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城裏家家閉戶,戶戶掩門,仿佛所有的居民都受到警告,沒有一個人敢上街。
可是在悅賓樓前的整條街上,卻有二裏多長,街道兩旁高懸着上千盞的燈籠,照亮得整條街上宛如白晝。
大街上人聲鼎沸,七十桌酒席盛開,店夥計托盤端菜,川流不息的從悅賓樓和懷信樓進出,忙碌的替在大街上暢飲的客官們服務。
他們每一個都戰戰兢兢的,唯恐一不小心便會得罪這些客人,落得個身首異處。
穿行在酒宴裏的夥計,沒一個弄清楚剛才的一場殺戮是怎麽回事,他們隻知道兩間酒樓的酒席,原先是漕幫的張分舵主所訂,爲的是宴請佳賓。
可是酒席才開,便引來一陣殺戮,不僅本地的巨豪樓老爺子牽涉在内,連衙門差人和錦衣衛都來了。
後來,錦衣衛的人員全被殺死,衙門的差人都被逼下跪,才知道漕幫宴請的貴賓竟是朝廷的兩位侯爺。
等到這些衙門差人走了,張分舵主傳令下來,大街上要另外擺出七十桌酒席,逼得兩間酒樓的掌櫃簡直要上吊。
他們不僅急着向其他的酒樓飯館調運蔬菜魚肉,還得借闆凳桌椅,加買燈籠蠟燭,一時之間,忙得不可開交。
所幸漕幫的張立夫分舵主人緣不錯,再加上有侯爺的人随行,這才調齊了所有材料,準時開席,也讓兩位掌櫃的放下心來。
悅賓樓的劉掌櫃看到酒席開出,街上的屍體都被拖走,收拾得幹幹淨淨,青石闆上被鋪上細沙碎石,這才放心的走了出去,準備和貴客打個招呼,敬他們幾杯酒。
可是他剛上街,便看到府衙裏的七八名大小辟員,身穿官服,領着三百多名衙門差人,氣急敗壞的從街尾的府衙走了過來。
劉掌櫃吓了一跳,還以爲這些官差是來找麻煩的,誰知這些人老遠的就跪了下來。
說也奇怪,那些守在街上的漕幫幫衆,沒有一個人理會這些官差,也無人替這些大小辟員們傳話,以緻這些官員連同三百多名差役,全都長跪不起。
劉掌櫃猶豫了一下,看到大街上酒香四溢,賓客如雲,杯觥交錯之際,竟無人理會那些跪倒一地的官差。
他雖然心裏害怕,卻渴望着想要見見兩位侯爺,敬他們一杯酒,那麽,此後的日子便可以對親朋好友吹噓一番,也爲自己家中的門楣争光不少。
所以在一陣猶豫之後,馬上便向着街心行去,一路堆着笑臉,見人便打呼喚,拼命的記住賓客的容貌。
可是,他才走過了八九桌的酒席,便見到從遠處奔來了一群身穿官服,頭戴官帽,披着大紅披風的大漢,像是潮水一般的湧了過來。
劉掌櫃看到那些大漢的穿着,馬上記起了這種打扮的人便是東廠的人員。
他吓了一跳,快步走到一株大樹邊躲着,唯恐不久之後會發生殺戮之事,波及自己。
就在這時,他見到坐在最前面四桌上的兩個青衣大漢站了起來,向着來勢洶洶的東廠人員走去。
劉掌櫃咽了口唾沫,緊張的望着遠處,耳邊卻突然聽到有人朗聲笑道:“邊大俠,謝小弟,你們不用擔心,這些混帳東西,有長白雙鶴去應付,我們别理他們,盡避放心喝酒就是了。”
劉掌櫃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穿月白色長衫的年輕人,和一個錦衣魁梧老者,坐在一群花衣少女堆裏,滿臉春風的舉杯相邀。
劉掌櫃駭然的望着這個白衣文士,覺得他口氣太大,竟然把東廠的番子都不放在眼裏,叱爲混帳東西。
仔細的端詳一下,劉掌櫃依然沒有看出這個年輕文士的尊貴之處,依他多年做掌櫃的經驗,那些像花朵似的年輕美女,個個身穿勁裝,佩帶兵器,顯然都是行走江湖的俠女之流。
而那魁梧的錦衣人,也不像是朝廷官員,而是江湖豪客,可是,憑着這些人,怎麽會不怕東廠的番子?
劉掌櫃的目光閃爍,掠過朱天壽和邊巨豪身上,落在另外一桌坐着的蔣弘武、諸葛明身上,看來看去,覺得這兩人倒像是侯爺。
他心裏一定,準備要找個機會去向兩位侯爺敬杯酒,擡頭望去,隻見那一大片有如潮水般奔來的東廠人員,在見到長白雙鶴站在街心之後,全都在瞬間停下了腳步,沒人敢再向前行走。
李承泰和李承中站在街心,兩手叉腰,望着那密密麻麻的東廠人員,全都停在丈外,不再繼續前進。
他們互望一眼,李承泰高聲道:“本官李承泰在此,來者何人?速速報上名來!”
街燈通明,四周有如白晝,李承泰和李承中喝了點酒,兩人臉孔浮現紅暈之色,看得清清楚楚。
那三百多名東廠人員起了一陣騒動,領先的一個官員,急奔而出,到了長白雙鶴身前七尺處,跪了下來,恭聲道:“屬下胡定德,拜見兩位大人!”
他這一跪下,後面三百多名的東廠番子,全都跪了下來,可是每一個人都是心中疑惑,不知兩位檔頭,怎會突然出現在淮安城裏?
尤其是大街上燈籠高懸,擺了數十桌酒席,像是有什麽婚禮喜慶,更讓這群番子們不解。
胡定德也是滿頭霧水,莫名其妙,見到長白雙鶴一臉紅暈,顯然喝了不少酒,更不敢多問,隻得規規矩矩的磕頭行禮。
李承泰向前走了兩步,問道:“胡定德,你好好的待在徐州,如今帶這麽多人,趕來淮安幹什麽?”
胡定德恭聲道:“禀報大人,屬下接獲消息,有東海海盜要和來自太湖的湖匪碰面,購買竊自泉州造船廠的造船圖紙,所以召集屬下,一路圍剿,結果殲匪百人,追來淮安。”
李承泰冷哼一聲,道:“這麽說來,你們都有大功勞羅?”
胡定德聽出李承泰語氣不對,謹慎的道:“不敢,屬下隻是盡職而已,并無任何功勞!”
李承泰雖然知道胡定德所查出的情報略有不實,并非什麽湖匪要出賣造船圖紙給東海海盜,而是邊巨豪要和魔門的星宗弟子會合,約了劍豪聶人遠見面。
這其中有許多玄虛,李承泰完全不明白,更不了解爲何諸葛明要讓胡定德等人下跪。
他隻是記住了諸葛明之言,說這麽做是爲了保全胡定德一條性命,可是究竟爲什麽胡定德盡職捉拿叛逆,倒會丢了性命,李承泰就完全想不通了!
他看着這個昔年的屬下,正忖思着該不該把諸葛明的話轉告胡定德,已見到李承中走了過來,問道:“小德,你帶了這些手下,就這麽一路奔來,難道連馬匹都沒準備嗎?”
胡定德聽到了李承中對自己的稱呼,記起了多年以前,初進東廠時受到這兩位長官的照顧之情,想到若是沒有他們的提攜,自己恐怕至今仍是一名番子,怎能做到統領數百人的檔頭?并且還可以雄踞徐州,威風八面?
他雖然想不出這兩位長官爲何要以這種面貌對待自己,可是卻清楚他們這麽做,必然另有原因。
心念急轉之際,他恭聲道:“禀報兩位大人,馬匹已交給驿站看管,屬下原準備入城之後,會同府衙人員,封城搜索,務必找出叛逆行蹤…”
李承中沒等他把話說完,一個巴掌扇了出去,把胡定德打得跌倒于地,好一會才爬了起來。
他愕然望着李承中,緊咬牙關,任由血水從嘴角流了出來,也不擦拭一下。
李承中罵道:“誰叫你自作主張,帶着大批人馬趕來淮安?你可知道你接獲的消息,完全不确實,根本沒什麽東海海盜,也沒有湖匪,你所追趕的人全是諸葛大人的好友!”
胡定德還以爲自己聽錯了,訝道:“哪位諸葛大人?”
李承中道:“你何不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那坐在酒席上的是誰?”
胡定德仰首一看,首先便見到自己要捉拿的東海海盜和一個年輕白衣文士就坐在一堆花衣女子之間,而那些花衣女子則是自己帶領部下追殺的太湖湖匪。
他的目光在那白衣文士身上停留了一下,隻見此人一臉笑容,正和身邊的一名女子談話,還不時伸手指向這邊,表情頗爲輕佻。
胡定德想了一下,确定自己從未見過此人,然後目光移轉,落在另外一桌上面。
這一看可不得了,因爲他不僅看到了東廠有名的理刑官、外号一筆勾銷的諸葛明大人坐在席上,在旁邊還坐着赫赫有名的錦衣衛同知大人蔣弘武。
除了這兩人之外,身穿一襲道袍,頭戴道冠的中年道士更讓他看了眼熟,略爲一想,便知此人是國師邵元節。
胡定德滿臉錯愕,不敢想像這幾位大人物,怎會和湖匪、海盜們坐在一起飲酒言歡?
李承泰冷哼一聲,道:“胡定德,你看清楚了吧?”
胡定德面如死灰,茫然的點了點頭。
李承泰道:“你得罪了諸葛大人的朋友倒還罷了,千不該,萬不該,連本朝的逍遙侯爺都一并得罪了,便罪該萬死!”
“逍遙侯爺?”
胡定德想來想去,卻想不出本朝有什麽逍遙侯爺。事實上,以東廠之跋扈,就算得罪一個無權無勢的侯爺,又有什麽關系?
爲何李承泰會如此重視這位逍遙侯爺?
胡定德意念急轉,一直想不出其中蹊跷,卻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道:“禀告大人,屬下昨日收到廠裏發出的密報,要求各省所有的駐地同仁,找到諸葛大人的行蹤,然後呈交上去,請諸葛大人親鑒。”
長白雙鶴互望一眼,李承中道:“哦!有這種事?你還不快些呈上來?”
胡定德從懷裏取出一個長約半尺的圓形銅管,雙手捧着,垂首交出。
李承中接過銅管,轉身往諸葛明行去。
他即将走到朱天壽旁邊,看到這位逍遙侯爺潇灑之極的做了個手勢,向着身邊的美男子道:“謝小弟,讓他們跪半個時辰,祢覺得夠不夠啊?”
一聽到這句話,李承中才恍然大悟,爲何諸葛明會說出那句話來,敢情他知道朱天壽要讨好謝凱,才準備用這些東廠番子來博取美人一笑。
李承中瞥了謝凱一眼,隻見他玉面朱唇,黑眸明亮,嘴角含春,的确是個經過裝扮的美女。
他心裏暗罵一聲,卻莫名其妙的想到了朱宣宣,覺得這兩個女子竟有幾分相似之處,難怪會讓朱天壽如此喜歡。
李承中垂着頭,小心翼翼的走過這一桌,到了諸葛明身邊,低聲道:“大人,廠裏發出的密報,請大人親覽。”
諸葛明接過銅管,問道:“是胡定德呈上的嗎?”
李承中點了點頭,道:“此密報發交各省駐地同仁,務必在見到大人時呈上。”
諸葛明道:“你把承泰叫回來吧!繼續喝酒吃飯,那幫家夥就讓他們跪着…”
他看了一眼談笑中的朱天壽,道:“等到侯爺高興之後,自然會叫他們起來。”
李承中躬身行了一禮,轉身走開。
諸葛明先仔細的看了看銅管接合處的蠟封,見到蠟上印痕秘記仍然完整,未被破壞,這才剝去蠟封,打開了銅管,從裏面取出一卷紙柬。
這種傳達秘訊的紙張,是特制的磁青蠟箋,和一般朝廷王公大臣所用的磁青紙有所不同。
東廠采用這種紙箋,一來防僞,二來則是确定其重要性,有别于其他單位所用之雲紙和羅紋紙。
諸葛明就着燈光,看了看紙上所寫的蠅頭小字,然後交給坐在身邊的蔣弘武。
蔣弘武看了看,臉色一沉,交給邵元節,低聲道:“邵道長,這封密報得盡快交給朱侯爺才行。”
邵元節展開紙箋一看,隻見上面寫了幾個字:“甯夏安化王即将舉兵謀反,速速定策。”
他卷起了紙箋,低聲問道:“是不是上回金侯爺交出來的那些信函傳到了馬公公手裏,引出來的效應?”
蔣弘武道:“那些信函是由諸葛大人以專人送回京師,大概馬公公看了之後,派出大批人馬趕往甯夏監視,以緻引起安化王爺不滿吧!”
邵元節道:“我們别擾了朱侯爺的酒興,等到喝完酒再和他商量一下。”
蔣弘武點點頭,邵元節不動聲色的把紙箋揣回懷裏。
諸葛明把銅管放進囊中,低聲問道:“蔣兄,道長怎麽說?”
蔣弘武答道:“酒後再談。”
諸葛明低聲道:“蔣兄,我剛才聽成大俠說起,他們見過仇钺那小子,一再贊揚他槍法高強,治軍嚴謹如今已升爲千戶,我看派他到那裏去一趟,也好給他一個立功的機會,并且也賣金侯爺一個面子,你看如何?”
蔣弘武點頭道:“嗯!這個主意不錯,等一下你跟侯爺提一提吧!”
他們交頭接耳的說了幾句話,聽到朱天壽笑道:“哈哈哈!祢擁戴我當教主,祢還是可以當祢的星宗宗主,真是個好主意。”
諸葛明皺了下眉,覺得朱天壽玩過頭了,竟被鼓着要當明教的教主,如此一來,豈不天下大亂?
他到現在還沒弄清楚金玄白爲何要冒充是明教的日宗宗主,難道隻是爲了引蛇出洞?還是他另有打算?
他正想把心中的疑惑和蔣弘武談一談,可是見到四周全是坐着魔門的女子,唯恐漏了口風,讓這些人察覺,引起什麽意外,于是隻好舉杯作勢向蔣弘武敬酒。
罷把一杯酒喝完,他便見到井六月一手捧着壇酒,一手拉着天刀餘斷情搖搖晃晃的從悅賓樓裏走了出來。
井六月邊走邊嚷嚷道:“我跟邊老三十多年前就認識了,我們是打出來的交情,敬他兩杯酒有什麽關系?”
餘斷情冷冷的道:“你在船上宰了他的幹兒子,人家心裏恨你都恨死了,你還争着跟他喝什麽酒?”
井六月道:“他敢不跟我喝酒,我就再找他大戰五十回合,看看他這些年來,有沒有長進。”
他們走到一株大樹旁,見到劉掌櫃躲在樹後,井六月身形一動,躍了過去。
劉掌櫃吓了一跳,已被井六月一把扣住了脈門,道:“你這家夥,鬼鬼祟祟的在這裏做什麽?”
劉掌櫃根本無法反抗,任由井六月拖着往前行去,口中不住辯解道:“官爺,小的是悅賓樓的掌櫃,到這裏來,是要看看各位官爺還有什麽欠缺的東西…”
井六月龇了下牙,道:“還有什麽欠缺?當然是缺酒羅!回去告訴你的夥計,每桌再上兩壇酒。”
劉掌櫃不住的點頭,隻聽井六月伸手指着邊巨豪所坐的那一桌,道:“尤其是那一桌,該上四壇酒才行,知道嗎?”
劉掌櫃擡起頭來,隻見自己如同身處花叢,四周全是一堆年輕美女,粉香混合着酒香,撲鼻而來,熏得他頭都暈了。
他定了定神,道:“是!小的這就去。”
井六月放開了手,劉掌櫃轉過身子,看到坐在一起的蔣弘武和諸葛明,壯着膽子問道:“請問官爺,兩位侯爺的桌上,是不是也該多上兩壇酒?”
蔣弘武和諸葛明被劉掌櫃稱作侯爺,一起大笑。
諸葛明指着朱天壽,道:“掌櫃的,你弄錯了,那位才是我們英明神武的逍遙侯爺。”
劉掌櫃一震,轉身看了看幾乎靠到謝凱懷裏的朱天壽,發現他怎麽看都像是地方上的花花子弟,怎會是英明神武的侯爺?
他心中存疑,動作卻不慢,雙膝一軟,朝朱天壽跪下,重重的磕了個頭,道:“賤民劉天賜,拜見英明神武的逍遙侯爺。”
朱天壽非常高興,尤其對那“英明神武”四個字,更感到十分受用,揮了下手,道:“起來吧!”
劉天賜掌櫃磕滿了三個頭,這才站了起來。
朱天壽目光一閃,道:“諸葛大人,這場酒宴,他辦得很好,你賞他十兩銀子吧!”
諸葛明應了一聲,從囊中掏出一錠銀子,道:“劉天賜,侯爺賞賜,你還不趕緊謝恩?”
劉天賜沒想到有這種好事,愣了一下,接過銀子,又跪了下來,連磕三個響頭,道:“謝謝英明神武的逍遙侯爺賞賜,小的感激不盡。”
朱天壽心中舒坦,對諸葛明道:“諸葛大人,那些混帳東西從徐州趕路而來,大概都沒用過晚飯吧?這麽着,你吩咐劉掌櫃另加三十桌,什麽時候擺好酒席,就什麽時候讓他們站起來。”
諸葛明聽到這句話,總算松了口氣,可是劉天賜卻吓得幾乎魂飛魄散,哭喪着臉對諸葛明道:“諸葛大人,小的店裏所有的蔬菜瓜果、雞魚牛肉,全都用光了,這下再開三十桌,别說材料不夠,就是桌椅闆凳也不夠擺…”
諸葛明皺了下眉,也覺得此事難辦,陡然聽到井六月笑道:“劉掌櫃,這事好辦,前面半裏,有間太白樓,裏面桌椅闆凳,瓜果肉類,什麽都有。”
劉掌櫃吓了一跳,道:“禀告官爺,那太白樓是樓八丈樓老爺子開的,裏面…”
井六月笑道:“現在裏面什麽人都沒有,那什麽狗屁的樓八丈,已被我打折了兩條腿押進衙門大牢裏了。”
他捧着酒壇,灌了口酒,對諸葛明道:“諸葛大人,你叫幾個手下,到衙門大牢去找到樓八丈那厮,别說是瓜果蔬菜,就是要他把整座樓送給你,他都會答應。”
諸葛明眼睛一亮,抓着劉掌櫃道:“掌櫃的,你現在就去找夥計們到太白樓去搬東西,我帶人趕去衙門提人,要樓八丈畫押簽同意書。”
劉掌櫃手裏緊緊的握着那錠銀子,不住的點頭,一等諸葛明說完話,馬上便跌跌撞撞的奔回悅賓樓去,心裏一直想着,今後可有事情向親朋好友炫耀了。
諸葛明站了起來,見到長白雙鶴正好走回來,趕忙叫過他們,随自己往衙門走一趟。
蔣弘武見到這種小事竟要煩勞諸葛明親身走一趟,一定其中另有蹊跷,追了過去,低聲問道:“諸葛兄,你是不是打什麽主意?可别忘了小弟也有一份!”
諸葛明笑道:“這什麽樓八丈,被井六月這個瘋子打折了雙腿,還送進衙門,太奇怪了,所以我去關注關注,一定可以從中撈到好處。”
他拍了拍蔣弘武的肩膀,道:“蔣兄,你放心啦!無論能撈到多少,我們兄弟是二一添作五…”
蔣弘武低聲道:“不!你手下還有這麽多人,你我各占四成,另外拿出兩成分給長白雙鶴他們。”
諸葛明回頭看了随在身後的長白雙鶴一眼,道:“就這麽辦,蔣兄你說了算。”
他們邊說邊行,走到漕幫幫衆守衛之處,忽然見到前面街上跪了一大群人,都是身穿官服,戴官帽的小辟。
兩人一怔,走了過去,抓過名漕幫弟子,一問之下,才知道這些官員帶着近三百人的衙門差人,在半個時辰之前,便已趕到,要求見侯爺,懇請恕罪。
可是這些漕幫幫衆禀報上去,卻被張分舵主罵了一頓,因此隻有眼睜睜的看着這些官差跪在街上,無人敢再聞問,也不敢轉報其他人。
諸葛明和蔣弘武相視一笑。
蔣弘武道:“他媽的!這小小的一個分舵主,也懂得狐假虎威,也不知哪個差人得罪了他,竟敢讓這府衙裏的官員和差人全都跪在這裏喝風!”
諸葛明看到衙門官員跪倒一地,覺得這樣一來,行事更加方便,推開擋路的漕幫幫衆,走了過去,揚聲道:“本官乃東廠理刑官諸葛明,這位是錦衣衛同知大人。”
那跪在地上的七八位官員和三百名差人,一聽他們兩人報出的官銜,全都吓得拼命磕頭。
諸葛明道:“府台大人在不在?請過來說話。”
一個蓄着鼠須,臉孔瘦削的七品官員,膝行向前,道:“禀報兩位大人,知府趙大人今天上午過河到蘇州去了,此時不在衙内,下官等不知大人們…”諸葛明揮了下手,道:“你們全都給我站起來,跪在街上像什麽樣子?豈不是有損官威?”
那些官員和差人如遇大赦,又磕了個頭,這才戰戰兢兢的站了起來,不過有人跪了太久,兩腿酸麻,站起來時,搖搖晃晃,差點又跌倒于地。
諸葛明和顔悅色的走了過去,一一的問明了那八位官員的職銜和姓名,這才道:“二位侯爺和我們路經此地,乃是極其機密之事,你們不可把機密洩漏出去,知道嗎?”
那八位官員點頭如搗蒜,而站在後面的衙門差人則個個低垂着頭,束手而立。
諸葛明交待下去,兩位侯爺可能夜宿淮安,連同所率手下,一共約五百人,要八位官員一起設法準備宿處,絕不可怠慢了侯爺和夫人,至少要準備幽雅清淨的莊院,才不會惹惱兩位侯爺。
至于東廠和内行廠的官員們住宿之處,男女必須分開,最少得準備四間客棧,才夠使用。
最後,諸葛明道:“你們若是辦妥了這樁事,所有的事,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不然問你們一個勾結地方豪強,行刺兩位侯爺之罪,你們每一個人都得掉腦袋,知道嗎?”
那些官員最大的不過是六品官位,一聽到諸葛明這句話,全都吓得面無人色,手腳發軟。
諸葛明抓過推官,道:“宋推官,你帶十位差人随我往衙門去一趟,我要偵訊犯人樓八丈。”
那個推官被諸葛明一把抓住手腕,吓得全身哆嗦,差點沒尿濕褲子,後來一聽東廠理刑官諸葛大人要親自偵訊犯人,這才稍爲定下心來,不住的點頭。
諸葛明看到那些大小辟員全都呆若木雞,道:“除了宋推官和十名差役留下之外,其他人不快快離去,還等什麽?”
宋推官挑了十名親信留下,其他的人又跪下磕了個頭,這才散了開去,忙着執行諸葛明所下的命令。
蔣弘武看到諸葛明大發官威,吓得那些地方官員面無人色,笑了笑,道:“諸葛大人,我不陪你到衙門去了,我得回去陪國師和侯爺多喝兩杯酒。”
諸葛明點了點頭,道:“蔣大人請回。”
宋推官聽到這回除了兩位侯爺帶劣讷廠官員光臨這個小城之外,甚至連國師都一并随行,不禁小腿直打哆嗦,頭冒冷汗。
他心裏叫苦連天,痛罵樓八丈眼睛瞎了,竟會把東廠的官員們當成了過江猛龍,要搶他的地盤,以緻惹來如此多的禍事。
縱然平時府衙裏上上下下,收了樓八丈不少的好處,可是面臨生死關頭,宋推官也隻得把樓八丈推在前面,讓這位地方大豪頂下所有的罪。
宋推官拿定了主意,谄笑道:“啓禀大人,那樓八丈平時欺壓百姓,霸占他人産業,他如今有兩座莊院,都占地有百畝之大,不知大人認爲那裏能不能作爲兩位侯爺的住宿之處?”
諸葛明心中大慰道,道:“嗯!地方大小不重要,主要的是幽雅高潔,才不會讓侯爺和夫人們感到不适…”
他和宋推官邊行邊談,長白雙鶴臉無表情的随在其後,那十名衙門差人束手而立,等到他們行過身前,這才遠遠的跟了過去。
蔣弘武目送他們遠去,這才微笑轉身,心知以諸葛明的手段,這回非得把樓八丈榨幹不可。
他心中盤算,宋推官既然說出那番話,可見這樓八丈多年以來所斂取之财物地産等,一定不在少數,吞了下來,自己所得的那一份,最少也值個一萬兩銀子。
再加上在蘇州城裏,曹大成允諾他的宅院和小妾,這一趟南下,最少也賺了二萬兩銀子以上,可說是不虛此行!
他愉快的向前行去,剛走到懷信樓之前,隻見一大堆人從悅賓樓裏走了出來,領先的一個紫衣大漢,手持一杆長槍,滿臉怒容。
蔣弘武看到此人手裏的那杆長槍,覺得十分眼熟,略一忖思,才記得正是金玄白以前所用的七龍槍。
他當下微微一愣,暗忖道:“金侯爺的七龍槍怎麽會到了這家夥的手裏?”
腳下一頓之際,已見楚慎之、楚仙勇、楚仙壯三人,也都是手裏拎着長槍,緊随那人之後,大步走出了悅賓樓。
而随在他們之後的則是金玄白,他扛着一杆鐵槍,臉色凝肅的緩步而行,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蔣弘武心念一轉,記起了這人是七龍山莊的莊主楚天雲。看到他們四人的樣子,似是準備要和金玄白切磋槍法。
可是他們的神色不對,倒像是仇人碰面一樣,倒令人猜疑不定,難以明白其中蹊跷。
蔣弘武沿着街邊走了回去,隻見井六月和邊巨豪正在拼酒,而餘斷情則坐在成洛君和風漫天身邊,也不知說些什麽。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問道:“邵道長,這是怎麽回事?”
邵元節笑了笑,還沒說話,井六月已轉身過來,道:“這件事我最清楚了,讓我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