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武聽見背後響動的時候下意識地轉頭去看,入目又是一片黑暗,她在那一瞬間簡直想拔腿跑到青青草原上日狗。
她拉出地圖,自己在屏幕上顯示的是粉紅色三角形,身邊不遠處有一個閃爍的淡黃色圓點。
“有人嗎?”蘇武喊了兩聲并沒有回應,她有些疑惑,扶着樹站起身,慢慢朝光點走過去。
剛往前走了兩步,就聽見身前傳來混雜着喘息的低吼聲,聲音微弱,但裏面的威脅意味卻不容置疑。
野野野獸?這個聲音是要攻擊的節奏吧好可怕!
蘇武被吓得後退了半步,因爲看不到周圍的景象讓她格外緊張,随即想起現在是在虛拟遊戲中,痛覺敏感度已經調到了最低值,又壯了壯膽子,一點一點地朝對方靠近。
“噓…”她一邊發出安撫的聲音,一邊慢慢蹲下身,把手伸過去,“别怕啊,我不會對你做什麽的,乖啊…”
覺得自己的口氣有些像在哄小狗,她偏頭想了想,看不見對方的樣子,此刻也沒有什麽動靜,她隻好繼續把手往前探,溫聲央求着,“你不要咬我啊,我是好人,讓我摸摸好不好?”
不知是不是她的安撫起了作用,對方沒有再發出威脅的聲音,蘇武放心地跪在地上往前挪了兩步,在地上摸索的手終于碰到了溫熱的身體。
手指觸到的是長而蓬亂的毛,艱澀地與灰塵砂石糾結在一起,還纏着疙裏疙瘩的毛團,隻是在表面上拂過,指尖就仿佛蹭了一層灰土一樣澀了起來。
她手上沒停,依舊輕輕地撫着,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麽動物,但體型似乎很龐大的樣子,大概要女孩舒展手臂才能摸到四肢。毛蓬蓬的身體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被撫摸着也沒有什麽反應。
蘇武平時也在小區裏喂養流浪貓,她感受着手下毛發糟糕的狀态,心裏擔憂起來。
“乖,我想摸摸你的腿,你可不要踢我啊。”蘇武順着四肢慢慢摸下去,意外地摸到了堅硬的東西。
“這什麽…蹄子?哎我之前還以爲你是狗狗呢,那你到底是什麽,羊咩咩還是馬?”見對方沒有攻擊的意圖,女孩卸下了防備,一邊撫摸一邊自言自語起來,“啊摸到尾巴啦!短揪揪!羊咩咩是你嗎?”
蘇武手指突然摸到了一片潮濕,周圍的毛也被打濕成一縷一縷的,她又摸了兩下,手下的身體輕輕地抽搐起來。
她吓了一跳,把湊近手指聞了聞,一股腥腥的鐵鏽味。
血血血這是血吧!救護車!
蘇武打開菜單欄,慶幸自己之前拿到了技能獎勵,手忙腳亂地選中治療,随即看到自己的雙手慢慢發出熒光,她小小地驚歎了一聲,試着把手覆在了面前動物的肚皮上。
她看見手中發出的銀白色光輝一縷一縷向前蔓延,纏繞着什麽,勾勒出動物的四肢,脊背,再往上是人類一樣的腰腹,肩背處延伸出兩條精瘦的胳膊,還有似乎是男性一樣的頭顱…等等,人身?!
蘇武瞪大了眼睛,倒抽一口氣,手下的銀光一頓,又慢慢往回退縮,她連忙集中注意力,挪到半羊人的胸前,小心翼翼地伸手觸碰對方的手臂,盡管手背上還覆蓋着有些紮手的毛發,手指尖端的指甲也格外尖利,但确實是屬于人類的手。
半人半羊啊…有點酷。
蘇武正胡思亂想着,手下的半羊人突然□□了兩聲,白光勾勒出的輪廓也跟着動了動,她輕聲問,“你醒啦?”
對方聽見她的聲音之後,迅速起身向後退去,他的身體離開蘇武手掌的那一瞬間,銀白色的光輝也随之消失不見,蘇武急急地朝面前的黑暗伸出手,“等等,你你你别跑啊!”
亞撒不知道自己昏過去了多久,迷迷糊糊間感到一股清涼的力量把自己籠罩在其中,連日奔波而腫脹發燙的腿,還有火辣辣抽痛的傷口都一下子被撫慰了。
是森林之神的保佑嗎,還是說他已經死了。
亞撒睜開眼,看見身邊跪着的人類少女,身體先于大腦反應,一下子挺身往身後的灌木叢奔去。
起身的一瞬間又狠狠地扭到了折斷的右後腿,他咬緊牙,一歪一斜地往前走。
“你身上有傷啊你要去哪兒?别跑了我看不見…你在哪兒啊?”
半羊人聽見身後少女在焦急地呼喊他,他扭頭,看見紅裙子的少女站在原地,雙手舉在空中摸索,眼睛茫然地在四周尋找着。
他皺起眉,忍着腿部傳來的劇痛,躲在樹後悄悄觀察着她。
女孩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後慢慢朝亞撒的方向走過來,沒走兩步就被地上的樹枝絆了一跤,她拍拍裙子站起來,一臉擔憂,“你聽得懂我講話嗎?你受傷了對吧,現在需要幫助,我不會傷害你的…”
人類與獸族在四百年前的大戰之前就是水火不容的關系,獸族戰敗後就徹底地被人類壓制,毫無反擊之力。
在如今的大陸上,大部分的普通人類在畏懼獸人敏捷身手和超人力量的同時,也在受契約限制的獸人面前感受到了無比的優越感,将他們視爲家畜一樣的存在。少有的溫和派也不過是提出要給作爲奴仆的獸人提供基本的生存保障,規定合理的工作時間而已。
像亞撒之前所遭受的待遇在這個世界上并不是什麽稀奇事。
半羊人打量着身形纖弱的少女,目光從她白皙的臉頰和華貴的衣裙上滑過,他舔舔幹裂的唇,語氣兇狠,“…你想要什麽?”
“啊你會講話!”少女聽見他回話,臉上一下綻放出笑容,“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哪裏痛嗎?我可以幫你…”
他打斷她,執拗地重複道,“我問你,你到底想要什麽?”
蘇武“啊”了一聲,有點迷茫地眨眨眼,“沒、沒什麽想要的…我就是想幫你啊。”
“别耍什麽花招,”亞撒從樹叢裏走出來,臉色不善地看着少女,“我身上沒有什麽值得你費勁的東西。”
半羊人不相信女孩說的話,但自己的身體在沒有治療的情況下絕對撐不了幾天,剛剛短暫的治療後他已經感覺到身上幾處皮外傷開始愈合,也慢慢有了一些力量。盡管心中充滿懷疑,卻禁不住誘惑。
亞撒垂下眼,就算是富足人類少女一時的心血來潮也好,萬一她說的想幫他是真的呢。
“知道了,”少女聽了他的話,沒有焦距的眼睛笑得彎彎的,循着聲音朝他走過來,“羊先生,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哪裏受傷了嗎?”
蘇武摸索着走過來,由于整個人比亞撒低一大頭,她的雙手剛好扶在亞撒的腰上,下意識地在他腰兩側的毛發上來回蹭了蹭,半羊人拉開她的手,臉有些發紅,呵斥她,“你亂摸什麽!”
“我看不見嘛…”蘇武有點委屈。
亞撒一副很煩躁的樣子,拉着女孩的手把她牽到身子的右後側,“這裏,我的後腿應該是斷了。”
“這隻?”蘇武跌跌撞撞被拉過去,扶着半羊人的身側慢慢蹲下,雙手摸上他的腿。
亞撒忍受着女孩柔軟雙手撫摸身側和後腿時麻麻癢癢的觸感,點點頭,随即意識到女孩看不見自己的動作,他有點懊惱地踏動四條腿,“沒錯,你快點。”
“是是是…”女孩拖着長音應下,雙手覆在他的傷腿上開始治療。
銀白色光芒帶來的清涼感讓折磨他許久的痛楚緩解了不少,亞撒在心裏舒了一口氣,瞟了一眼蹲在腳邊的女孩,忍不住偷偷眯上眼睛享受起來。
“羊先生,痛嗎?”
“不。”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嗯,沒什麽别的意思,隻是好奇。”
亞撒豎起耳朵,警惕起來,“我說過的,你從我這兒拿不到什麽有價值的東西。”
“啊?”蘇武眨眨眼,不明白爲什麽對方又說起奇怪的話,她繼續自己的話題,“我就是想知道像你們這樣的,四條腿,走起路來是什麽感覺啊?四條腿會打架嗎?”
“不會。”亞撒表情複雜地扭頭看了一眼正專心給自己治傷的女孩,她繁複的裙擺已經蹭上了不少黑泥,嬌嫩的臉頰離自己的腿很近。
半羊人突然想起來自己很久沒有清洗過身體了,再加上長期呆在馬戲團潮濕雜亂的小角落,現在的他對人類來說氣味一定很糟糕。
亞撒更煩躁了,他抖了抖尾巴,催促道,“好了沒有?”
“别急啊,”蘇武看了看技能欄上面顯示的進度條,心裏默默倒數,“好啦,大功告成!你動動腿看感覺怎麽樣?”
女孩話音沒落,亞撒就朝離她相反的方向蹦了過去,他擡起右後腿踏了兩步,驚異地發現自己的腿已經和受傷前沒什麽太大差别了。
“咳,”他看着一臉期待,雙眼卻沒有焦距的人類少女,打算道謝,“我…”
就在此時,兩人身邊亮起金色的魔法陣,随着光芒淡去,一隊穿着銀色铠甲的士兵憑空出現在湖邊。
蘇武從小地圖上看到了突然多出來的一排光點,很是驚訝地站起來,還沒來得及發問,領頭的男性就徑直向她走來,亞撒下意識地擋在她身前,卻被兩名士兵按倒在地。
“怎麽了?發生了什麽?”她焦急地睜大眼睛,雙手朝身邊探去,試圖摸到半羊人。
“殿下,您怎麽又跑出來了,夫人很是擔憂呢,”領頭的男性執起她的手,隔着手套蘇武也能感到他手指的涼意,對方聲音清冷,“屬下現在帶您回去。”
“哎…等等!”蘇武用力扯了扯自己被握住的手,把頭朝半羊人的方向扭過去。
男人順着看過去,視線在被束縛在地上對他怒目而視的半羊人身上停了一下,開口,“這隻低等雜碎冒犯到您了嗎?如果是的話,屬下現在就将他抹殺…”
“不是不是不是!”蘇武吓得攔住了他的胳膊,動作太猛,腦袋一下撞到對方的胸甲上,她“嘶”了一聲,急急忙忙地說,“不是,他是我的朋友…”
“不,我想您并不十分清楚這個稱呼的含義,”男人打斷她的話,“更何況這明顯是一隻叛主的低等雜碎,最好先把他關押起來。”
“别别别啊!爲什麽要關起來…他做錯什麽了嗎?”蘇武結結巴巴,“放過他不行麽?”
“這是規定,”男人看她一眼,語調依舊冷淡,“或者殿下重新與他結約,雖然我并不贊成這一做法,但不可否認的是您的馴獸師等級明顯高于這個雜碎的舊主,那樣的話,屬下有義務把您的所有物一并運送回莊園。”
蘇武聽得稀裏糊塗,大概了解了自己隻要與半羊人締結契約對方就可以幸免入牢,于是轉頭問道,“羊先生,你願意和我結約嗎?”
亞撒在一旁,臉被士兵踩在泥土上,他還沒從得知少女是馴獸師的震驚中緩過來,心裏突然湧起了一股奇異的,被欺騙後的憤怒和委屈。
他看着蘇武一臉天真地詢問他,語氣就像之前問他“四條腿走路會不會打架”一樣輕松歡快,雙手攥緊了地上的泥土。
你怎麽能這麽輕巧地問我…你怎麽能...
既然是高等馴獸師,那你不會不知道締結契約對于獸族的意義啊。
人類果然,果然是惡心又殘忍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