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島的訓練推遲了兩天,回家時又曬黑不少,他咧着一口白牙,抱起小白狗在地上滾得難舍難分,晚上強烈要求讓毛球跟自己同床共枕。蘇琉懶得理他,任由癡漢弟弟頭頂着同樣興奮到收不起舌頭的小狗崽在屋裏橫沖直撞,喊着“飛!飛!”一路沖回了自己的房間。
“真不知道是哪兒出了問題,”蘇琉揉了揉太陽穴,朝飯桌對面的陽和做了個無奈的表情,“他小時候挺正常的。”
“挺好的,之前很羨慕蘇島這樣的人,”陽和半起身,椅子跟地闆磚摩擦出牙酸的長音,他伸出手自然地搭上蘇琉的手指,不輕不重地繞起圈,“畢竟隻有被愛着的人才能放肆地做自己啊。”
男孩指尖的微涼激得蘇琉“嘶”了一聲,她本能地想要偏過頭,卻被他手指探入發間禁锢住動作。
蘇琉抿了下唇,擡眼看向半環抱住她的男孩,“陽和…”
“不過現在我不害怕了,”他溫和地笑起來,輕輕理着她半長的頭發,細長上挑的眼彎成誘人的弧度,臉上是自從兩人認識以來少有的歡喜,“姐姐你喜歡我,沒錯吧?”
蘇琉剛張嘴想說什麽,陽和伸出食指抵在了她的唇上。
“我知道的,”少年幾乎控制不住自己臉上的喜悅,說話間嘴角都有些扭曲,“那天晚上我是醒着的。”
本來還有些抗拒的女性聽他這樣說,猛地瞪大眼睛,随即不知所措起來,臉也一下子變得通紅。
那個雷鳴的夜晚,崩潰的男孩的雙臂勒得她生疼,他在蘇琉耳邊不停哭訴着,聲音悲傷又絕望。
求你愛我。
細小氣流帶着顫抖繞過她的耳朵,他低啞破碎的聲音近乎乞求。蘇琉知道少年平靜自持的模樣下肯定壓着苦痛和迷茫,可當那份悲苦攤在面前的時候,準備好的開導和說教都顯得蒼白無力。
蘇琉手掌下是男孩脊背上突兀的一楞楞骨節,她木怔着紅了眼睛,沿着他脊背的弧度摩擦下去,一道閃電落下來,她看見牆壁上閃出兩人交疊的身影。
窗外大雨驟至,鋪天的轟響瞬間模糊了四周的聲音,蘇琉隻聽到自己的心跳和耳邊少年的呼吸。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把靠在自己身上睡着的人扶回枕頭上,擦拭着他臉上哭得亂七八糟的痕迹。
我會愛你。
像是被誘惑了一般,蘇琉撫開他的劉海,輕輕把唇貼在少年的額頭上,喃喃保證道,我愛你呀。
“我…”突然強勢起來的陽和讓蘇琉有些反應不及,自己的越界行爲被對方戳破也讓她大腦陷入短暫的空白。
“你忘了?”陽和并不打算給她反應的餘地,像蘇琉那天所做的一樣,小心翼翼地吻了一下還在驚詫中的女孩的前額,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就像這樣。”
“陽和…”她壓下胸口劇烈的心跳,腦子很亂,說出的話也颠三倒四,“我是蘇島的姐姐,你、你才十七歲,我…”
“那又怎麽樣,”男孩用少有的孩子氣反問,“你喜歡我不是嗎?”
“蘇琉,”他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追問着,“是不是?”
蘇琉才意識到小說中描寫的僅僅因爲一句稱呼而心髒過電的感覺并非誇大,她看着陽和在燈下顯得愈發清麗的臉,像初遇的那天晚上一樣有着讓人心驚的氣息,把纏繞在喉管的那番關于年齡,關于身份和青春騷動的話吞回了肚子裏。
她心疼他,心疼裏面大概還摻了幾分自己也說不清楚的興奮和心跳。
隻想對他好一點,再好一點。
蘇琉閉上眼睛,喉頭動了動,輕聲說:“是。”
她話音沒落,陽和便強硬地吻了上來,少年的親吻并不像他安靜沉穩的外表——雖然少言慎行也不過是他在世界苛待下領會的生存之道——盡管生澀,但霸道又強勢。蘇琉的經驗還不足以讓她判斷一個吻的好壞,她隐約聽見樓上傳來弟弟笑罵小狗的聲音,卻無暇分神去辨别他究竟在訓斥小狗咬壞了什麽還是弄髒了房間,隻是暈暈乎乎地在兩人喘息的間隙撫着對方的額角和後腦,輕歎,“我喜歡你呀…好喜歡。”
“我也是,蘇琉,”他戀戀不舍地又吻了一下,低聲下結論,“好喜歡你。”
蘇琉心中對于自己招惹了未成年少男的事情仍有些羞恥和不安,強作嚴肅地跟跪伏在自己身前攬着她的腰不撒手的陽和約法三章,要求他在考上大學前把注意力放在學業上。
陽和腦袋倚在她的大腿上,從發梢間露出一隻眼盯着她,頗爲乖順地點頭應着。
她歎氣,捂住他亮晶晶的眼,在眼角上落下一吻,“起來啊,地上涼。”
“讓我抱一下,就兩分鍾。”
“…到了,都三分鍾了快去洗漱睡覺。”
“再抱兩分鍾。”
“真是的,不要耍賴啊…”她有些好笑地去拉他的耳垂。
“之前住在那些人家裏的時候,早上出門上學總能聽到他們跟自己爸媽說,‘再睡兩分鍾’,當時很奇怪,反正都要起床,這兩分鍾有什麽意義?”陽和很自然地偏過頭任她揉搓,甚至略帶享受地半眯起眼,“原來是這樣啊。”
“再抱兩分鍾,”男孩閉起眼睛,在她膝蓋上蹭了蹭,“好不好,蘇琉?”
蘇琉心都碎了,根本說不出拒絕的話。她發現自己對于眼前這個清瘦的少年毫無招架之力,隻要被對方上挑的眼角望上一下,腦海裏的道理和說辭就土崩瓦解,她把自己的規則抹掉,退後一步重新畫線,可陽和往前一靠近,她就不由自主地把地上的線又往後挪了一截。
晚上熄燈躺下後,陽和抱着枕頭擰開她的房門,靜靜在牆角的陰影裏站成一道影子,蘇琉歎口氣,拍拍身邊的空位,男孩迅速爬上床,束手束腳地窩在床沿,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她。
“閉眼睡覺,”蘇琉把他扯到床中央,迎頭罩上一床薄被,“打呼噜就把你踹下去。”
陽和躺了一會兒,從薄被下摸索着牽住蘇琉的手,對方輕輕回扣住他的手指,他看着年輕女性平靜得似乎已經睡着的臉,帶着笑意合上了眼睛。
高三之後的學校的壓力适當地加重,蘇島暫時放棄了球隊,陽和也忙碌了起來,蘇琉并不覺得兩人沒法應付高考,隻在飲食上下了些功夫。陽和一如既往地每晚跑到蘇琉的卧室共眠,通常已經是淩晨了。兩人不多說什麽,也不做什麽,隻是互道晚安牽手而眠。轉眼就到了臨近高考的日子。
“你說我姐會不會是談戀愛了?”蘇島總覺得最近家裏的氣氛不太對,終于忍不住在課間跟陽和嘀咕起來,“她最近都不揍我了,老是笑眯眯的,難道高考還有這種待遇?”
“你想被揍?”陽和頓了一下筆,接過前面同學傳過來的資料轉手遞給蘇島,“志願單,你填了什麽學校?”
“想去遠一點的學校,畢竟是大學啊,離家太近沒意思,”蘇島翻出單子拍在桌上,一臉糾結,“可是我又怕我姐舍不得我,萬一到時候她半夜哭着打電話說想我怎麽辦。”
“她怎麽說?”
“說到時候半夜哭着打電話的肯定是我,什麽誰想我誰是小狗…哎,嘴硬嘛,大家都懂的。”
陽和掠過一排學校名稱,停在一欄,問道:“你報了國防?”
“嗯啊,”蘇島叼着筆杆,“一直挺想的,就是離家遠又…不太實際。你覺得呢?要不算了?”
“喜歡的話,試試也無所謂。”陽和沉默了一下,似乎不是很在意地評價道。
“也是,反正報上也不要錢。”蘇島自動當成了肯定,瞬間開心起來,“再說也不一定考得上。”
蘇琉一直念叨着不在意無所謂努力就行,可真到了大考的那兩天卻變成了最緊張的那個人,被蘇島嘲笑了幾次沒忍住,在考場外揍了他一把。剛下手就後悔了,已經高出自己一頭的弟弟直起腰,傻笑,“這才對嘛,姐我進去了。”
陽和跟在後面,趁别人不注意輕輕抵了一下蘇琉的額頭,“等我。”
等待成績的日子并不難熬,兩人看起來都很有把握的樣子,陽和意料之中地考上本地一所重本,而蘇島幸運地超常發揮,搭上了國防大學的尾巴,很是興奮地找人慶祝了一陣子。
畢業典禮那天,蘇琉穿好小裙子,去催陽和出門,發現穿着筆挺西裝式校服的男生正把一條格紋手帕疊好别在胸前的口袋上,蘇琉幫他整了整領子,誇獎道:“好看。”
“我有一陣子買了塊手帕天天帶在身上,因爲看了偶像劇,覺得常備手帕是成爲女主角的第一步,”她有些好笑地皺起眉頭,“後來也沒派上什麽用場,偶像劇真是大騙子。”
陽和笑笑,沒說什麽,他拉下蘇琉的手,“我成年了。”
“我成年了,”他又重複一遍,臉上表情認真起來,“可能十八歲對你來說還是不夠成熟,我也沒有資格要求你等我長大,但我保證以後會成爲可靠地、優秀的、很好很好的人,你可不可以等等我?”
蘇琉摸摸他的臉,踮腳把他抱進懷裏,“好呀,當然了,不用等,我現在就在這兒呢。”
“我本來最大的願望就是早點成年,獨立,一個人過完不好不壞的一生,”陽和擁住她,頓了一下,問,“這個年紀說一生會不會很可笑?可我就是那麽想的,畢竟每一天都沒什麽區别,感覺那樣的日子永遠都不會結束。”
“可是遇見你之後,我的心上漏了一個洞,掙紮也好,輾轉也好,無論如何都填不滿,不僅有了**,還有了妒忌,”男孩在她肩頭蹭了蹭,埋怨起來,“你把我變壞了,蘇琉,你把我的人生搞亂了,你要負責。”
“說得這麽可怕,”她被他耍賴的口氣逗樂了,“看來我不負責不行了啊,什麽時候能還清?”
“一輩子,一輩子才勉強可以。”
“真是沒辦法,那好吧。”
好多年以後。
蘇琉按下床頭的鬧鍾,悄悄爬起來,右手還被身邊的男人握着。說來奇怪,她不是睡覺安分的人,但早上醒來的時候總是和男人牽着手的姿勢。她逼問過陽和是否每天提前醒來搞小動作,已經可以被稱爲成熟男性的人表示如果提前醒來,自己更喜歡搞另一種小動作。
呸,不要臉。蘇琉憤憤地想,人長大了都會變壞的,先不說蘇島從小天使變成了二傻子,當年羞澀乖巧的好少年這幾年來對于撒嬌玩賴耍流氓也愈發熟練了。
兩邊都是沒有家長的人,等陽和畢業後找到工作就領了證,期間蘇島得知兩人多年前便是情侶關系,隻有自己蒙在鼓裏,連夜哭着電話轟炸,揚言要帶着狗離家出走。蘇琉又好氣又好笑,連哄帶威脅才把他安撫下來。
“這話特别土,但姐,我就是想讓你幸福。”蘇島在電話裏說。
“我會的。”蘇琉語氣軟下來,眼睛也紅了,陽和接過電話去一邊說了幾句,回來親親蘇琉,“他說下個月回來。”
“嗯,”蘇琉抱住他,點頭,“我想他了。”
好幸福。
蘇琉坐在床邊理了理男人的發梢,看着他的睡臉心想道。陽和似乎有所察覺,迷迷糊糊“嗯”了一聲,蘇琉摸摸他的額頭,輕聲說,“還早,再睡兩分鍾。”
他閉着眼笑了一下,把蘇琉拉回床上,抱住蹭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