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和轉校之後,新的班級裏有個很煩人的男生,每天絮絮叨叨地跑來要跟他做朋友。
“我叫蘇島,琉球群島的島,嘿哥們你名字挺酷啊跟古裝劇裏的人似的哈哈哈哈!”
男生一邊說着,一邊大大咧咧地搭上他的肩膀。
陽和感受着肩部傳來的沉重,心裏對蘇島的厭惡也愈發沉重。
見到蘇島的那一刻,他就無法控制地讨厭他。
沒有什麽特殊的原因,隻是看見笑容燦爛的男生自如地和同齡人打成一片的樣子心裏就忍不住冷笑。
陽和知道這是龌龊的嫉妒在作怪。
他嫉妒蘇島,沒法接受蘇島的善意,少年爲此羞愧,在鄙視對方陽光笑容的同時也唾棄自己扭曲的心思。
可他擁有過的實在太少了,羨慕一類的平和情緒終究還是幸者的特權。
直到那一天蘇島大大咧咧地說起自己和沒爸沒媽沒什麽差别,他們兩個其實是一樣的,希望陽和試着把他當朋友的時候,他的心裏才真正翻湧起了惡意。
清瘦的男生握緊了雙拳,幾乎壓抑不住臉上的憤怒和諷刺。
你憑什麽,你憑什麽。
你有着那樣的笑容,憑什麽說跟我一樣啊。
門外傳來叔叔呵斥因爲玩具而争吵的兩個女兒叫罵聲,嬸嬸安撫下互不相讓的姐妹之後,隐晦地提起兩個女孩年紀也不小了,現在又是夏天,陽和萬一生出什麽壞心思怎麽辦。
大嗓門的男人在客廳裏拍桌子,“他敢!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一天到晚耷拉着一張死人臉,還敢對我閨女動歪腦子,我他媽趕他出去喝風!”
嬸嬸連忙噓他,“我不是說萬一嘛你可小聲點。”
“老子在自己家小什麽聲?”男人更生氣了,嘴裏罵罵咧咧不停,“我養着他還不能罵兩句?”
陽和靜靜聽着,躺在床上沒有動,這張彈簧床已經很舊了,稍微一動彈就吱呀作響,現在發出聲音隻會讓屋外的叔叔罵得更加起勁。
男孩睜着眼睛,一邊就着月光打量面前牆壁上坑坑窪窪的痕迹,一邊整理之前被打斷的思緒。
不過他倒真的要感激蘇島。
今天看清推門而入的蘇琉的時候,震驚和狂喜像藤蔓一樣纏上了陽和的心口,讓他渾身僵硬,呼吸急促。
十六年來從沒體會過的好運氣伴着對方甩門的聲響在陽和心裏爆炸,他聽着門外蘇琉驚慌地道歉,在狹小的衛生間裏顫抖着笑起來。
陽和以爲上天隻給了他一支羽毛,沒想到有天那隻鳥會毫無防備地停在自己肩上。
他努力控制住顫抖的身體,感受着肩膀上隔着薄薄衣料傳來的鳥類爪尖的刮刺,擔心自己激烈的反應驚擾到那小巧又美麗的生物。
黑沉房間裏的少年從枕頭下翻出手帕,手指輕輕地摩擦着,他眯起了眼睛。
“我很好。”陽和低低地念着,上挑的眼睛裏盛滿了熱烈的情緒。
他将手帕貼在唇上,輕輕吻了吻,“再見到你,我很高興。”
陽和很快成了家裏的常客。
在一次體育課上暈倒被查出營養不良後,蘇島得知陽和現在寄住的親戚對他尤其苛刻,年輕氣盛的男孩近乎挾持地要求陽和搬出來在自己家住下。
了解情況後,蘇琉找陽和聊了聊,試圖說服他用輔導蘇島功課的方式當作房租。随後聯系了陽和的叔叔,由于對方原本就不願負擔過世親戚的兒子,蘇琉沒怎麽費口舌便與對方達成了一緻。
“添個人吃飯而已,别在意,”男孩搬進來的時候不停道謝,蘇琉豪氣地一揮手,“在我們壕眼裏,最不值錢的就是錢了。”
陽和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來回答,剛想又一次道謝卻被蘇琉制止了。
“嘿,放輕松些,這不是你這個年紀應該擔憂的事情。”她的聲音溫柔下來,“開心地笑吧,難過的時候盡管哭出來,不丢人。去大喊大叫,談談戀愛,遇見跟你橫的人就揍他一頓。”
蘇琉看着男孩聽了她的話後克制不住地紅起的眼睛,歎口氣,她輕輕拍了拍陽和的肩,“你這麽好的一個男孩子,應該過得更快樂呀。”
“我…可以嗎?”他竭力穩住情緒,小聲地問。
“當然啦,”蘇琉被他句尾微微顫抖的上揚語調掃了一下,心裏軟成一坨粘糕,“苦盡甘來你知道吧年輕人,那句話怎麽說的?嗯…面包會有的,什麽玩意兒都會有的。”
蘇島路過,一臉嫌棄地搖頭,“我聽不下去了,姐你也太沒文化了,這雞湯誰喝啊…别别别這麽暴力怎麽一言不合就動手嗷!”
蘇琉原本以爲陽和住進來之後隻是從一個弟弟變成兩個弟弟而已,可沒想到事實是她每天都在經受着**與精神的雙重考驗。
早晨迷迷糊糊走出房間時被穿着家居服的男孩溫柔地道早安,蘇琉回了個微笑,在走廊裏擦身而過的時候聞到了對方身上橙子的沐浴露味道。
和自己的一樣呢…還沒清醒的女孩下意識地大力呼吸了兩下,走進浴室,把牙刷塞進嘴裏。
應該是男孩剛剛在這裏沖完澡,狹小的房間裏水汽彌漫,清甜的水汽把蘇琉包裹起來。
橙子味好棒。蘇琉擦了擦鏡子上的白霧,看着鏡子裏朦胧的自己,腦子裏突然出現了陽和在身上塗抹泡沫的畫面,白皙的少年舉起花灑,讓水流順着清瘦的身體流下,水霧一團團升騰起來,慢慢遮住了視線…
她刷牙的動作慢了下來,吐掉泡沫,狠狠地捧了把水潑在臉上。
蘇琉你怎麽能想這種事情!你是變态嗎嗷嗷嗷甩自己一臉去污粉!
這個周末弟弟去參加球隊特訓,家裏隻有她和陽和兩人。吃過飯,蘇琉想趁天氣好洗衣服,她瞄了一眼空蕩蕩的洗衣籃,問客廳裏安靜看書的男孩,“陽和,你又把衣服洗了?”
男孩乖順地點點頭。
“那我昨天換下來的,呃,衣服,”蘇琉頓了一下,表情變換,“你也洗了嗎?”
“嗯。”
蘇琉把幹了的衣服收起來,又在晾衣杆上巡視一圈,微微皺起眉頭。
昨天扔在洗衣籃裏…打底的小吊帶不見了。
“有什麽問題嗎,姐姐?”身後的男孩問。
蘇琉回頭,和男孩清亮的眼神對視了一會兒,笑着搖搖頭,“沒有,那什麽,你學習也很忙吧,以後這種事情我來做就好。”
“我已經受了姐姐很多照顧了,我不想,”陽和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垂下眼睛,“不想再一次成爲負擔。”
蘇琉看見男孩又露出剛剛認識時脆弱不安的表情,心裏愧疚起來。她剛剛居然懷疑對方對她有異樣的企圖,現在看起來,男孩明顯隻是因爲寄人籬下而恐慌,努力地在證明自己的價值而已。
“别這樣想,”她放下手中的衣物,走到男孩面前,猶豫了片刻,還是把手放在了對方肩上,“你知道我們家是什麽狀況,沒有什麽負擔不負擔的,我和蘇島都希望起碼在目前這個階段,在你有能力獨立之前,你跟我們待在一起。”
蘇琉睜大眼睛,努力傳遞着自己的真誠,“對我來說你就像另一個弟弟一樣,所以放松些,相信我,好嗎?”
陽和攥緊了拳頭,努力壓下心頭翻滾的惡劣情緒。蘇琉言語中将他和蘇島一視同仁的意味讓他變得煩躁起來,幾乎維持不住自己的乖巧形象。
“我相信你,”他直直看向蘇琉,跟一直以來平靜沉默的樣子不同,語氣一下子有些咄咄逼人,“可是姐姐你不明白,我和蘇島是不一樣的。”
陽和步步逼近,眼睛裏有蘇琉看不懂的情緒。年輕的女性怔怔地退了兩步,後腰抵在沙發靠背上,下意識地攥緊了靠背上垂下的流蘇。
“我去把它們收起來,”男孩壓低身子,細長上挑的眼在蘇琉面龐前停留了一下,伸手拿過她背後的衣物,“姐姐,你現在有空的話,陪我去個地方好不好?”
蘇琉沒想到陽和帶她去了小區後巷,男孩蹲在一堆雜亂紙箱和廢棄自行車中翻找了很久,輕輕舒一口氣,轉身舉着一團白毛球給蘇琉看,“可以養它嗎?”
“小、小奶狗!”蘇琉被白毛團努力睜開眼睛撲騰着四條小短腿的樣子萌得驚呼一聲,哆哆嗦嗦伸出手指點點一邊哼唧一邊抗議的小狗崽,“它怎麽會在這裏啊?”
“昨天晚上丢垃圾的時候跟着叫聲過來的,之前不确定有沒有大狗在照顧它,所以想今天再來看一下,”陽和把毛團遞到蘇琉懷裏,看着她手忙腳亂地接過,又問了一遍,“可以養它嗎?我知道不應該提出這種要求,而且這會給你們帶來很多麻煩,但是我會盡量…”
“說什麽屁話,”蘇琉見他又擺出寄人籬下謹慎疏離的樣子,又氣又心疼,抱着狗一時騰不出手,就用胳膊肘撞向男孩的肋下,佯裝惡狠狠地威脅,“再這樣拿我當外人,中午沒你飯吃信不信。”
陽和把手捂在自己的肋下,垂下眼睛,像平時蘇島故意做出誇張慘狀來配合對方那樣,氣音在喉管裏打了三轉,小聲道,“…痛。”
“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爲剛剛沒用什麽力氣的,”蘇琉驚了一下,連連道歉,她放下懷裏哼哼唧唧的小狗崽湊近男孩,在他身上用手試探着,“不是打到内髒了吧…按這裏還會痛嗎?現在呢?”
陽和看着蘇琉焦急擔憂的臉,嘴裏那句“開玩笑的”突然就不願意說出來了。她的手在他肋下輕輕按壓,垂頭時及肩的頭發散下來遮住側臉,男孩擡手,猶豫了一下,把蘇琉的頭發别在耳後。
少年略微粗糙的指腹滑過女孩臉龐的時候兩人都愣怔了一下。
陽和先動作的。他的手在蘇琉耳後停留了一會兒,纖長的手指穿過她柔軟的發,摩擦了兩下,貼着頸間流連到下巴,在女孩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一陣顫栗的麻癢。
蘇琉睜大眼睛,想要後退,卻一瞬間大腦空白。她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臉龐,上挑的眼角,嫣紅的嘴唇,眼神迷茫了起來。
口幹舌燥。
他收回手,語氣平常,“不痛了。”
“哎?那那那就好,”蘇琉從男孩黑沉的目光中回過神,臉騰地紅起來,說出的話也帶了幾分結巴,“那個,你,剛才,就是…”
他歪過頭,很是認真的樣子,“我怎麽了,姐姐?”
看着陽和和之前一樣乖順的表情,蘇琉幾乎要以爲剛剛發生的是自己的錯覺,可男孩手指的觸感還留在自己的頸側,她的心跳也忍不住加速。
這是她弟弟的友人。
那是男女間的觸摸。
蘇琉覺得自己作爲一個成年人,在這樣的時刻有必要說些什麽,可在目光對上眼前面容秀麗的少年時,她突然呼吸一窒,忘了詞。淩亂的字眼在腦袋裏飛旋,卻拼湊不出完整的句子。
“沒什麽,”蘇琉移開目光,帶着幾分落荒而逃的恐慌,抱起地上的小狗崽,“回家吧,給這小毛球喂點吃的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