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大象完



又開始做那個夢了。

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在崔府那個偏僻的小院裏,炭盆早就熄滅了,身上的被子也是冷硬的,多年的征戰和榮耀不過是一場大夢,他還是那個幹瘦的,無人在意的崔五。

任人擺布,無能無力。

每次遇到難過的坎,睡下之後都會反複地回到這個夢裏。好像在提醒他,邁不過去便是萬劫不複。

所以崔目一直努力地把自己變得有更加價值,成爲崔家同輩中的佼佼者,成爲齊國年輕有爲的将領,成爲崔畫走上權利頂峰的助力,要更有用處,要爬得更高,這樣才不會被人抛棄,這樣才能離那個無能爲力的自己遠一點。

往上爬啊。

時間久了,他的手總是習慣性緊繃着,用力攀着身下的岩石,一邊往上爬,一邊丢掉身體裏不被需要的東西,換上更堅硬的,更惹人注目的。

如今來到一片曠野,他猛地停下來,包裹在身上的盔甲和長劍叮叮咣咣散落一地,崔目才發現自己滿身瘡痍,不知所措。

舉劍殺掉俘虜的時候,他丢掉了自己的手臂。

爲崔畫去威脅權臣的親眷時,他丢掉了自己的喉嚨。

在夜裏将誤闖進來的宮女投進河裏時,他丢掉了一雙眼睛。

背後起了風,野草伴着波紋朝遠處蕩開,男人看見風裏裹着那些人的臉,從他身體裏穿過去,發出幽怨又曲折的聲音。

真冷。

炭盆裏發出“劈啪”一聲,崔目慢慢回神,轉着輪椅過去,暖暖冰涼的手指和膝蓋。

宮裏都說威武侯已經失寵了,身邊人之前還勸他去讨蘇傾的歡心,也許是看出了他是個前路微茫的主子,慢慢也就消停了。

崔目聽到他們在背後說他太驕傲,不肯彎腰讨好女皇之類的,口氣不屑又憐憫,忍不住笑了出來,他這一輩子隻做了兩件事,活着和讨人歡心。

男人太想要那一點歡心了。

他孤注一擲,小心翼翼,唯獨不能丢掉的是一張臉面,他心甘情願從崔畫身邊離開,也不過是爲了對方最後的歡心,也留住自己在她面前的臉面。

說得好聽是不拖累對方,追根求源還是爲了保全自己。

崔目沒有後路,他隻能是有求必應的溫和兄長,殺伐果決的常勝将軍,桀骜不順的威武侯。這些皮得好好地穿在身上,不然就太難看了。

不過是一張強撐着的臉面。

哪裏來的驕傲可言呢。

“即便是想自盡,也不用燒了我的房子啊。”

蘇傾不知什麽時候來了,倚在門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崔目順着她目光發現因爲靠得太近,袍角熏得發黑,隐約開始冒煙,他一時不知該先撲火還是先和她說些什麽,就愣怔在了原地。

“傻了?”她見火苗起來了,随手拿了杯茶澆上去,臉上神情有些奇妙,“你還真的想死啊。”

蘇傾在椅子上坐下,看似很随意地翹起腿,她已經意識到面前這人不過是隻紙老虎,于是慢悠悠地端詳桌上的青花瓷瓶,數到二十三朵描花時崔目果然開口,聲音裏帶着隐忍,“恭喜陛下了。”

“喔,”她偏偏頭,“喜什麽呢?”

“陛下…覓得良人,實屬大喜。”

“良—人——”蘇傾把這兩個字念了幾遍,尾音拖得極長,滿意地看見男人放在膝上的拳越握越緊,筋骨嶙峋,“良人是什麽人?威武侯恭喜我,用的又是什麽身份?”

“也是,我的身份。”他沉默許久,閉眼靠在椅背上,嘴邊的笑又冷又苦,“一時失言,還望陛下贖罪。”

蘇傾突然湊到他面前,彎腰挑起他的下巴,崔目本能向後退,車輪卻被女人的腳支住了,動彈不得,他被迫仰頭望着蘇傾,臉上不受控制地發熱。

“你放開…”他用力把頭扭向一邊,試圖用憤怒來掩飾自己的慌張,“這樣…成、成何體統!”

蘇傾饒有興緻地盯着他的臉,無視掉對方的虛張聲勢,眯眼道:“性子還挺烈,當初脫衣服不是脫得很利索?”

還沒等男人反應,她又加上一句,“還有,那天在床上抱着我求我别走的時候也沒見你說什麽體統不體統的啊。”

崔目皺眉,“哪天?”

“三日前啊,”她笑得眉眼如畫,“威武侯哭得可慘了,梨花帶雨的。”

“我才不會…”他話說一半,愣住,紛紛亂亂的場景一下湧入腦袋,“等等,你說小年?那不是夢…”

盡管後半句及時打住,還是被蘇傾聽到了,她又湊近了一些,逼得崔目後腦緊緊抵在椅背上,發冠硌得生疼,他聽見她笑了兩聲,問:“那是噩夢還是,好夢呢?”

她結尾上挑的聲線引誘着崔目慢慢地擡起頭,他心砰砰跳着,仿佛第一次出征時望向黃沙彌漫的前路。

蘇傾有一張冷清的臉。英氣的眉,黑白分明的眼,利落的黑發,即使在講無賴話的時候也是一副平靜的樣子。

“聽說周家那小子的事了?”她誇張地歎一口氣,“我早就推了,吃醋便直說,什麽良不良人的,你喝醉了之後可沒這麽拐彎抹角。”

他看見她池水一樣的眼裏閃着溫和的光,像太陽将升未升時霧氣籠罩的河面,男人想,真漂亮。

“我喜歡你,崔目,這話我隻問一次,”她聲音輕又緩,“你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

他想伸手抓住那片光。

雙腿越走越快,他來到河邊,毫無準備地縱身砸破水面。

河水漫過了頭頂,身體一點一點往下沉,他無力掙紮,仰頭望着藍色河水包裹着的光亮。

崔目胸膛起伏着,喉結上下動了動,艱難地“嗯”了一聲。

白光裏顯出一個人的身影,那人俯身下來,穿過崔目的發絲捧住他的臉,空氣從唇齒間渡進來,她閉上眼,咬了咬他的嘴唇。

一個帶着水氣的吻。

“我帶你去個地方,”蘇傾直起身,臉上多了些小姑娘的神氣,“有東西給你看。”

她一路推着崔目去了馬廄,他一眼便看見跟了自己多年的那匹白馬,自從傷了腿後就再沒有見過,本以爲要永遠地留在齊國,沒想到今日還能一見。

“你把它帶過來了?”他聲音難掩激動,馬上又迷茫了起來,“可是爲什麽,我已經沒法上馬…”

“那又怎樣,”她吹了聲口哨,那匹馬看見主人,歡喜地繞着他們跑了幾圈,湊到崔目面前撞他的頭,“他這麽喜歡你,見到它你不高興嗎?”

“謝謝你,”崔目好不容易安撫住白馬,懷念地拍了拍馬身,神情有些落寞,“它應該有個更好的主人。”

蘇傾在一旁閑閑地接嘴:“當然了,這現在可是我的馬。”

“陛下說的是,”他手一頓,條件反射地闆起臉,勾起一絲冷笑,“何止是馬,連我也是…”

“又來,”蘇傾歎口氣,手指“啪”地按在他唇上止住下面的話,“你這狗脾氣,我話還沒說完呢,男人真麻煩。”

蘇傾理了理鬥篷,在崔目輪椅前蹲了下來,鬥篷的那一圈毛邊襯得她下巴尖尖。

“你的馬從今往後就歸我了,”年輕的一國之主望着他,一字一句,鄭重其事,“作爲交換,我把我交給你,你覺得這樁買賣怎麽樣?”

崔目一時間有些恍神。

她的下巴擱在自己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等着回答,那一點輕巧又讓人心悸的重量隔着衣料傳了過來,讓他幾乎握不住自己一直以來的倔強。

“我沒有,”他努力做到面無表情,“沒有那麽…傾慕你。”

“我知道啊。”

“我的腿可能這輩子都這樣了…”

“誰要你騎馬打仗了?”

“還有,我可不是你玩膩了就能随随便便扔在一邊的玩意兒,”他深吸一口氣,下決心一樣說着威脅的話,“就算是玩物,你身邊也不能有别的人…”

“嚯,”她哧哧地笑了兩聲,“你可以再霸道一點。”

“蘇傾,”他不敢看她的眼睛,聲音帶着顫抖,“你若是騙我…”

“又瞧不起人,”她小心地環住男人的腰,把臉埋在他小腹上,輕輕蹭掉眼淚,“我什麽時候騙過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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