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布谷鳥二



他靜靜地看着,目光停留在一張單人照上,已經脫去少女氣息的蘇琉在海邊壓着帽檐扭頭朝着鏡頭嫣然一笑,米色的裙擺在身後揚起。

也許是陽光的原因,陽和覺得她身後的碧海藍天清晰得有些刺眼。

少年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細長的手指繞過海風,輕輕擦過蘇琉的臉頰。

指腹抵上玻璃的觸感。

他被涼意一激,回過神來,垂下眼遮住眼神中的躁動。

收拾好桌子的蘇島湊過來,有些驕傲地問他,“我姐好看吧?”

“…你們兩個長得不太像。”他收回視線,稍微往旁邊錯了半步。

“我們一個随爸一個随媽,”蘇島露出一口大白牙,“好多人都說我們不像,出門老被當成情侶哈哈哈我姐都煩死了,她說包小白臉也不找我這樣的。”

黑衣服的男孩被蘇島拉到小桌前吃水果,蘇島全程使用“我姐…”“我跟我姐…”“之前我姐…”等句式開啓拉家常模式,說了半天才意識到陽和隻是沉默地坐在對面聽,不好意思地摸摸頭,“對不起啊,我這個人特别話唠,話題一開就刹不住車…逼逼這麽多很煩吧嘿嘿。”

“沒有,”陽和搖搖頭,拎起書包,“謝謝你今天招待我,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

蘇琉在廚房裏忙活的時候,看見陽和背着包從樓上下來,她有些驚訝,“這就走嗎?”

清瘦的少年停下腳步,禮貌地點頭道别。

蘇琉一臉認真地揚揚鏟子,“留下來吧,飯都快好了呀。”

陽和站在蘇琉面前,想要拒絕但不知該怎麽回答。他大腦飛速運轉着,僵在衣兜裏的掌心滲出汗水。

謝謝你,我不餓。

這是你們家,我不方便打擾。

我還有事,沒時間。

不能這樣說,太生硬了,會被讨厭的。

男孩尴尬地握着一團濕氣,嗓子發緊。

他一直都不是讨人喜歡的性格。

模糊記得小時候父母争吵的時候指着無措蹲在牆角的自己吼着,你他媽是塊木頭啊你爹媽要死了你連個屁也不放。他們雙雙出事後各路親戚相互推卸不願接手已經是孤兒的陽和,說陰森森的像個死人誰願意養在家裏。再後來他輾轉在幾個親戚家之間,始終是被無視或者訓斥的那一個。

陽和盯着瓷磚上暖黃的光暈,抿起嘴。

“别害羞啦,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蘇琉回廚房翻了兩下菜,又笑盈盈地探出頭,“你們倆趕緊洗手去,馬上開飯。”

男孩嘴裏的“不需要”還沒說出口,就被蘇琉搶了話,他躊躇着還想拒絕,蘇島已經把他拉走,“愣什麽啊我姐都說了走走走洗手去。”

上了桌蘇琉才想起來,她問陽和,“你要給家裏打聲招呼嗎?”

“沒關系,”少年拘謹地坐在椅子上,搖搖頭,“我一般…在外面吃飯。”

蘇琉聽他話裏的遲疑,又想起弟弟之前說的關于男孩父母雙亡的事情,在心中歎了口氣。看看桌前兩個男孩,跟近兩年個頭飙升的弟弟比起來,陽和顯得格外蒼白消瘦。

“那正好,”蘇琉垂下眼,盡量把聲音放溫柔,“多吃點兒啊,你們兩個都是。”

蘇琉和弟弟都存了讓男孩卸下防備的心,在飯桌上使勁耍寶,期間陽和雖然沒說什麽話,但明顯放松了許多。蘇琉看着少年亮起來的眼睛,也跟着高興起來。

吃完飯她讓蘇島去冰箱裏把蛋糕拿出來,陽和急忙站起來,“我來洗碗吧,今天麻煩您…”

“洗碗是蘇島那小子的活,”少年緊張的樣子讓蘇琉覺得很可愛,她揮揮手讓他坐下,“别這麽客氣啦,叫我姐姐就行。”

她托腮想了一下,“把我當姐姐也行,你也看到了,我們家沒大人的,所以你不用那麽小心…沒事常來玩。”

聽了她的話,男孩歪頭想了一會兒,對着蘇琉綻開了一個稍顯羞澀但乖巧柔軟的笑容。

男孩很瘦,五官纖細,一雙眼微微上挑,在燈光下甚至有幾分秀麗。他現在正是還沒發育完全的年紀,笑起來有一種模糊性别的沖擊力。

被擊中了!糟糟糟好可愛!蘇琉穩住啊穩住你可是一個成熟的成年女性!

心跳好快…餐桌對面的男孩唇紅齒白,正詢問般地認真望向她,蘇琉從沒覺得自家燈光居然能把人照得這麽好看,她急急地移開呆愣看着對方的眼神,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還好這時蘇島提着紙盒從客廳那頭啪嗒啪嗒跑過來,“卧槽姐你怎麽知道我想吃巧克力蛋糕!我今天上課想了一整天!這就是心電感應這就是愛吧抱一個!”

“愛什麽愛,”蘇琉将之前略微尴尬的氣氛甩在腦後,笑着踹了弟弟一腳,“誰要跟你心電感應啊。”

陽和坐在桌前安靜地看他們打鬧拌嘴,微笑着,姐弟二人一個一臉嫌棄一個假裝受傷,最後以蘇琉向弟弟發起暴擊蘇島求饒完美收尾。

一場好戲,陽和想。

他們是歡歡喜喜的主演,他是盡職盡責的觀衆。

他突然有些笑不出來,桌面下的雙手攥緊了褲子。

蘇琉還有工作之後,鬧完後就進了書房。

客廳裏“啪叽”一聲響,陽和起身倒水的動作頓住,蘇島舉着叉子呆呆看着被帶翻在地的蛋糕。

“啊,對不起。”他握着玻璃杯坐回椅子上,語氣平靜地道歉,“我沒注意到。”

“呃沒事,”蘇島回過神來,嚷嚷着“沒到三秒還能吃”,飛快地鑽到桌下把形容悲慘的蛋糕鏟了起來。

陽和把目光從身旁還在苦惱地說服自己蛋糕可以吃的男孩身上移開,拿起叉子刮下一塊奶油放進嘴裏。他垂下頭,過長的發梢在眼睛上投下陰影。

好甜。

少年控制不住地揚起了嘴角。

晚上陽和回到自己的房間,剛放下書包就聽見客廳裏叔叔在大聲地跟嬸嬸抱怨電費漲價的事情,他安靜地聽了一會兒,伸手關掉房間的燈,屋外的人才滿意地閉上了嘴。

他把自己扔在窄小的床上,面無表情地看着黑暗中顯得更加逼仄的小屋。客廳裏那家人對着電視節目大發議論的嘈雜聲從門縫裏擠進來,男孩動作緩慢地把身體蜷縮成一團。

其實今天不是他和蘇琉第一次見面。

之前放學路上被三五個混混堵路,對方聲稱他走路時蹭到了自己的摩托車,要求他跪下道歉。陽和心知對方不過是随手找人發洩,服個軟就能免遭一劫,但看着對方醜陋的臉,他還是選擇沉默地站在原地。

不出意外地被打了。

對方大概被他毫無波瀾的眼神激怒,大罵着“傻逼你還敢看不起我”“你他媽還敢笑”之類的話,下手尤其狠重。

男孩一身灰塵地躺在地上捂着腹部喘息,許多雙腳從他身旁走過。他掙紮着坐起來,拉過書包,收拾散落在身旁的東西。

自己剛才…笑了嗎?他一邊感受着麻脹撕裂的痛感在身體裏擴散,一邊回憶着。

一雙白皙的手把滾落的水杯遞到面前。

“喂,你還好嗎?”

陽和愣了一下,擡頭看向來人,猝不及防地被年輕女性臉上的關切刺了眼。

他低頭咳嗽起來以掩飾自己的慌亂,對方大概看到了他臉上的血迹,在手提袋中一陣翻找,把手帕塞進他手裏,“天哪好多血!你先按住傷口…頭痛嗎?需要去醫院嗎?”

她每問一句,陽和就覺得自己胸口縮緊一分。

在對方把手搭上他額頭的那一刻,他終于克制不住地落荒而逃。跑出很遠平複心跳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手中還攥着對方的格紋手帕。

他以爲那就是結束了。

一個回想起來帶着心跳的偶遇,像是灰色天空上偶然掠過的,毛色驚豔的不知名飛鳥。

因爲他冥冥之中擡頭遠眺,才有幸拾得一支羽毛。

懷着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心思,少年把這支羽毛小心翼翼地收起來,握在手裏,用舌尖一點一點舔過,用牙齒一點一點磨碎,用力地咽下,藏在自己的身體裏。

由于經常在親戚家轉手的緣故,陽和時隔不久就需要轉校,不管是家庭或學校,他在很小的年紀就了解了身爲局外人的行事準則。

把自己一層一層包裹起來,不聽,不說,不在意。

可就在那一天,年輕的姑娘彎下腰,眼神擔憂地觸摸他的那一刻,陽和突然有了傾訴的**。

我的胃好痛,你願不願意扶我一下。

我的眼角辣辣的,你知道是怎麽回事嗎。

我有好多的話想說,從很早以前閉起嘴低下頭的那個時候想要讓别人知道的話,你坐下來聽我說,好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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