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賓客盡散。
殊途晏還沒有回喜房的自覺,顧紫筱也不語,偷偷打量殊途墨的臉色,殊途墨看着殊途晏,臉色不怎麽好,終于道:“躲什麽呢?”
殊途晏心道:躲桃花。
殊途墨道:“回房去。”
殊途晏幹脆裝死,趴在桌子上不起來。
“二弟,你沒醉。給我起來。”
殊途晏不動。打鼾聲起。
顧紫筱忍俊不禁。
殊途墨聲音冷下來:“來人,二公子太熱了,那冷水給二公子降降溫!”
開什麽玩笑,夏天還沒到,晚間還涼的很!
家丁不敢怠慢,提了一桶冷水,殊途墨道:“等什麽?給我澆下去!”
家丁猶豫不決,顧紫筱見這殊途晏是打算甯死不屈了,隻好道:“二公子許是真醉了,我看要不把他擡回喜房吧。”
殊途晏心裏道:紫筱你忒不仗義。
顧紫筱仿佛聽見殊途晏罵她一樣,又笑道:“晏郎啊晏郎,不是我不夠仗義,是你太欠揍。”
殊途墨點頭:“也好,阿六,把人擡走吧。”
阿六領命,拖着殊途晏就走。
殊途墨憤憤然:“該把那桶冷水倒下去,讓他清醒清醒。鳳家小姐嫁給他,真是……”他察覺失口,猛然閉嘴。
顧紫筱又倒了杯酒,遞給殊途墨:“緣分天定,他有此一劫。大公子,這也是你的劫。”
殊途墨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聽見顧紫筱的話,點了點頭:“确乎是劫。”
顧紫筱自飲一杯,又仿佛說給自己聽:“世間劫難諸般,唯情劫難渡。”
此時月上中梢,彎彎的月牙像她的眉,缱绻溫情中透着清冷決絕。
“時間不早了,紫筱回房休息了,大公子也早些歇息吧。”
“紫筱慢走。”
回到房中,點燃油燈,取出藏在床底的一壺酒,擺在桌子上,又把扣在桌子上的兩隻茶杯翻過來,素手輕執酒壺,一傾,酒液源源不斷流淌進杯中,滿室酒香,混合着薔薇花的氣息,原是酒中參了薔薇。
倒好酒,顧紫筱坐于桌前,閉上眼,靜靜等待。
果然,少頃時候,西窗有輕扣聲,顧紫筱起身開窗相迎。殊途晏躍窗而入,坐在桌前,端起一隻酒杯輕嗅一下,笑道:“紫筱倒是有雅意,酒中對了薔薇花汁。倒是别緻。”說罷飲了一口,點頭稱贊:“仙子釀了一壺好酒。”
顧紫筱來到桌前,淡淡道:“我就知道今晚你會來找我,所以這酒還是上個月釀的,加了些料才得以很快開壇。”
殊途晏又喝一口,隻覺唇齒留香,酒如花,香如花。
“原是好友一番美意。”殊途晏微醺,剛剛喝了那麽多,現在又喝,多少是有些醉了。
顧紫筱沒說話,就這麽看着他喝酒,殊途晏也沒在說話,一直傾杯,直到一壺酒見了底方才停下。
他說:“紫筱,你怎麽不勸我回去圓房?”
顧紫筱道:“有用?”
殊途晏想了想,搖了搖頭道:“沒用。”
“這不就得了,既然知道沒用,我幹什麽浪費口舌,由着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吧。”顧紫筱把她面前的酒杯也推到殊途晏那:“這杯我沒喝,我這沒酒了,若是還想喝就喝吧。我也可以再去外面拿。”
殊途晏接過那杯酒一飲而盡,之後搖頭:“别去拿,那是喜酒,卻不是我的。”
顧紫筱心中微歎,今天是他的婚禮,所有人的到來隻爲了慶賀,那院子裏的酒都是他的喜酒。
可他卻說,“那是喜酒,卻不是我的。”
癡兒,當真是癡兒。
顧紫筱默然。
殊途晏似乎真的醉了,伏在桌上,喃喃自語。
“如果愛,爲什麽還要彼此都痛呢……我生平最厭惡使我禁锢的情……一場溫情,原是一生郅梏……她畫山水,偏偏找我入畫……”
顧紫筱沉默地聽着,也許殊途晏隻是累了,隻是突然覺得實在太過委屈,他做過太多不願的事情。
“紫筱,大哥一直喜歡鳳兮,大哥卻可以把自己的愛人推給另一個人……這是愛嗎……是麽……”醉酒的人,說話颠三倒四,顧紫筱卻聽的格外認真,她回答:“隻因爲深愛,所有可以放手。”
殊途晏有些激動:“爲什麽啊……愛着,卻逼自己不愛……”
顧紫筱搖頭:“你錯了,殊途。”
殊途晏道:“哪錯了?”
“錯在一味執着,反而失去。”
殊途晏沉默良久,才輕輕說道:“可是不執着,我依然會失去啊……”聲音很輕,透着一股無力跟心痛。
顧紫筱卻再也不忍告訴他:執着也會失去。
夜色不管多麽漫長,總會有黎明的時候,就像一條蜿蜒曲折又了無盡頭的路,總會抵達終點。
黎明的微光,一縷一縷傾瀉而下,天光乍破,群星隐退。
殊途晏回到喜房,發現鳳兮早已換下了喜服,隻着一件绯色襦裙,梳着簡單的發髻,眉間一縷化不開的愁,卻在看到殊途晏的時候化爲滿眼的春風,溫柔的醉人。
“夫君。”
一聲,平淡的不能再平淡的呼喚,竟然被她叫來,如同三生三世的錯過,今生終于得以相擁。期盼而又深情,最後化爲平淡的一聲,唇齒輕開,舌尖微卷,然後上下齒微碰。兩個字,卻叫的人想哭。
殊途晏不由得解釋了一句:“紫筱乃我知交,鳳姑娘……莫多想。”
夫君啊夫君,你竟然還叫我鳳姑娘。新婚之夜,你任可與好友對酌聊訴苦痛,也不願看我一眼。
“爲妻明白。”還在奢望什麽呢,嫁過來的那天,就料到了這樣的結局。還怨什麽呢,鳳兮啊鳳兮,這破敗的身子合着這卑微的情意,你又拿什麽去争?去奪呢?
罷了。
隻願陪他。
如此便好。
殊途晏原還想說什麽,可是話到嘴邊竟發覺無話可說,于是隻好沒話找話:“東西可收拾好了?”
鳳兮笑:“爲妻剛入家門,一切還需夫君打點。”
殊途晏道:“不必叫我夫君,叫……長安便好。”
鳳兮笑容一僵:“好啊,夫……長安。”
殊途晏轉身,在門檻前停了停,道:“大哥該是把一切打理好了,我們走吧。”
“嗯。”
殊途晏向前走,鳳兮默默跟在殊途晏身後催動輪椅的機關,滑到門檻時有一隻手伸過來擡起輪椅,然後轉到身後,推着她走。
鳳兮看着去而複返的殊途晏,知道他是突然想起來她不良于行,才折返回來的。
苦笑。
這時,正巧顧紫筱和殊途長情一齊朝這邊走來,兩人明顯一驚。
長情拱手道:“顧姑娘,又見面了。”
顧紫筱微笑颔首:“是啊。”又看向注意到動靜往這邊看的殊途晏和鳳兮,道:“長情也是來送二公子夫妻的?”
“正是。”殊途長情微微一笑,如春風拂過卻萬籁俱寂,聲音如空谷傳來幽幽纏綿。
顧紫筱走到鳳兮身前,看着在後面的殊途晏道:“好友遠行,自當折柳。”
殊途晏似笑非笑:折柳贈君,倒是好風雅。可惜……”
鳳兮接到:“可惜柳樹以敗,要等明年春回大地。”
殊途晏意外的看一眼鳳兮,然後笑道:“是啊。”
顧紫筱卻涼涼的看他一眼,從袖子裏掏出一個錦盒,雙手奉過。
殊途長情饒有興趣的看着。
殊途晏一愣,繼而折扇輕開,搖了搖,接過錦盒:“莫不是真有柳枝?”
“打開來看看不就好了。”殊途晏把錦盒交給鳳兮拿着,折扇滑入袖中,推着鳳兮慢慢向前走。
一行人邊走邊聊。
殊途晏卻搖頭:“這種禮物,都要分别後再打開的,睹物思人,好叫我痛哭不止呀!”
顧紫筱哭笑不得:“嫂子該揍你。”
鳳兮頗配合地點頭。
殊途晏苦笑。
走過曲折的回喬,荷風别院的木門前,殊途墨一襲墨衣,随風翻飛。
墨色主送别意。
一個經常着墨衣的人,又是懷着怎樣的心态,怎樣的心境呢?
這次殊途晏和殊途墨話不多,離别之前到底抵不過血脈相揉,若是家人,便是海角天涯,心亦與之并存。
“晏,他日歸家,爲兄潑墨相迎。”
溯世大陸古有潑墨相迎一說,血緣至親久未歸家,歸家之時長輩要執一杯親手磨的新墨倒在歸來者的随身飾物上,墨如血,至濃至稠,以表血脈相揉,不分你我。
殊途晏心下一陣暖流劃過,微笑一揖:“長兄保重。”
然後抱起鳳兮,進了馬車裏。
車夫楊鞭,絕塵而去。
朝陽普照,欣欣向榮。
顧紫筱等人目送這馬車消失在視線盡頭。
殊途長情溫溫笑着,顧紫筱看了他一眼,道:“長情想問什麽?”
“也沒什麽,就是好奇那個錦盒。”很難想象顧紫筱會送什麽東西給殊途晏,凡俗禮品殊途晏是看不上的,那麽……
顧紫筱笑道:“天機不可洩露。”
殊途長情:“……”
他不該好奇的。
······
逆水山脈
此刻,第一條主脈上,緩步走着一個少年,這少年穿着一身農家的粗布衣裳,身材也是極爲健碩,面容溫和醇厚,一眼看去,便知這少年心地善良,是個老實人。
他就像是欣賞風景般緩步走着,面對前方密密麻麻數之不盡的武者,這少年卻能視若無睹,不時望着腳下的土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走了一會兒,發現了一株奇異果,連忙把果子摘下,放在手心上晃悠晃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