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蘇繕覺得男友突然變得非常黏她。
上下班接送就算了,連工作地點也搬到了她公司樓下的咖啡廳,因爲咖啡廳并沒有殘疾人衛生間,他隻能盡量減少進水和使用衛生間的次數,每天等到蘇繕下班趕來時,都發現男友的嘴唇都幹裂起皮。可無論她使盡渾身解數,青年都執着地要等着她,甚至說出了“蘇蘇是不想讓同事知道自己有一個瘸子男朋友,嫌我丢臉了嗎”這樣讓她氣憤又心疼的話。
當時爲了上班方便,公寓買在了離公司步行大概十分鍾左右的小區,周圍環境也很不錯,最重要的是一樓附帶小花園,即使是使用輪椅出行也不會有太大的障礙,所以在事故發生後出于方便照顧男友的原因,她很是霸道總裁地把對方強行安置到了自己家裏來。
蘇繕似乎天生有種奇異的樂觀,尤其擅長包容或者理解身邊的人事。盡管在事故發生後多次被男友一臉冷漠地單方面分手以及嘲諷“不用假惺惺地照顧我”“去别處展示聖母光輝吧”的時候,她仍然以旁人不能理解的狀态自動把諸如此類傷人的話翻譯成男友說不出口的挽留,甚至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成功安撫了對方。
兩人是在大學認識的。大學新入社團的時候,男人作爲社長,長相俊朗又親切體貼,斬獲了大批小女生的心。蘇繕打心眼裏佩服這種全能型人才兼移動荷爾蒙,但總覺得不善于和發光體打交道,一直保持着遠觀的距離。
随着在一起共事久了,蘇繕隐約覺得這個平時在朋友中總是充當調停者和粘合劑的男人,盡管看起來是溫柔和善又可靠的大哥哥角色,鏡片下的眼神總有一種違和感。
直到那天傍晚因爲忘記拿東西返回社團活動室,一不小心撞到對方面露嘲諷地浏覽完抽屜裏的情書後撕碎扔進垃圾桶,她才确認自己的猜想。蘇繕記得下午社團會議結束的時候,眼前的人還溫和地對情書的主人說着“不用太勉強自己,麻煩的事情交給我們就好了”這樣鼓勵的話。男人發現自己的惡劣行徑被撞破之後也沒有慌張,反而很自然地問起尴尬站在門口的蘇繕,“爲什麽人可以在對某人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信誓旦旦地說出‘你是我生命中最美麗的光芒’‘我會一直喜歡着你’這樣的話呢?”
男人又拎出另一封,貼着可愛貼紙的彩色信封被随手丢進垃圾桶,“天使的魔法讓我們相遇,學長溫柔的笑容是我存在的意義…呵。”
他扭頭看向蘇繕,擺出了信上所提到的溫柔笑臉,“仔細想想,人類真可笑啊。
蘇繕眨眨眼,面對對方中二的言論,一下子陷入了反應遲鈍。
“喜歡上一無所知的人,莫名其妙地認爲自己自此拿到了不得了的鑰匙,”男人似乎對蘇繕迷茫的表情很滿意,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連對方是人是鬼也沒有搞清楚,或者說根本不在乎?隻是強行把自己信仰附在他人身上,再反過來用虛僞的話來蒙騙自己而已。”
“就是因爲這麽蠢,才會被耍得團團轉啊。”
看着眼前的男人淡定地說着羞恥的内容,蘇繕有些驚訝地臉紅了起來。她想,這個發光體雖然擺出一副冷淡高傲的樣子,實際上出乎意料的幼稚嘛。
她擡頭看了看對方冷淡嘲諷的表情,突然覺得這個人還挺可愛的。
他看着活動室門口愣愣站着的女孩,記得是宣傳部的長期社員,平時不怎麽張揚,隻是安安靜靜幹活,但似乎因爲熱心又體貼的緣故,人緣很好的樣子。
那又怎麽樣。他在心裏惡劣揣測女孩在聽到他這一番話後可能的反應,害怕地轉身離開?憤怒地指責他表裏不一,踐踏别人的心意,或者拿今天的事情當做把柄威脅他?打量着瞪大眼睛看着他,似乎因爲忍耐着情緒而臉色泛紅的女孩,他無所謂地計劃着下一步,隻要宣稱自己回到活動室發現女孩翻了他的抽屜還撕掉了别人給他的情書,在隐約透漏出女孩之前追求過他被婉拒的信息就解決了。大家隻會把女孩當成求愛不成反被嫉妒驅使的可憐蟲罷了。
畢竟人隻會盲目選擇自己想要相信的真相而已。
女孩偏頭想了一會兒,徑直走近他身旁,伸出手指在他小臂上輕輕點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坦然又溫柔,“摸得到,學長不是鬼呢,我确定了。”
什麽啊,她在說什麽。
聽了這種話怎麽會是這樣的反應。
明明隻是隔着衣料的一觸即分,微小的壓力甚至沒來得及傳遞到肌膚,他居然産生了一種被蘇繕指尖溫熱撩撥心髒的錯覺。
男人試圖把眼神從蘇繕幹淨柔和的眼睛裏挪開,卻盯着對方瞳仁中映出的自己移不開眼。
爲什麽她眼睛裏的自己,跟鏡子裏看到的不一樣。
可笑,快收起你呆愣的表情,不過裝天真而已,你扮演大好人連這也看不出來嗎?快點推開她,剝開她的面具,逼問她的目的啊。
見他隻是愣愣不說話,女孩看起來有點尴尬地扯了一下嘴角打算離開,臨走時指了指垃圾桶裏帶着貼紙的信封,提醒他出門要帶走不然被大家發現就糟糕了。
蘇繕離開之後,他坐在活動室捂着自己被觸碰過的手臂,心中有一股狂熱的情緒翻湧而來,他不能理解,也拒絕承認。
風從窗外吹進來,桌上一些殘留的碎紙飛起來,他撿起落在大腿上的一片,翻過來,上面女孩清秀的字迹寫道,“我忘不掉和你相遇時的天光”。
太陽已經西沉一陣了,天際還有一段橙黃混着嫣紅的餘晖,再往上是過渡成陰沉暗藍的天空,和灰茫茫的建築一起蠶食着傍晚的光芒。
這天之後,男人無法控制地開始關注起蘇繕,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她走過的路,吃過的點心,喜歡的音樂,關注的影視劇,她的朋友,她避開的人,她講話時的小動作,她傻笑時的小心思。
一開始是本着“拆穿僞裝”這樣粗劣的借口偷偷在蘇繕的人生上撕了一道小口窺視,不料就這樣懷着不明的心思一頭栽了進去,等意識到時,自己已經被名爲蘇繕的一切包圍了。
蘇繕是他最不齒的那類傻子。
是那種深信不谙世事的少女一句“我覺得你是個好人啊”就可以讓滿手鮮血的惡鬼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蠢蛋。
對她來說,世界仿佛永遠都是草莓棉花糖的模樣,她眼裏的一切都柔和而甜美,懷抱永遠溫暖又踏實,心中總有一腔拯救他人的英雄氣。
她說,你不是鬼呢,我确定了。
蘇繕畢業時的年級聚會上,他作爲嘉賓出席,随後開始追求蘇繕,他深知蘇繕對什麽模樣毫無抵抗力,按自己計劃好的那樣一步步把對方圈在了自己身邊。周圍人把他和蘇繕笑稱爲模範情侶,天生一對,因爲兩人都體貼溫柔可靠充滿正能量人緣好得不得了。
蘇繕擺出一臉苦惱的樣子,“哎你們不知道他這個人看起來可靠其實幼稚飛天,還小心眼唔唔唔壞人我不說了别鬧别鬧!”
他摩擦着蘇繕被自己捏得微微發紅的臉頰,微笑标準,“你說對了,我本來就是壞人啊。”
“小孩子才覺得當壞人很厲害,”女孩翻個白眼,“傻白甜才是真酷炫你知道嗎。”
“是是是。”他把嘟嘟囔囔的女友攬進懷裏,不讓對方看見自己眼中的暗潮。
跟蘇繕在一起的日子甜蜜又膽戰心驚。
越接近蘇繕,心底叫嚣的欲望就愈發往上翻湧,但同時也更加深刻地意識到兩人之間的距離。
想要獨占她,想要擁有她,想要毀掉她。
蘇繕似乎意識到他的煩躁和不安,更加溫柔地對待他,可再多的親吻和“我好喜歡你”都填不滿他體内的深坑。
他知道蘇繕在等着自己告訴她這份不安的來由。可是說出口的話,她會害怕的吧,會用厭惡的眼神看着自己吧?他一邊回應着對方的親吻,一邊在自己的假想裏掙紮。
如果說蘇繕的世界是棉花糖的話,他大概是淌着黑水的腐敗水草,每靠近蘇繕一分,綿軟雲朵樣的甜蜜就萎縮一點。
要藏好啊,混蛋,給我藏好啊。
深知自己心情不可能被對方理解的絕望總在不經意間侵襲而來,在又一個被無力感俘獲而痛哭的深夜裏,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策劃了一場車禍。
謊稱身體不适換成蘇繕開車,花錢雇來的亡命之徒開着大卡車在約定好的路口無視紅綠燈沖過來,車子被動過手腳,一切像他預料的那樣發生,電光火石間,副駕駛的他猛地撲向蘇繕護住了她。
在巨大的痛感将他扯入昏迷前,他确認歪倒在安全氣囊上的蘇繕沒事後滿足地笑了起來。
這樣就沒問題了,蘇繕,如果我出事的話,你就一定不會離開我了。
對不起,又要把我的過錯壓在你身上了。請不要因爲卑劣的我而責怪自己,雖然你一定會的吧,因爲你就是這樣的傻子。
我已經很滿足了。
這幅身體壞掉也沒關系。
終于能把你綁在身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