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大沽口已經建築有炮台防禦設施了,這裏最早的防禦工事建于本朝永樂二年(1404年),成祖朱棣建都北京後,在天津築城設衛,于大沽海口築墩設炮,不過那時是臨時性的土墩工事,嘉靖年間,爲了抵禦倭寇,朝廷在大沽口海河口以南加強戰備,開始構築永久性的堡壘,正式駐軍設防,不過,這個孤零零地位于海河口南岸的炮台,不過是青磚土木結構,總共隻裝備有五門老式的大将軍铳。
裝備了46門大炮的飛豹号戰艦逼近到大沽口炮台1000步外,在自己炮火的最大射程内首先開火,飛龍、飛虎緊跟着用上百門鑄鐵火炮猛烈轟擊大沽口炮台,守炮台的明軍天津左衛指揮使萬經正在炮台上指揮發炮,被一發旋轉橫飛的鏈彈絞成了兩截,當場陣亡。
大将軍铳是嘉靖年間就安放在大沽口的,年齡都超過五十歲了,年久失修、内膛都生了鏽,有一門一開火就炸了膛,炸死了三名炮手;其餘的幾門雖然開了火,但是射程、準頭都不如中華軍有着瞄準具的艦載前膛加農炮,而且由于炮位是固定的,炮口左右移動十分艱難,調整俯仰角根本不可能,因此明軍大沽口炮台守軍完全沒法打中敵人,隻能光挨打無法還手。
半個時辰後,大沽口炮台就被打壞了東北角一堵城牆,所有的大将軍炮都被中華軍打啞了。
中華軍從主力戰艦、炮艦、快船上陸陸續續放下百餘艘蜈蚣艇,2000多名水手火槍隊員攀着船舷邊的繩網下到小艇上,迅速向海河河口劃去,這時,明朝官軍已經失去還擊的能力了,大沽口炮台上已經看不到活動的人影了。
登陸的水手部隊沒有遭遇任何抵抗,順利登陸,第二哨的水手火槍隊首先由東北角缺口爬過斷牆殘瓦登上大沽口炮台,用一陣排槍瓦解了幾十名炮台守軍拿着冷兵器的反撲,把藍底中字旗插到了大沽口炮台上。
“弟兄們,官兵跑了,現在我們的目标,京城,”水手火槍隊琉球總隊統領楊六大喊着,舉起一杆藍底中字旗躍下炮台,帶隊向内陸天津衛方向沖去,在他們面前,是郁郁蔥蔥的農田,偶爾幾株大樹在田間地頭立着,還有一望無際的華北平原以及緩慢流淌的河水。
明軍在這一帶的防衛異常空虛,大沽口炮台失陷後,擋在中華軍和京師之間的,就隻有天津衛的守軍了。
楊六和楊七是兩兄弟,俱是海盜出身,原先和李旦是一夥的,不過早就和袁進、李忠分開單幹了,中華聯合公司在澎湖之戰打敗官軍後,楊六兄弟倆就投入了中華公司護衛隊,現在,楊七在南洋爪哇。
楊六有着海盜的沖勁,天不怕地不怕,在第一師部隊登陸前,就帶着本部1000多号人沖過了塘沽,攆着一股明軍潰兵的屁股,一直向天津衛追去。
明制每衛士兵足額5600人,天津三衛士兵定額16800人,不過如今天津衛實際隻有兵丁6000餘人,主力是遊擊營,指揮官是遊擊曹煥,天津衛城是個土城,這座土城周長9裏多,城高3丈5尺,寬2丈5尺,城的形狀是東西長、南北短,很像一把算盤,所以人稱“算盤城”,大約九十年後,本朝弘治七年(1494年),才砌成磚城,修建了東、西、南、北四個城門的城樓和四處城角的角樓,位于城中心的鼓樓,也是在這個時候修建起來,名爲鼓樓,實爲鍾樓。
鍾鼓樓高三層,樓底的一層,是用磚砌成的一座方台,下寬上窄,辟有四個拱形門洞,通行東西南北四條大街,在這座台子上,修建了兩層樓,第一層供奉觀音大士,天後聖母,和關羽嶽飛等,樓的第二層,懸有重300斤的鐵鍾一口。
天津衛守備指揮劉毅正在鍾鼓樓最上一層往四周瞭望,距離大沽口炮台失陷已經一整天,如今天色已經暗淡,但是天津衛守軍的心理更加黯淡。
天津衛守軍完全沒有做好作戰的準備,天津衛打從建立衛所開始幾百年了從未打過什麽像樣的仗。
傍晚時分,塘沽方向響起了一陣火器爆炸聲,片刻後就停止了,太陽下山時,派去增援大沽口的一營火铳手和大沽口守軍殘部混在一齊,從塘沽方向亂哄哄地逃了回來,擁擠在天津衛南門要求進城。
新任守備不久的指揮使劉毅總算還算有警惕性,覺得天色已晚,一群亂兵不宜放入城中,因此下令潰兵全都退往衛城西門外。
幾十名黑影默默地從潰兵人群中走出,消失在城牆外的護城河邊。
大約有一百多号官軍騎兵從西門出來,前來押送潰兵,并且對各部兵丁一一甄别,重新整理編伍。
天津三衛是軍事機構,行政上隸屬直隸順天府通州武清縣,而統轄三衛的直接上屬是兵備道副使(亦名天津按察司副使),副使這一職位如今空缺,原因和萬曆皇帝的怠工有關,而天津三衛的主力部隊-“遊擊營”如今在武清縣挖河道築堤壩,幹着苦力,城裏真正可戰之兵隻有1000餘人。
衛所内兵力空虛的情況劉毅十分清楚,但是他不敢有所表現;他身邊的親兵、衛士都是一副驚恐不安的神情,城裏的守軍也是人人膽戰心驚,突然出現的敵軍動作神速,一天之内破大沽口占領塘沽鎮,而且傳說這支軍隊火器犀利之極,開仗之時火光沖天、彈如雨下……
從三品的指揮同知褚東山身材高大,他匆匆忙忙地沖上鍾鼓樓,一邊擦汗一邊叫道:“劉大人,城外潰兵們都喊着要進城,說是今日九死一生,再不讓他們入城休息一下,他們就要一走了之了,”
“這幫子兵痞,”劉毅罵道:“一幫不知死活的東西,不能讓他們進城,一旦入城,城内的士氣必将瓦解,”
“可是,不放他們進城,城内的兵丁都是心懷不滿,如此一來對與守城大事來說,也不是什麽好事,”褚東山急忙勸說道:“要不大人您去一趟西門,安撫一下潰兵人心,這樣熬到明天天明,從武清縣趕回的遊擊營也就到了,這些潰兵也鬧不出什麽花樣了,”
劉毅沉凝片刻,無可奈何點點頭:“好吧,我去,派去武清的信使已經出發多久了,”
“下午派出的,這時候曹遊擊應該正帶兵往回趕吧,”
劉毅點點頭道:“我去西城,你拿我的手令,去通知鹽運都司、巡鹽部院、屯田部院、天津通判和漕運總兵等官署,要他們集中所有人手,全都派到城牆上去守城,無論如何,得熬過今晚啊……”
……
楊六帶着人沖過塘沽,并未進入塘沽居民區,徑直跟着明軍潰兵向天津衛進發。
晚間一更時分,楊六在天津衛城南三裏的農田内集中了1000多名水手火槍隊員,全都伏在稻田中等着混入城内的弟兄發出信号,一直等到二更,原本應該潛入天津衛的幾名水手氣喘籲籲地回來了。
“你們咋麽幹活的,不是讓你們混入城内的嗎,”楊六惱火地沖幾名水手嚷嚷。
“楊統領,這天津衛的守将爲人謹慎小心,沒有開門放人進去,我們實在找不到機會進城啊,”
“是嗎,這可麻煩了,”楊六抓抓頭皮,在稻田裏走來走去。
一名傳令兵忽然出現:“報告,學生軍和炮營的一個哨隊已經到了塘沽,他們派人來聯系,說是陳總管要求我們立即掘壕駐守,等待第一師的部隊全部登陸後再攻打天津衛,”
楊六看着遠處黑沉沉的天際,懊惱地說道:“不甘心啊,就在眼前了,措手可得啊,不管了,先試試……”他的監軍官麥海生吓了一跳:“楊統領,總管可是下令了……”
楊六嘻嘻笑道:“沒關系,我這就出發去進行一番偵查,麥老弟,你就帶人掘壕駐守吧,”說着,楊六把自己的直屬标營和自願出擊的幾個哨隊帶上了,總計700餘人,抹黑向前進發,他的監軍官隻好帶着剩餘的人留下來構築臨時工事。
翰林院大學士徐光啓,在萬曆四十一年(1613)秋開始,就一直告病在天津屯墾,在這三年多的時間裏,他把主要精力傾注于在天津實行南稻北植,他在天津衛城南的屯田莊園面積很大,邊上有小溪流過。
這一晚,徐光啓正在書房和農技師孫彪一齊整理資料,撰寫關于推廣南方稻的文章,他這些天兩耳不聞窗外事,根本不知道天津衛正在遭逢有史以來的大事。
仆人忽然驚慌地沖入書房,還未開口,徐光啓就惱怒地斥責道:“徐天,我不是說了,這幾天無論什麽事都不許來打擾我,你這是在幹什麽,”
“老爺、老爺,出大事了,海寇攻陷了大沽口,海寇賊衆已經到了我們莊子外,正要進來呢,”
徐光啓上下打量了一下徐天,見他确實不是在說胡話,這才大吃一驚道:“海寇,什麽地方的海寇,難道是那台灣的海寇,”
“是的,老爺,他們現如今就在莊子外面敲門,說是要進來征用我們莊子,”
“什麽,帶我去看看,”徐光啓站直身子,見生性淳樸的農夫孫彪從門後拿起門闩,打算用這個東西來保護他,笑着道:“孫老弟,不用拿了,我們不用怕那些賊人,上帝會保佑我們的,”
莊子門口的水手火槍隊琉球總隊監軍麥海生正和軍情部的情報參謀點着火把看地圖。
這一帶的地圖,最早是前些年尹峰遊曆京師時,由尤文輝繪制的,那時時間緊、勘測的地方也少,地圖非常粗略,因此這兩年中華軍軍情部根據行旅商人的描述、軍情部諜報人員的實地考察,已經繪制了比較完善的本地地圖。
徐光啓打開莊門時,一眼就看見這張攤開在門口地面上的大幅地圖,立刻,把這群海寇當做烏合之衆的念頭就消失了。
學習過《幾何原本》、西方地理學知識,親手繪制過歐洲式地圖的徐光啓,立刻看出這幅地圖是使用歐洲式經緯度爲标準繪制的,其詳細準确程度是京師職方司所藏地圖根本不能比拟的。
沒有系統學習過新式的地理繪圖知識、通曉西學的人,是不可能繪制出這樣的地圖的,換句話說,擁有這樣地圖的“海寇”,是能夠學貫中西、大膽使用新式科學知識的一方勢力,是擁有着不能輕視的實力的。
徐光啓把心頭對盜賊的輕視抛開了,拱手向門口聚集的一群穿着藍色古怪制服的人大聲問道:“鄙人翰林院大學士徐光啓,請問來者何人,有何貴幹,”
徐光啓再次一眼看出,這群海寇身上穿着的制服,和歐洲人的軍服非常象,徐光啓本人在利瑪窦帶來的歐洲書籍上看過相關的插圖。
正在匆忙收起地圖的麥天生和軍情部特派情報參謀聞言,一齊**了。
情報參謀伏在麥海生耳邊說了幾句,麥海生點點頭,拱手道:“您是徐光啓徐大人,是翻譯《幾何原本》的徐大人,”
“我就是,什麽,幾何……”
這一下輪到徐光啓**了,無論如何,他沒有預料到會從一名“海寇”嘴裏說出《幾何原本》這幾個字眼,要知道他的《幾何原本》中譯本在當時并沒有獲得廣大士人的青睐,一直屬于曲高和寡的邊緣地位,連本朝文人士紳也沒幾個知道的。
麥海生再次拱手道:“對不起,徐大人,我們的總統領尹峰尹大人在我們出發前,再三囑咐我們;一定不能對徐大人有所打擾,對不起,是我等唐突了,我們本來打算征用您的莊子構築堡壘工事,呵呵,打擾您了,我們這就走,”
沒等徐光啓回過神來,中華軍水手火槍隊員們已經排好隊伍,向後轉,立正齊步走,片刻後消失在了黑暗中,麥海生在最後再次向徐光啓道歉,然後轉身大步走去。
孫彪待他們消失在黑暗中後,急急忙忙地沖出莊子,在周圍轉了一圈又回來了,皺着眉頭道:“老爺,這幫人連我們田裏的稻子都沒有動過,對前門的幾戶人家也是秋毫無犯……他們真的是海寇嗎,”
“是嗎,”徐光啓自嘲地笑笑:“反正,我們知道官軍是做不到這樣子的,這個尹峰,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啊,可怕啊,”
孫彪奇怪地道:“我看這幫人不可怕啊,”
徐光啓點點頭:“就因爲這樣,所以我才說:這些海寇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