,啊,說起來,今天也是她第一次看蕭瑞光膀子。她轉過身去倒水,再深吸一口氣回到床榻邊。她說,“瑞哥哥,我要給你喂水了。”裴憐用勺子舀了一點水,用手指微微撬開他的牙關,然後伸進去,一點一點讓他咽下。

六兒笑着說,“好像成了。”

裴憐笑着點點頭。

“看來,王爺心裏邊知道,是姑娘來了,他應該很高興。”

裴憐一邊喂一邊說,“瑞哥哥,我今天幫你揪了個壞大夫。你的醫帳水平也太差了。我琢磨着,等二晖出師了,我讓他跟着你。二傻子傻是傻,但對待病人絕不馬虎。這段日子師父不在家,都是他給我針腿。做得不錯。師父前些日子說要給二晖談親事。我問了他的意願,他好像不太上心。等你回去了你跟他談談?他是男人,大概更懂他。或者,你問問你帳中的武官,家裏有沒有适齡的閨女,咱們連連姻親如何?”

……

裴憐絮絮叨叨地說了很久,知道把一杯水喂完。

裴憐又說,“喝完水你該休息了,明日再同你說。”

六兒看看他家王爺,真爲他高興,他盼着今天,盼很久了吧。“咦?”六兒看蕭瑞的臉,“王爺的臉上什麽時候多了一道口子?”

裴憐默默不說話。

六兒憤憤地說,“都說打人不打臉,這些個突厥人太沒品了!”

第二日,孫煥來尋裴憐,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随行軍醫隻有五人,今日貶了石大夫,他的病人無人照料。在找到大夫前,姑娘可否幫幫忙。”

裴憐自然願意,不過她要求病人到這裏來看診。一來她放心不下蕭瑞,二來她是女子,去軍營也不合适。孫煥思索了一陣,答應了。

裴憐讓六兒在屋子裏放着屏風,簡單地隔成了裏外間。在外間擺上案幾,就成了一個臨時的藥堂。過來的大多是傷員,清理傷口是細緻活,所以拖的時間長。六兒一旁打下手,但進度依然很慢,到了午時,隊伍還剩下大半,裴憐已經暈頭了。她出門去吸了一口氣,忽然瞧見閣樓下一個小角落裏,石大夫正對着她冷笑。他的皮膚很黑,讓他的格外顯眼、格外瘆人。裴憐跟他對視一陣,他嗤笑一聲,走開了。

裴憐不明所以,診病的時候随意問了病人幾句,“這傷口是石大夫處理的?”

那士兵好像沒反應過來裴憐的問話,支吾了兩聲才應是。

裴憐點頭,“石大夫的醫術好嗎?”

他想了想,“跟其他大夫差不多,沒啥特别的,主要我這胳膊能好就行。”

裴憐笑了笑,“你一條漢子,這點小傷怕什麽?”

他笑了笑,“主要俺還沒娶媳婦兒,怕留了傷疤,洞房花燭那會兒吓到人家。”

六兒拍了拍那人腦袋,“看人家是女大夫嗎,講的什麽渾話。”裴憐輕咳了一聲,繼續寫藥方。

之後又問了幾個人,沒問出什麽特别的。裴憐皺眉,這樣一來,他那瘆人的目光就更讓人不明了。

蕭瑞一直高燒不退,到了晚上,裴憐又給他做了一次藥浴,一番折騰下來,他還沒醒,裴憐卻累倒了。

六兒咋呼開來了,“哎喲我的姑奶奶,這個關頭您不能倒不能倒啊,您可千萬早點好起來,您倒是寫幾個藥方呀,我趕緊給您熬藥去。”

裴憐苦笑,“你沒聽過醫者不自醫嗎?”

“您别開玩笑了。那說的是普通的大夫,您能是普通的大夫嗎?您是醫仙下凡。”

“噗嗤”,再是沒精神,裴憐也被他逗樂了,她擺擺手說,“我就是累了,我休息一會,你看着王爺。按時給他換藥換冰。”

“嗳,要不您回房歇着?”裴憐搖搖頭,就着小榻睡了。

蕭瑞和裴憐的熱度都沒有降下來。不過蕭瑞命要好一些,說不醒就不醒。醒來的裴憐還得繼續料理房門外的一長串病人。

一日未見的孫煥急沖沖的走進來,再一次表達了他的憂慮,“姑娘,王爺什麽時候能醒?朝廷裏第五次催戰了。”

裴憐瞄了一眼他手裏的聖旨,漫不經心地說,“我也不知道王爺什麽時候能醒,要不你現在給他幾耳光問問?”

正在候診的病人笑成一團。孫煥咳了一聲,衆人頓時都收斂了。“姑娘,這事玩笑不得,事關王爺的前程,王爺可是立了軍令狀的。”

裴憐回頭看了一眼屏風後的身影,無論如何,她能做的也都做了,“不如你現在把王爺的軍令狀請出來、念給他聽,看能不能把他吓醒?”

外頭已經不顧形象地笑成了一團。

“你!”孫煥的胡子都要吹起來了。

裴憐說,“我是大夫,隻醫性命,不醫前程。”

“你!婦道人家!”他哼了一聲,出了門去。

裴憐繼續把脈,對面坐的士兵小聲說,“女大夫别生氣,孫将軍就是個耿直性子,轉不過彎。”

她笑了笑,說,“我不生氣。”

晚上,裴憐和六兒再一次給蕭瑞泡了藥浴、行了針。今天下來,他的熱度降了一些。裴憐趴在他的塌前,看他睡得安然自得,不由得說,“你怎麽還不醒來?再不醒,你阿爹就要砍你腦袋羅。”說完,還裝模作樣地在他脖子畫了一道。

礙着昏昏沉沉的腦袋,裴憐給自己開了一副藥,喝之前、她跟六兒說,“這是我第一次喝自己開的藥方。”

六兒苦笑了一下,“您就别矯情了,早喝早好,不喝也就是折騰了您自己,何苦呢?”

“可是,我一直不知道師父給我喝的是什麽,萬一犯沖了呢?”

“不會吧”,六兒瞪大了眼睛,“您不是能喝藥識藥嗎?”

她拍了拍腦袋,“這麽丢臉的事我怎麽就告訴你了。算了,反正都說了。别人的都行,隻有師父熬得藥我識不全。”

六兒感慨道,“裴老爺子這藥聖手的名号可一點都不虛啊。”

她撇了撇嘴,“要是我喝出了問題,你可别說是我自己寫的藥方,被他老人家知道怪丢臉的。”

六兒哄道,“知道了知道了,您就喝吧,我求您了。”

她一股腦灌了下去,然後砸吧砸吧味道,“是差了點什麽。”

六兒一旁樂了,“别人喝茶愛砸吧,您喝藥也興這一套。”

她躺下蓋了毯子,六兒給放了個冰袋,退下去了。

裴憐倒頭就睡着了。

她又夢見了小時候。所有師兄妹都來告訴裴憐,嶽長老座下拜了個怪小孩。長得挺好看,但從不說話,也不跟大夥兒玩,總是一個人在山上練功。裴憐是個孩子王。她想,如果把這個怪人收入麾下,以後她的權威就不容置疑了。于是,裴憐操起鐵劍上群蒼山去挑戰蕭瑞。蕭瑞确實在練劍,一招一式有模有樣的,看起來是那麽回事。但裴憐想,大家都是新來的,誰怕誰。于是二話不說朝他刺去。裴憐至今還記得蕭瑞的眼神,他的目光冷冷的,一個眼刀就把她的氣勢壓垮了。于是八招過後,裴憐敗下陣來。

師父從小就數落裴憐面皮厚,誰不搭理她她就愛巴着誰。敗下陣來的裴憐不但沒有躲得遠遠的,反而天天粘着蕭瑞,看他練劍、看他讀書、看他寫字。他認真的時候很好看,一雙冷眸專注極了,小小年紀自帶有一種非凡的氣魄。到了後來,蕭瑞習慣了裴憐的跟随,也會督促她做功課。每當她打瞌睡,他便會用手指彈她的額頭,然後她的腦袋重重地敲到桌面上。“啪”的一聲。

裴憐猛的坐起身來,四周張望,低頭一看,原來是冰袋甩到了地上。

她拍了拍胸口,彎腰下去撿。

突然,餘光中瞥見一雙黑眸。她擡頭,蕭瑞正看着她。那目光深深的,像能把人吸進去。

裴憐輕手輕腳的走上前,他的目光随着流轉。

她趴在他的床前,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慢慢地,他的嘴角露出一縷淡淡的笑意。

她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一樣渴望看到他的笑容,她鼻子一酸,眼眶紅了,“你舍得醒了?”

他擡起手,附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又大又暖,她把頭抵在上面,抽泣道,“我害怕極了。”

蕭瑞粗粝的手指摩挲着裴憐的手背,輕輕地安撫着她。他啞着嗓子說,“對不起。”

裴憐擡起頭,揉揉眼睛說,“我給你倒杯水。”

蕭瑞慢慢坐起身來,額頭上溢出薄汗。

“你怎麽坐起來?”裴憐埋怨道,給他的後背添了個軟墊。

蕭瑞擡起手,撫在她的臉龐上。裴憐僵在他身前。他用手指擦拭她的淚痕,平靜地說,“别哭了。我還沒死呢。”他低沉的聲音撞擊着裴憐的耳膜,腦子“嗡嗡”響。她鼓起勇氣擡起頭來,看向他黑珍珠般的雙眸,還是跟年少時一般深邃。她拎起衣袖擦幹面龐,“别老說死不死的,這還打着仗呢,别給自己尋晦氣。”

蕭瑞歎息一聲,拉着她的手臂,把她擁入懷裏。她僵住了。他的鼻息靠在她的鬓角,嗅着她發上淡淡的藥香。他用臉頰探裴憐的額頭,蹙眉問道,“你怎的又病了。”

裴憐愣愣地,根本沒聽進去蕭瑞的話。蕭瑞掀起一角被角,蓋在她身上,又把她往他身上摟了摟。裴憐靠在他堅實的胸膛,火熱的溫度透過衣料隐隐傳來,她仿佛被灼傷一般跳了起來。她結巴道,“我……我病了,去休息了,你去好好休息。”

他看着她困窘的樣子,沒有太在意。他深知裴憐的性子,萬萬不能逼着她。他轉而換了個話題,“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裴憐側着身子說,“你說。”

蕭瑞拿起旁邊案幾上的熱茶,喝了兩口,“讓我多睡一日。”

裴憐訝然,“可是孫将軍說,朝廷也催戰了,軍令狀也快到期限了。”

“嗯。”蕭瑞淡淡地說,“那你再幫我一個忙。”

裴憐歪着頭看他,他真想再抱抱她,他心不在焉地說,“明日說動孫煥去打玉門關。”

裴憐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王爺,我可是個大夫。”

他端詳了裴憐一陣,垂眸,眼底帶着笑意,“今天不是做的很好嗎?”

裴憐差點嗆了一口,“你今早就醒了?”

他不置可否。

裴憐飛了一個眼刀,“你也忒不厚道,害我擔心這麽長時間。”

蕭瑞眨眨眼,“以後再補償你,去睡吧。”

裴憐應了聲,躺回榻上。蕭瑞看裴憐縮在榻上小小的一團,心裏很滿足。他突然想起,裴憐不知從幾歲開始,就常常問他,“瑞哥哥,我長大以後你會娶我嗎?”他那時故意不說,想看她急的跳腳的樣子。其實,他每次都在心裏回答,“會的。”

追書top10

熊學派的阿斯塔特 |

道詭異仙 |

靈境行者 |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深海餘燼 |

亂世書 |

明克街13号 |

詭秘之主 |

誰讓他修仙的! |

宇宙職業選手

網友top10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苟在高武疊被動 |

全民機車化:無敵從百萬增幅開始 |

我得給這世界上堂課 |

說好制作爛遊戲,泰坦隕落什麽鬼 |

亂世書 |

英靈召喚:隻有我知道的曆史 |

大明國師 |

參加戀綜,這個小鮮肉過分接地氣 |

這爛慫截教待不下去了

搜索top10

宇宙職業選手 |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靈境行者 |

棄妃竟是王炸:偏執王爺傻眼倒追 |

光明壁壘 |

亂世書 |

明克街13号 |

這遊戲也太真實了 |

道詭異仙 |

大明國師

收藏top10

死靈法師隻想種樹 |

乘龍仙婿 |

參加戀綜,這個小鮮肉過分接地氣 |

當不成儒聖我就掀起變革 |

牧者密續 |

我得給這世界上堂課 |

從皇馬踢後腰開始 |

這個文明很強,就是科技樹有點歪 |

熊學派的阿斯塔特 |

重生的我沒有格局

完本top10

深空彼岸 |

終宋 |

我用閑書成聖人 |

術師手冊 |

天啓預報 |

重生大時代之1993 |

不科學禦獸 |

陳醫生,别慫! |

修仙就是這樣子的 |

美漫世界黎明軌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