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蜉蝣三



禍辛還在發着呆,蘇肆在一旁滾累了,暗戳戳地蹭到他身邊,扯起男人雪白衣擺上的穗帶。

“做什麽?”他惡聲惡氣地問。

蘇肆眨眨眼,“大人,我們去遊湖吧。”

“怎麽,不怕别人看見自己自言自語的傻樣了?”

“禍辛大人真笨,”她彎起嘴角,“我們去租隻小船,劃到沒人的地方不就行了。”

男人一下暴起,銀白的頭發也好像要炸起來,“你敢說大爺我笨…”

“我錯了錯了您息怒,”蘇肆笨手笨腳地扯住被禍辛甩來甩去的袍袖,湊上一張笑盈盈的臉,“明湖可是皇城四大景之一,我從小就看那些個才子們年年寫這兒的美景,既然人都到這了,不去親手劃次船也太可惜了。”

禍辛冷哼一聲,不講話。

蘇肆又湊近一點,擺出要哭的表情,“我聽人家說,北城别說湖了,連個池塘都沒有…”

“煩死了叽叽歪歪!去去去現在就去!”

“禍辛大人最好了!”

“閉嘴!”

蘇肆一路奔到湖邊,跟劃船的老伯打了商量,陪着笑把珍珠耳墜遞給對方。

禍辛淩空一躍,腳尖輕點在船頭上,木船沒有一絲晃動。他看了看正舉起船槳沖他炫耀的蘇肆,撩起袍子背對着她盤腿坐下。

老伯收起束繩,叮囑了幾句,撐起長杆,把船送向湖中去。

木質的小船推開綠色的湖水,風輕輕撩起禍辛的白色長發,他擡眼打量了一下高懸頭頂但已經開始西行的太陽,不動聲色地估算起時辰。

“陽光真好啊。”身後女孩發出感慨。

他在心裏點點頭。

久違的新鮮空氣充盈五髒六腑的舒暢,這種…切實活着的感覺。

禍辛阖上日光下流彩的碧綠眼,微微仰起臉,讓蒼白的面容沐浴在陽光下。

真好啊。

…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白發男人憤怒地跳起來,沖坐在小船另一端奮力劃槳的女孩大吼:“這半天根本就是在原地打轉吧!好好劃啊笨蛋!”

蘇肆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頭,正打算開口道歉,聽見旁邊有一清朗男聲招呼道:“打攪了,不知姑娘可否需要搭把手?”

她驚訝地回頭,看見三五個書生打扮的青年立在舟上,其中一人笑得一口白牙,“我見姑娘獨自一人在這湖中打轉,怕是姑娘遇見困難才冒昧前來打攪的。”

蘇肆急忙向對方行禮道謝,那青年吩咐船夫取來船槳,耐心地給她演示起來,蘇肆一邊仔細觀察着,一邊發出“原來如此”“好厲害”的感歎。

禍辛抱臂看着兩人交談,那青年不知說了什麽,逗得蘇肆低頭笑了起來。

他突然心頭燃起無名火,轉身跨入湖中踏水而去。

蘇肆扭頭發現船頭的男人已經走遠,飛快瞧了一眼面前的青年,把驚呼吞入肚中,急急忙忙向對方道了謝,并不算熟練地劃起小船往禍辛離開的方向趕去。

身後青年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惋惜道,“色中惡鬼嗎你,都把姑娘吓跑了。”

“你别亂說,”青年收起望着蘇肆遠去身影的目光,“我可隻是來幫個忙的。”

“禍辛大人!”蘇肆急匆匆劃了一陣,周圍已經不見其他遊船了,放大聲音喊前方的男人,“您别跑了等等我啊!”

白發男人沒回頭,隻是腳步慢了下來。

“到底怎麽了?您生氣了?”蘇肆氣喘籲籲地把船劃到禍辛身邊,“剛剛有别人在我又沒辦法跟您說話…”

“那就不要說了,我看你跟他聊得也挺好的。”

活音剛落,禍辛握緊拳頭,心裏爲自己話中的怨婦口氣喊了一聲糟糕。

蘇肆愣了一下,“啊?您、您難道是在吃醋…嗷好暈天旋地轉!”

“本大爺才沒有!”男人像被踩了尾巴一樣跳起來抓住女孩的雙肩來回搖晃,“喂你把剛剛我說的忘掉聽到沒有!”

“收起你的傻笑!立刻忘掉!”

“知道啦知道啦,”蘇肆被晃得眼冒金星,“您住手我感覺自己要升天了…”

男人哼了一聲停下手,蘇肆一邊整理衣服,一邊笑眯眯地解釋,“禍辛大人不要在意,偶爾小心眼我覺得也很帥氣…”

“好好好我忘掉,”察覺到對方瞪過來的兇狠視線,蘇肆縮了縮脖子,“不過剛剛人家也隻是好心來幫我,您幹嘛跳船跑啊。”

禍辛轉過頭來,習慣性地順着蘇肆的話兇回去。

“對啊,别人都是好心就大爺我是惡…”

說到這突然卡住了。

腦海中回蕩起在黑暗中睜開眼時聽到的聲音。

你是禍辛,在怨恨中誕生的,絕望之人的稻草。

滿足對方的願望,收取魂魄,換得留在人間的機會。

他愣怔了一瞬,随即收起臉上的表情,語氣冰冷。

“…我确實是個惡人。”

蘇肆一臉懵逼。

她手足無措地看着禍辛突然冷靜下來坐回船上,語調平靜地對她說,“你不是想看這湖上的景色嗎?好好看吧,看夠了告訴我。”

什麽情況啊,禍辛大人突然心情好差的樣子…

她小心翼翼地在男人身旁坐下來,試着安慰對方。

“對我來說,跟剛剛的人比起來,您要好上千倍萬倍,這湖上的景再美,也沒有禍辛大人重要啊。”

她瞄了一眼對方冷冰冰的臉,搜腸刮肚地繼續想詞兒。

“您可不是什麽惡人,怎麽能這麽說呢?您是我見過的,最英俊潇灑,最法力無邊的,最好的神仙了。”

男人目視前方,輕笑了一聲。

“大言不慚,你一共才見過幾個神仙?”

蘇肆見他搭話,一下子又變得眉開眼笑起來,“雖然到目前爲止,您是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啦。”

“但是我一許願,您就出現了,可不是什麽别的神仙,這不正說明禍辛大人您特别厲害嗎?”

男人轉過頭,綠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若我說,我是來取你的命呢?”

“…我的命?”蘇肆被潭水一樣的眼睛盯着,愣在了原地。

遠處來了一陣風,推得小船在湖中晃晃悠悠地蕩了

“啊…如果是這我的命數的話,也沒辦法了吧。”

沉默了片刻之後女孩聲音軟軟地開口。

她摸摸頭,看起來有些嚴肅地說道,“況且比起牛頭馬面,我覺得還是禍辛大人來勾魂比較好呢。”

“什麽啊…”聽了她的回答,男人有些疲憊地捂上雙眼。

“是真的啦,”蘇肆伸手在白發男人肩上安撫似的拍了拍,“您不用有心理壓力,我今天已經很滿足了。”

“能夠跟您一起出宮,見到了皇城的繁華,親手泛舟在聞名天下的明湖上…真的好開心啊。”

“況且,”少女笑眯眯地望向遠方,“我活了十五歲,感覺已經很長了。”

禍辛沉默地看了她一會兒,問道,“已經滿足了嗎,你的願望?”

蘇肆點頭。

“離太陽落山還有一陣子,還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

蘇肆眨眨眼,搖頭。

“那我們走吧。”男人從船上站起身來。

蘇肆也跟着慌慌張張站起來,“現在就去嗎…地府?”

禍辛望着她,皺起眉頭,寬大的手掌伸向蘇肆的頭頂。

然後大力一掌拍下。

“笨蛋嗎你趕着去死!我說的是回宮啊!”

“痛!您不是來索我命的麽…”

“别人說什麽都信開玩笑你懂不懂!”

兩人照着原路趕回了宮,一路無話。站在早晨相遇的池塘邊,男人有些不耐煩地開口,“到這兒就行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你該去哪兒去哪兒吧。”

“啊是這樣…”女孩有些慌張,“早上到處都是水我也沒看清,您要怎麽回去呢?”

“不關你事。”

“神仙的秘密我懂我懂…那我能看、看着您離開嗎?”

禍辛看了一眼漸漸下沉的夕陽,“随你。”

蘇肆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來什麽,從身上掏出一個檀木手串,遞給身旁的男人。

“白天的時候在那個首飾攤刻的,我知道神仙肯定看不上這種小玩意,隻不過禍辛大人專門來一趟,我不能讓您空着手離開呀。”

禍辛站着沒動,少女拉起男人垂在身側的手,把手串塞給了他。

“我給自己也刻了一串,您那上面刻的是我的名字,我這上面是您的,”蘇肆的手微微有些發抖,她把木珠轉過來給男人看上面的“禍辛”兩個字,“到時候我把它供起來,讓您香火旺旺的。”

“我這個人腦子特别不靈光,說實話,今天發生的事到現在我還不太敢相信呢。”

“我就怕萬一以後,有一天我突然覺得今天這一切,跟您相遇啊,逛街市啊,遊湖啊都隻是做的一場夢可怎麽辦…”

“到時候我隻要看一眼這個就知道,您确實來過…”蘇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爲我這個廢柴公主來到人間呢。”

禍辛沒說話,隻是安靜地看着少女有些慌亂地攥着手串,沖着他一個勁地一邊傻笑一邊絮絮叨叨。

“您這麽厲害的神仙,回去之後肯定不會記得我,隻是偶爾翻出來這個的時候,想起來人間有個蘇肆,她很感謝您…那我就很開心啦。”

“最後一件事,我隻跟您偷偷講…”蘇肆低下頭,鼻音悶悶的,“其實回來的路上我有一瞬間想啊,要是将來的夫君跟禍辛大人有些相似的話,會是什麽樣呢?”

“像我的話就糟了,”男人把頭扭到一邊,滿不在乎的語氣,“他才不會喜歡你這樣麻煩的小丫頭。”

“您說的也是,”蘇肆嘿嘿傻笑起來,雙手在臉上胡亂地抹,“那可太糟糕了…”

男人伸手把少女的身子轉了過去,站在她背後惡聲惡氣,“本大爺要走了,你老老實實對着那邊,我可不想臨走還看着你眼巴巴的可憐樣。”

蘇肆背對着男人,眼淚流得更厲害,一抽一抽地跟他道别。

白發男人低頭打量着隻到自己胸前的小姑娘,左手無意識地在木珠的刻印上來回摩擦。

他伸手撩過少女的發梢,在夕陽下泛着金色的頭發流水一樣滑過他的指尖。

時間到了。

他的右手發熱,慢慢聚攏起綠瑩瑩的閃光,男人猛地出掌向少女的後背襲去。

在手掌接觸到蘇肆的那一瞬間,他嘴角微微揚起。

真是的,才一天我就很頭疼了,誰要記得你這種笨蛋啊。

再也不要見到你了。

“不過好歹被你叫了一天的神仙大人,不做點像樣的事也太不帥氣了。”

禍辛整個人突然化成光點湧入少女後心處,蘇肆衣裙翻飛,來不及反應便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公主?公主!”路過的侍女發現了草叢中癱倒的少女,驚叫,“來人——”

天緒二十五年,北城将軍府。

院中的男人一身暗色盔甲,手中□□舞得生風。婦人打扮的蘇肆對着身後遞來披風的侍女搖搖頭,仔細端詳了會兒院中男人的動作,繼續托腮作畫。

男人收了槍,走到蘇肆身後,她感到男人身上熱氣從後腦攏了過來,歎口氣去推他,“練完武不要靠過來嘛,熱烘烘的。”

男人低低笑了兩聲,将身子壓得更近,“讓我瞧瞧夫人的畫。”

“都說了我畫不好…”蘇肆推不動他,隻好由得對方将自己攬在懷裏,“敢笑話我你就完蛋了!”

将軍夫婦是北城聞名的一對佳偶,女子嬌俏良善,男子年輕有爲。自兩年前将軍迎娶公主過門,他在外的名聲就從“殺人不眨眼的鐵面閻王”變成了“寵妻無度的新北城好男人”。

“人說畫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男人像模像樣地評價起來,“看夫人筆下的爲夫,想必夫人心中少不得我。”

蘇肆剛想像平時一樣罵他油嘴滑舌,突然想起了什麽,将身體靠在身後男人身上,語氣有些低落,“你知道就好。”

男人下巴在她腦袋頂上蹭蹭,“嗯?”

“你是不是,馬上又要去戍邊了啊。”

“是啊,不過還能再陪夫人幾日。”

蘇肆從手腕上褪下什麽東西,拉過男人的手套上。男人舉起手,打量片刻就發現了上面刻的“蘇肆”二字。

“這檀木手串好像我從小就帶身上了,估計是什麽寺裏來的。不是什麽值錢玩意,但總感覺挺有靈性的。”

蘇肆說完,仰臉看他,“你帶着它去邊城,看見它,就當看見了我好不好?”

男人把蘇肆擁入懷裏,“我自然會時時想着你…恐怕難的是沒法讓自己不想念你呢…”

“你要早點回來啊。”蘇肆聲音悶悶的,兩人靜靜擁抱片刻後,她從對方懷裏掙脫出來,“…好了我畫還沒畫完呢。”

她拿起筆,頓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沾了三綠點在畫中人瞳仁處。

蘇肆愣愣地看着畫中舞槍的男子,奇怪的情緒突然湧進了腦海,她攥緊畫紙,有些慌張地把畫收起來,“畫壞了…改天我再給你重畫一次…我隻是突然覺得綠色可能會很好看…”

男人握住她的手,“夫人怎麽哭了?”

“我沒…”她伸手一摸,臉上淚珠不停滾落,“我也不知道…真奇怪…我怎麽會…”

男人幫她抹眼淚,耐心地哄起她來,“沒關系夫人,我會回來的,别哭了。”

“我沒想讓你看我哭的,”蘇肆靠在男人懷裏,紅着眼睛,“可是我心裏突然很難受…好像什麽東西沒有了…”

“我知道,沒事沒事啦。”

蘇肆抱住男人的腰,小聲念着,“你要回來,一定要回來啊。”

“嗯,我可舍不得把夫人一個人丢在這兒。”

男人拍拍她,“夫人你看,下雪了,你不總說北城的雪像你們皇城的梨花一樣好看嗎?”

蘇肆擡頭,看着飄下來的雪花,眼淚又滾下來。

她點點頭,“真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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