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多年,陳銘一直在做一個夢,夢裏他在一條鄉間小路漫步,馬蹄在踏在碎石頭上,有節奏感而讓人安心。他沿着稀疏的小路一直前行,看見遠處遼闊的草地,和密密麻麻的小黃花,在微風中搖曳生姿。淡淡的清香撲面而來,他覺得自己就要沉溺在這景色裏了,可是他心裏有一個聲音告訴自己,還要走,還要前行。他還沒有找到,等待自己的人。
他繼續在暮光裏,蒼穹上一片霞光似錦,光芒流淌在樹葉間,層疊的雲霞遮掩着落日,美得讓人心驚。他駐足片刻,仍舊前行。
穿過草叢,樹林,樹上的葉子在風中婆娑,發出沙沙的聲音,晚風溫暖輕柔,靜靜的拂過他的身體。
他走進一座古鎮,馬蹄踏在青石闆路上,發出哒哒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心髒跳動的節奏。他知道,他離那個地方近了,更近了。
他靠近一座院落,那是一座江南小院,白牆黑瓦,牆頭還種植不知名的小花,粉紅、玫紅,渲染了一路的□□。
心底告訴他,這就是他要到達的地方,可是夢卻在此刻戛然而止。
陳銘一直想一個,那座江南小院裏到底有什麽。他這一路且行且錯過,究竟失去了什麽,又會得到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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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和陳家俱是長沙望族,世代通婚。楚家從商,陳家從軍。陳家的糧草和軍備物資,除了上面撥調,剩下都是楚家在暗地裏支持,所以陳家軍才會一直增兵,盤踞長沙城多年。
故事應該從出生的時候就開始了,那一年陳銘三歲,楚雲湘剛出生。
楚家家主在中年終于喜得一女,楚家大喜,傳遍長沙城。楚成澤在楚家門口大擺三天流水席,設宴招待長沙城的百姓,爲自己的女兒楚雲湘積福。
可是這楚家大小姐楚雲湘并不是有福之人,生母的猝然長逝,讓她從此沒有了母親的疼愛。楚成澤事務繁忙,根本無暇照顧女兒,這丫鬟婆子慢慢也懈怠下來,一年冬天,在楚雲湘一歲的時候,沒有看顧周全,差點讓她掉進院子和荷花池裏,淹死。
楚成澤杖斃了楚雲湘院子裏的丫鬟婆子,在第二年春天,迎娶了陳家的小小姐,楚雲湘的小姨母。
楚家這一代人丁不旺,楚成澤一直沒有開口許下和陳家的親事。他想若是此生再無子嗣,女兒絕不可能嫁入陳家,卻需要招一個入贅女婿。
楚家家大業大,但是陳銘是陳家長子長孫,也根本不可能入贅楚家。這楚雲湘和陳銘的婚事,就這樣被兩家擱置了。
小陳氏進門五年,先後生下一子一女,楚雲湘也漸漸長大。
楚雲湘生的好看,小小年紀,在頭上紮兩個羊角辮,穿上紅色的襖子,粉雕玉琢的,就像神仙坐下的童子。她的臉上帶着兩個酒窩,笑起來盛滿了酒,讓人看了心醉。
耀眼的陽光,将搖曳的樹影和花香投在地上,枝頭上有鳥兒鳴叫,陳銘正仰起頭,仔細打量這楚家院子裏的梧桐樹。卻發現在斑駁的樹影中,有一個紅色的身影。
陳銘眯起眼,沉聲說道:“誰在哪裏?”
這一聲,将樹上的影子震得一愣,一時腳下踩空,掉了下來。
陳銘飛身接下。兩個人在土地上滾了兩滾,終于穩住身形。他定睛一看,這不是楚家的大小姐楚雲湘嗎?
楚雲湘吓得眼睛和嘴抿嘴緊緊地,整個臉皺巴在一起,陳銘暗暗覺得好笑,誰再說這楚家的大小姐長得好看來着,定是沒見過她現在的樣子。
楚雲湘見自己無事,還爬在陳銘的懷裏,連忙紅着臉起身。她拍拍身上的土,讨好的說道:“表哥,千萬别告訴爹啊。”
陳銘也起身,皺眉說道:“那你到底在樹上幹什麽?”
“汐兒說看到桐華開了,讓我給她采一朵。”楚雲湘笑的爛漫天真。
陳銘眯起眼睛,這梧桐樹花期在六月,現在才三月,這楚家三小姐,明顯是說謊。再看楚雲湘,仍然緊緊盯着梧桐樹茂密的葉子,好像再找桐花。
陳銘心裏暗歎,也不知該說這楚家三小姐太壞,還是說着楚家大小姐缺心眼。
陳銘說道:“古人有雲:鳳翺翔于千仞兮,非梧桐不栖。你不可再摘桐花了,不然這鳳凰,就不來了。”
楚雲湘雖然聽不懂,但是仍然點點頭,說道:“我聽表哥的。”
自此以後,楚雲湘就芳心暗許這位文質彬彬氣宇軒昂的表哥。因她原本就是心無城府的,這暗戀也是明戀,她的一舉一動,都十分明顯,楚家和陳家的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楚雲湘性格軟柔,她心悅陳銘,也不會公開表達自己的心意,隻能經常忍着羞澀,找借口跑到陳家。
有時做了吃食點心,想讓舅舅品嘗;有時想學針線,來找舅媽請教;有時得了字畫,想讓表哥品鑒。她因着陳銘,而喜琴棋書畫,好高山流水。陳銘除了練武,對文墨也知之一二。偶爾兩人琴箫和鳴,也很是和諧。
按說可以商讨兩家婚事了吧?楚成澤見女兒情根深種,自己又不用擔憂子嗣的事,借機上門說和,陳家家主,陳銘的父親卻不同意。
比起楚家二兒子楚雲涵和楚家三女兒楚雲汐,楚家大小姐楚雲湘太過平庸。楚雲涵小小年紀就被楚成澤帶在身邊教養,盡得楚成澤真傳,楚雲汐更是一歲就說話識字,三歲就開蒙背詩。
相較而言,這出家的小姐楚雲湘,除了一張晶瑩剔透性子和粉雕玉器的臉蛋外,隻懂些琴棋書畫之事。她爲人軟弱心善,性格憨厚老實,天真單純,全無心機城府。陳銘的父親早已看出楚雲湘的性格不是當家夫人的料,根本不可能嫁入陳家,執掌陳家内院,成爲合格的當家夫人。
因此當楚成澤提出兩家婚事的時候,陳家家主借機推脫。楚成澤看如此。心裏也有氣,兩家再沒提起。
陳銘記得聽他爹說起楚雲湘:可爲妾,不可爲妻。這楚家的大小姐,怎麽可能給陳家做妾呢?這明顯是斷了兩人的未來了。
于是這陳楚兩家的婚事,就這樣一耽擱,就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