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小醜又來了。
他在後院的籬笆牆另一邊,故作滑稽地抛着彩球,看到她的目光整個人明顯興奮了起來,被油彩塗抹得誇張的嘴唇扭成令人不适的弧度。
芭芭拉苦惱地皺起眉,把窗簾拉緊。
她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麽惡作劇,自從兩個月之前在路上被一個陌生的小醜攔住送了一個氣球之後,對方就三五不時地出現在她身邊開始滑稽劇演出。
突然跑來從寬大的褲兜裏掏出一隻鴿子啊,被袖口裏拽出來的彩帶絆個狗吃屎啊,打破裝着面粉的氣球搞得自己一身白之類的。
一開始隻是在上下班的途中出現,最近已經發展到她住的出租屋門口了。
盡管畫着重重的油彩,小醜服也極盡誇張,芭芭拉還是确定了那個賣力演出的小醜并不是自己認識的人。
不是不害怕的。
芭芭拉報過警,但由于沒有實質性的騷擾和傷害,警方除了建議她暫時找個朋友合住之外,隻能口氣遺憾地表示愛莫能助。
晚飯時對方終于離開了。
芭芭拉松了一口氣,去超市時發現門墊上多了一張卡片,普通的白色紙闆上裝飾着彩色閃紙折出來的花,上面歪歪扭扭地貼着一行字:
trpie(給我心愛的小甜餅)
大小各異的字母一看就是從各種印刷品上剪下來的,她之前隻在恐怖電影裏見過這樣的手段。
芭芭拉背後發寒,拿着卡片的那隻手忍不住發抖,她壓下尖叫的沖動,把手裏的東西塞進垃圾袋一起扔到了街角。
小醜看着女孩匆匆離去的背影,沮喪地靠在旁邊的樹上,藏在褲兜裏的橡膠小鴨子被擠壓地“唧”了一聲,他似乎被這聲音吓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從灌木叢裏跳到了街上。
“嗚哇——”路過的兩個小孩雀躍着,手拉手跑來,“小醜!你在表演什麽?”
小醜往後退了一步,伸手在紅鼻子上捏了捏,褲兜裏的橡膠鴨子配合地尖叫出聲,他臉上做出驚訝的表情,雙手捂着鼻子,源源不斷地扯出彩色綢帶,逗得那兩個孩子咯咯笑。
他們正笑着,小醜臉上興高采烈的笑容突然消失,配合着上挑的紅色嘴角和鮮豔臉蛋,他臉上的神情一下子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那兩個孩子慢慢意識到了不對勁,慌張又疑惑地跑掉了。
小醜在夜色裏站了一會兒,俯身在垃圾桶裏翻找起來,他摘掉五顔六色的手套,把芭芭拉扔掉的卡片貼在臉上吻了吻。
“…當那夏日不再,花兒都已枯敗,”他小聲哼唱着,在路燈下笨拙地搖晃身體,“是你将要離開,而我…而我在此長埋。”
芭芭拉下班回來,小醜站在郵箱後面,一邊抛球一邊朝她笑,甚至加大了動作難度,在換手的間隙把手繞到身後抛球。
她目不斜視加快腳步,經過對方身邊時一個彩球骨碌碌地滾到腳邊,芭芭拉步子一頓,下意識地扭頭看他,小醜估計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失手,被她一看立馬手忙腳亂,剩下的五六個球也掉在了地上,臉上一副“完蛋了”的表情。
芭芭拉糾結了一下,還是撿起腳邊的那個紅色的塑料球遞了過去。
“給你。”她攤開手心。
小醜像是被吓到了一樣,雙手背在身後往相反的方向縮,拼命搖頭,巨大的綠色假發在空中搖搖欲墜。
“不要嗎?”她硬着頭皮開口,“你到底是什麽人,跟着我做什麽?”
他身子僵了一下,一句話也沒說扭頭就跑,笨重的大頭皮鞋在水泥路面上發出一連串的嘎吱聲。
她很可怕嗎。
芭芭拉頭疼了半天,把地上散落的球暫時裝進小袋子,挂在院門口的樹枝上,希望對方能看到。
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袋子被取走了,門墊上又多了一張卡片,依舊是令人心情複雜的報紙拼貼留言:
betteriprise(我會做得更好真的)
“那麽現在是什麽情況,你和跟蹤狂變成筆友了嗎?”店裏的同事把一束大波斯菊收拾好,随口感慨,“拼字留言啊…真是老式的浪漫。”
“老式恐怖電影的浪漫才對吧,”芭芭拉小心修剪着玫瑰的刺,“你說得倒輕松,我可是每天都擔心半夜醒來看見那小醜舉着電鋸站在我床邊呢。”
“你沒跟他搭過話嗎?說不定隻是他想要電話。”
“他連我住在哪兒都知道了,要約會的話爲什麽不直接來問我?”芭芭拉放下剪刀,歎了口氣,“再說也沒機會搭話呀,我發誓沒人見過穿着胯裆褲還能跑得那麽快的小醜。”
“那是哈倫褲吧。”
“這不是重點!”她一邊拿起聽筒一邊低聲反駁,“…您好,艾利與勞倫,請問有什麽能幫您?”
聽筒裏沒人應答,隻有一段斷斷續續的電流聲,芭芭拉又問了一遍,一點細小音樂聲傳了過來。
她聽見對方的小心翼翼的腳步聲,背景裏混着伴奏的女聲漸漸清晰,芭芭拉隻學過一點法語,聽不出歌詞,隻覺得女聲深情又激昂。
“哦老天。”
同事讓她回頭,從尖頂小花房的天窗裏突然湧進來大量的彩色氫氣球,晃晃悠悠地往下墜,芭芭拉睜大眼睛,舉着電話不知所措。
“是他嗎?”
“應該吧。”她喉嚨緊了一下。
氣球的彩帶上拴着小醜風格的折紙小動物,五顔六色,金光閃閃,造型誇張到詭異。芭芭拉接住一隻晃蕩到面前的雙頭綠色閃光貓,下面一如既往地綁着剪貼字母拼成的卡片:
iassrry(我很抱歉)
“爲什麽道歉?”同事翻了幾張卡片,上面都是一樣的内容。
“大概是…”她艱難地發聲,“昨天扔球的時候演砸了?”
對方臉上表情複雜,評價道:“可愛。”
氣球在手裏發出嘎吱的聲音,芭芭拉突然回過神,出了店門朝後街跑,果然看見穿着鮮豔小醜服的人正搬着梯子往路邊走,她連忙喊:“嘿——先生?先生!等一下,你站住!”
小醜扭頭看了她一眼,嘴巴驚訝地變成圓形,抱着梯子拔腿就跑。
該死的哈倫褲。
“别跑了,”她一邊在心裏罵,一邊氣喘籲籲地威脅,“你再不停下來我要生氣了!”
快要沖進樹叢的人猛地停下腳步,配合着誇張的動作和衣服,她幾乎聽見了一聲“吱——”的刹車聲。
芭芭拉趕上來,好不容易喘順了氣,掏出那隻雙頭貓,“還給你。”
小醜動作機械地轉過身,不可思議地盯着她手心,懷裏抱着的梯子“當啷”一聲倒在地上。
他接過小小的折紙,緩慢地把它在手中攥成一團,扔在地上用腳瘋狂地跺起來。
“嘿!你做什麽,快停下。”芭芭拉趕緊攔住他,那隻貓已經混在泥裏看不出模樣了,她把它撿起來,驚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
小醜慢慢平靜下來,絞着手指,塗着黃色星星的臉上露出小心翼翼的不确定,他吞了吞口水,問:“你,你喜歡?”
他的聲音不像她之前想象過的那樣尖利又誇張,意外地普通,和小醜濃重的妝面一點也不搭。
芭芭拉困惑了一下,迅速反應過來,“你是以爲我不喜歡才生氣的?”
“沒有生氣,”他點點頭又搖搖頭,像卡片上寫的一樣又說了一遍,“我很抱歉。”
“你确實應該抱歉,我們得談談。”她歎口氣,語氣裏多了點無奈,“今天晚上有時間嗎?可以的話就在我家吧,反正你已經知道地址了。”
芭芭拉說完就打算離開,走出幾步遠後聽見身後人啞着嗓子問:“這是…一個約會嗎?”
“哈?”她沒回頭,揮揮手,“随你怎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