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銘從小被家裏嚴格管教,所以他知道,自己的喜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家族的利益。
想做的和該做的,總要以該做爲先。何況他并沒有那麽喜歡楚雲湘。
他坐在書桌前,想起楚雲湘小時候,追在自己後面,哥哥哥哥的叫,跌倒了也不哭,爬起來傻乎乎的繼續追着跑。楚雲汐偷偷欺負她時,她委屈的癟癟嘴,卻一扭臉,又拉着她好妹妹的叫着。她在陽光下燦爛的笑臉,說陳銘不會像楚成澤一樣,逼她練功夫,背拗口的口訣,表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自己受傷時,她用胖乎乎的小手捧着自己的傷口,幼稚的說道,疼疼飛飛。
陳銘攥緊了拳頭。她的确不應該生在楚家,更不應該嫁進陳家。她的美好,他懂,但是他無法保護。
陳銘又一次在夢裏驚醒,他夢見那個小院從裏面打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那張臉已經褪去了嬰兒肥,變得精緻而美麗,她淺淺的笑了,容顔如蓮花般瞬間綻放。
可是她看着他的眼神,由希望,到失望,再到絕望。那蓮花瞬間綻放,又瞬間枯萎。
那種刹那心死如灰的感覺,他從前不明白,但是他突然,就從她的眼中,明白了。
陳銘從夢中驚醒,他做起來,重重的喘着粗氣。漆黑的屋子和狹窄的行軍床告訴他,剛才隻是一個夢境,他的表妹,楚雲湘還在長沙城裏,癡癡的等着他。
可是他再次回來,一切都變了。
眼前的女子還是熟悉的樣貌,看向自己的眼睛裏,卻再也沒有了絲毫的情意。
曾經濃的化不開的情意,煙消雲散。陳銘知道,她不再是楚雲湘,又或許,這才是真正的楚雲湘,楚家的大小姐。
陳銘也曾懷疑過,調查過,試探過,可是一切證明,她還是那個她,不同的,卻是自己的心境。
回去的路上,陳銘想了很多,當他在駐軍營地接到了她的信,他看着信紙上娟秀的字迹,最終,走進辦公室,打了入川的申請。
在夢裏,開門那一刹那,女子的容顔如蓮花般開落。那一瞬間不停在陳銘腦中回放。他願意,爲此付出所有。隻換來,她心無城府的笑靥。
更好笑的是,他來到四川,才發現,他們終是又錯過了。
彼時她竟然已經有了身孕,這是陳銘無論如何也始料不及的。
陳家之所以同意陳銘入川,也是聽聞楚雲湘在楚成澤死後,手腕強硬的收複了楚家,并且迅速站穩腳跟,成了楚家家主。
她的心機手段和魄力被陳家認可。雖然陳父對入川一事不贊成,但這畢竟是楚家的家事,陳銘又一意孤行的要陪楚雲湘入川,陳家家主看兒子果決,覺得兩人西遷曆練一番也不錯。
陳家楚家俱以爲,楚雲湘懷的,是陳銘的孩子。她雖解釋,也無濟于事。陳家和楚家都需要這個孩子,來修複,兩家的關系。
楚雲湘終于拼死生下兩個孩子。陳家和楚家在她生産完的當日施壓,逼她将孩子送回長沙陳家。
不論這個孩子是不是陳銘的,這都是脅迫楚雲湘手段。當然,所有人都以爲,那孩子就是陳銘的。
那天夜裏,他去找她。她的發髻端莊,衣着整齊,卻一個人眉頭緊蹙,容色憔悴的坐在桌前。
剛剛生産完,她就和兩家族長抗衡,日夜守着孩子,讓心腹守緊大門,唯恐有人硬搶,這幾日不眠不休,她也覺得吃力不已。
陳銘說:“你何苦如此?不如暫且忍讓,将孩子認栽我名下,我親自和陳家說,不會将孩子抱走。”我不會告訴他們,你若願意,我可以當一切沒有發生,我們在四川安家,再不回去便是。
可是那一天,她一句話也沒說,他也沒有機會說出心底的話。
兩人伴着晚風和愁緒,在樹下喝了一夜的酒。
第二日清晨,她隻身打開楚家宗祠,用蘸了血的手指,将兩個孩子寫進了楚家的族譜。
她未婚有孕,和陳家交惡,不顧家族利益。即使是家主,也難逃懲罰。可是她站在宗祠裏,面對衆人,堅定的說:“這是我楚雲湘一個人的孩子,是楚家上了族譜的楚家人。”
她站在楚家祠堂上,命人請出家法,當衆被鞭三十。這傷極重,她在床上躺了一個月才好。
陳家從此,和楚家斷了來往。
陳銘并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可是他深刻的感受到,她心裏藏着一個人,那個人被她裝進了盒子裏,埋進了心底,落了灰,生了根。即使她此生不再見那人,嫁那人。她仍然堅定的,不渝的愛着他,此生,絕不會再将就。
自己和她的緣分,終究是斷了。那麽自己現在多可笑?
他有時候會想,他們兩個,究竟在哪一個點錯過的。他能不能回到那個時間點,回到曾經。
他不會再猶豫,不會再拒絕。入贅楚家、忤逆父親、背叛家族……他會毫不猶豫的拉着她的手,絕不會再放開,也不會再輕易的離開。
可是他再也沒有機會了。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陳銘并沒有離開四川,反而在那裏駐紮下來。也許他的驕傲和自尊告訴他,他應該離開,可是每當他動了這個念頭,那天夜裏,他就會做那個夢,夢裏,他隻是過客,夢裏的女子,容顔如蓮花凋零寥落。
最終,他對病中的楚雲湘說:我會一直在四川。
一個月後,她從床上爬起來。将兩個孩子托付給軍中的自己。
她在楚家的處境可見一斑,甯可讓孩子放在隻有糙漢子的部隊,也不敢讓孩子留在楚家。
後來,她連下十個油鬥,淘得無數寶貝,滿載而歸。才解了當時困境,又一次坐穩了楚家的當家。
陳銘後來,又做過一次夢,他夢到,他踏着哒哒的馬蹄走在那條青石闆路上,又一次臨近那所白牆黑瓦的江南宅院。這一次,他是歸人,不是過客。
他推開門走進去,那裏有一個如蓮花般的女子,軟軟叫自己:“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