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初雪和李文可就臨窗而坐在肯德基裏。
離鸾市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便在此刻無聲無息地落下。
雪下得很小,小米粒大小,尚未形成花,在風中身不由己地随風飛舞,這一刻還在高空漫步,倏忽,下一刻就零落成泥轉瞬夭折。
風卻是很大,恣意縱橫在離鸾城的大街小巷,張牙舞爪地吓得路上行人豎起衣領快步而行,肯德基旁的廣場上偶有一兩隻流浪狗在風雪中瑟瑟發抖穿梭而過。
李文可和初雪是從小學到高中的同學,隻不過李文可上的是大專,早參加工作一年,現在一家公司做會計,今個就是因爲公司稅務上的事來找初雪幫忙的。
隻是李文可叽裏呱啦說了一大堆,卻是發現初雪根本就沒聽,李文可不高興,一咧嘴,正要發火,卻是發現初雪正自凝眸望着窗外不知何時飄起的雪,兩行清淚正無聲滑落。
李文可自責:汗!皺眉就問:“初雪?怎麽了?”
李文可不問還好,這一問,初雪的淚止不住地往下落,擦了一張又一張的紙,還在擦,卻是一言不發。
李文可心裏一急:“你别光顧着哭啊!說話!怎麽回事?”
初雪依然不說話。
李文可心裏嘀咕着:初雪和續東房子也買了,新房也裝修完了,家具也差不多齊了,上一個禮拜倆人婚紗照都照了,三天前,初雪還喜滋滋地說她可能懷孕了,這續東又對初雪好得不得了,她實在想不出初雪爲什麽哭。難道是工作上的事情?可是初雪那腼腆乖巧不惹事的性格在單位上怎麽可能得罪人!
李文可似是意識到什麽,眼睛一亮:“該不是你爸媽死活不同意續東吧!”
不料,初雪卻是直搖頭。
莫非……李文可心想,莫非還真是是因爲續東?!成也蕭何敗蕭何,能惹初雪如此傷心的肯定是續東,不由得氣憤地說:“續東外邊有女人了?”
初雪一愣,淚眼朦胧地看着李文可,搖了搖頭:“怎麽可能?”
李文可一臉不服氣的樣子:“怎麽不可能!你媽不是都說了嗎!蔫驢踢死人!”
初雪歎了一口氣,擦幹眼淚,正要開口,手邊的手機突然響起!心裏一跳,通常這個時候是續東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初雪畏懼地偷眼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果然是續東,猶豫着沒有接。
李文可見狀:“誰啊?怎麽不接電話?”
初雪做錯事一般,低頭不吭聲,眼眸閃躲間,盡是濃濃悲意。
初雪的手機鈴聲是宗次郎的《故鄉的原風景》,她這一不接,這首陶笛演奏的悠揚的曲子便在瞬間漫延開來,周圍不少人側目朝初雪二人瞧了過來,瞧得初雪極不自在。
李文可翻眼,拿過初雪手機:“誰啊!你不接我來接!”李文可剛瞥及來電顯示上續東兩個字,初雪就立馬搶過手機,接了電話:“喂……”
“這麽久不接電話?車上人很多吧!”
初雪喝了一口熱奶,清了清有些哭腔的嗓子:“沒有,我和文可在一起,她找我有點事!中午過不去了!要不你回你家吃飯吧!”
“哦!我還等着你挂照片呢!那行!你在外邊吃飽點兒!别整得跟麻杆一樣瘦!風一吹都找不到人影,我還指望你到時候給我生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呐!哈哈哈……挂了!”
聽到最後一句,初雪隻覺心如刀割,“嗯”了一聲急急挂掉電話,一手捂住嘴,想要攔住那從心底噴湧而出的萬千悲意,不料,那萬千悲意卻是化作悲傷欲絕的啜泣自指縫間溜了出來,淚,已成河。
李文可驚愕地望着初雪,她從未見過初雪這般傷悲,回想剛才續東的話,李文可的眼漸睜漸大,直至最後,自嘴裏吐出兩個字:“孩子?”
這一刻,耳聞“孩子”二字,初雪失聲而泣,李文可摟着初雪的肩,歎了一口氣,見近前其他顧客側目蹙眉,摟着初雪匆匆走出肯德基,踏入離鸾市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中。
風卷着雪一會兒掀起初雪雪白風衣的衣角,淩亂了初雪長可及腰的黑的發,一會兒又夾着雪粒打在初雪的臉上、眉梢上……
轉角的廣場上,李文可站定,瞅着眼睛紅腫的初雪,歎了歎氣:“怎麽回事?沒懷上還是……”
濕冷初寒的空氣讓初雪的悲傷漸漸凝結,初雪凄慘一笑,仰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隻怕這輩子我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
李文可蹙眉:“說什麽呢!這次沒有了,還有下次,你和續東都還年輕!”
初雪忽然瘋了一樣使勁搖頭:“沒有了,沒有了,永遠沒有了!”
“初雪?”
初雪蹲在地上,雙手捂着臉,低聲哀嚎:“文可,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李文可原以爲初雪是流産了,現在看來問題要嚴重的多,也蹲了下來:“初雪,到底怎麽回事?你給我說啊!”
初雪這才凄凄慘慘戚戚地把上午發生的事說了出來。
說完心中哀傷,初雪的心裏似乎好受了一些,絕望至盡頭的無畏,也無所謂:“你說我該怎麽辦?”
本是愛說話的李文可此刻卻是默然,心思似是全然不在初雪所說的話上。
說出心裏話的初雪釋放了自我,眸光得以聚焦在李文可身上,似是直到此刻才注意到身材高挑的李文可今個一身黑色,黑色的風衣,黑色的高領毛衣,黑色的打底褲,黑色的高筒靴,就是肩上背的包也是黑色。
隻是此刻的李文可的臉色蒼白,本是紅潤的唇也蒼白得幾乎沒有一絲血色,初雪心中一驚:“文可,你怎麽了?”
李文可恍然,一臉魂不守舍,拉起初雪,在廣場踯躅而行:“我沒事!就是爲你擔心啊!”眸子多了一抹閃爍不定:“初雪,你說的醫生就是上次我們吃飯時見到的那個續東的朋友?”
“嗯!”
“她說人流會對子宮内膜造成很大傷害,使子宮内膜變薄,導緻習慣性流産、盆腔炎、輸卵管堵塞,以後會出現很多婦科病?嚴重的還可能導緻終生不孕、卵巢癌?”
初雪沒有注意到此刻李文可眼中的驚恐,也沒有聽出李文可這句話末了的那個問号,望着風中漸漸大了的雪:“嗯!”
神思遊離的李文可看不見眼前的雪花飛舞,半晌,眼裏卻忽然多了一層迷霧:“爲什麽不告訴續東?”
“哎~你不了解續東!”“如果我告訴他了,他肯定死活都要跟我結婚照顧我一輩子,”“我不想害他!”
“可是醫生說的也對啊!收養一個也行啊!”
“那對續東不公平!”
初雪這句話說得竟是決絕之至的讓李文可有些吃驚:“難道你要一輩子瞞着他?再說你能瞞得住嗎?”
說這句話的李文可顯然沒有和初雪隻有幾面之緣的姬紅怡聰明,李文可并沒有聽出初雪那句“那對續東不公平”的潛台詞。
初雪自嘲一笑,一字字說道:“我已不配做他的妻子了!”每一字,就是一根這世界上最尖銳的針,現在,就這麽一針針狠狠地紮在初雪善良柔軟的心上。
李文可跳了起來:“你瘋了嗎!?你腦子真是讓驢給踢了!”“先不說後期化療需要很多錢,你這樣子離開了續東,你還想嫁人不?!”
初雪苦笑,雙眼漸已模糊,一片雪花飛舞着落在她那細密纖長的睫毛上,初雪悲凄開口:“一個沒有卵巢的女人還能稱之爲女人嗎?”話落,淚如雨下。
李文可一把抱過初雪,緊緊地抱着,本想說幾句安慰的話來,卻是發現所有安慰的話都特麽地可笑之極。
李文可當然知道,每個女人都知道,卵巢是女人的生命之源,那是女人的春天,沒有了春天的女人不會發芽,也不會在盛夏中開花,更不會在金秋裏結果,沒有了卵巢的女人隻有冬天。
一個女人,若是沒有卵巢,就不能排卵,也不會來例假,更不能生育,李文可更明白,一個女人,若是沒有了卵巢,就會女性特征不明顯,就會皮膚粗糙松弛、體毛變重、聲音變粗,就會很快蒼老……
想到這裏,李文可似是忽然想到了自己,卻是怎麽也不敢再往下想,本是打算安慰初雪的她禁不住也哭了起來,嘴裏喃喃着:“難道一輩子就這樣孤獨終老!”
離鸾城,一場冬雪,兩個悲情女人,在這漫天狂舞的風雪中,緊緊相擁,凄聲悲哭。
下午,李文可請了假,陪初雪一起去醫院。
姬冰怡掃了陪同初雪一起來的李文可,一掃之下的是李文可闆栗色的中長發微卷着披寫在肩頭,高窄的鼻梁,藏着高冷銳利的眼眸,暗色的眼影,薄削的唇,一臉的慵懶,讓姬冰怡直覺得李文可要比同齡的初雪成熟許多。
李文可嘴角微微笑:“姬大夫好!”
姬冰怡略微皺眉,點了點頭,看了一眼瘦得像猴一樣的初雪,心道:這李文可難道是這猴子請來的救兵?
簡短寒暄之後,姬冰怡讓初雪坐在她辦公桌的對面,又熱情地搬來一張椅子讓李文可坐在辦公桌的側面。這才從桌子裏拿出血檢和b超的報告單,卻是沒有直接給初雪,而是給了李文可:“你看看!”
李文可一頭霧水地看了一眼報告單,什麽也看不懂,隻看懂了b超報告單下面那一行打印的漢字:子宮雙側卵巢可見早期癌變迹象。
李文可看報告單時,姬冰怡的目光未曾有一刻離開過李文可的臉,當李文可把報告單小心翼翼地推到初雪的面前時,姬冰怡這才擡起眼,嘴角露出淺淺的笑:“李文可,你是做什麽工作的?”
“會計啊!又枯燥又無聊。”
“哦!大學學的是會計專業?”
“嗯!”
姬冰怡的笑意更濃:“幹什麽工作還不都一樣,時間長了,都會煩!”
“嗯!也是!”
說完話的姬冰怡和李文可四道目光關切愛憐地看向初雪。
初雪目光清冷之極,慘笑:“要來的終歸要來,要去的終歸要去。”
姬冰怡眼皮一跳,長長地“哎”了一聲:“妹子啊!多餘的話我也不多說了!你回去好好地、認認真真地考慮一下,再做決定!”
“不過!作爲一名醫生,我還是想告訴你,不能拿生命開玩笑,人生呐!隻有生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一切都是浮雲!”
“還有,盡早做決定,錯過最佳治療期,會對術後的身體恢複以及……以及生存時間有極大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