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大象



蘇傾聽王公公說已經把威武侯安置好了,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繼續看奏折。

對方拿不準她的主意,又問:“今天晚上陛下要不要…?”

“要,爲什麽不要?”她停了一下筆,“去弄點厲害的藥,看威武侯那身闆就不行,再去問問有沒有什麽好玩的,你知道他的腿,到時候掃興就不好玩了。”

王公公愣了半天才把嘴合上,“奴才遵旨。”

“滾回來,”蘇傾把筆擲在桌上,語速飛快,“我說去就去,你也不想想我才圍了他的城,他不行刺我就不錯了,還跟我玩?玩個屁。讓太醫去瞧瞧他的腿,有什麽好藥用什麽。”

王公公應了,剛出去又回來問:“陛下說的藥不是…”

“不是!”

三日後,蘇傾到底是忍不住,暗搓搓地拎了壺酒去見崔目。他正倚在床邊,靜靜地望着窗外的月亮,見有人來,也隻是淡漠地動了下眼睛。

她站在門口不敢進去,猶豫了半天才出聲,“好久不見,你...還習慣嗎?”

“今天月亮很好,我帶了酒來,”蘇傾往裏挪了兩步,“那些文人不總說望月思鄉什麽的酸話,我想着萬一你也那樣了,起碼還有好酒。”

房間裏沒點什麽燈,忽明忽暗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酒杯被添滿,小巧的兩道水聲。

他看着她緊繃的手背,終于開了口:“草民身體不便,禮節不周還請陛下恕罪。”

“沒罪沒罪,”蘇傾一顆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裏,試着開玩笑,“什麽草民,威武侯的名聲,就算是梁國深山裏的八十老翁也知道。”

“那是以前,如今無人不知的恐怕是威武侯不僅成了廢人,”崔目的手指輕輕敲了下杯壁,笑容諷刺,“還自甘堕落地成了梁皇的男寵。”

他舉起那杯酒飲盡,“恭喜陛下如願以償。”

蘇傾臉上的笑凝固了。

她克制了很久,把酒杯放回桌上,“你這麽覺得?”

“不然呢?”他又喝了一杯,蒼白的臉上帶了些紅暈,費力地把兩條腿從床上搬下來,“我倒不知陛下對我如此擡愛,可惜抱回的不是美人,崔目愚鈍...”

“你醉了。”她聽見自己說。

男人脫下外袍,慢慢解開自己的衣服,胸腹上疤痕累累,他并不打算到此爲止,隻是木頭一樣的雙腿阻止了接下來的動作,試了幾次都是徒勞。

“…殘了身子又毀了臉,怕是伺候不好陛下,”他赤着上身,微微偏了偏頭,“要不您自己來?”

“夠了。”

蘇傾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顫抖,把手收回桌下攥緊了裙擺,眼睛死死盯着燈罩上描的青竹,“你非要這樣?”

“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放屁!”她終于忍不住砸了那盞燈,煩躁地走來走去,低吼:“崔畫逼我的!你的小妹妹,你的心上人,她逼我的!你也逼我…你倒是什麽都願意爲她做!我有什麽辦法?”

黑暗裏,崔目看見女人的眼睛閃着瑩瑩的光,她挺直了背站在他面前,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咬牙切齒地說:“别那樣想我,崔目,你隻會對我厲害,這不公平。”

他沉默許久定下神,說:“大軍壓城的是你,和旁人有什麽關系?”

“和旁人沒關系,是你的好妹妹要拿你換梁國退軍,這話我隻說一次,你信就信,不信拉倒。”

“你…答應了?”

“是。”

“你騙我,”男人的眉頭慢慢展開,終于放下心一樣,“你不了解她,她從不做冒險的事。齊國此次絕無勝算,梁國怎麽會因爲一個斷腿的将軍退兵,除非是爲了羞辱我,羞辱齊國。你的故事講不通。”

“梁國不會,我會。”她面無表情。

風吹得青色的紗簾飄起來,把蘇傾遮在後面,崔目猛然發現這個張揚的,任性的,殺伐果決的一國之主,原來隻有那麽小一點。月光照下來,她瘦骨伶仃地在柔軟的布料上顯出一個孤單的影子。

他突然就有些迷惑了,“爲什麽?”

紗簾落地,蘇傾又回來了,“她不能那樣羞辱你,我不允許。”

她身體僵硬,聲音也硬邦邦的。如果面前的女人是隻小獸的話,崔目覺得對方一定正渾身毛發豎立,嘶聲朝他警告着。

可你在抗争什麽呢?你要保護什麽?

崔目不明白。

“我雖然喜歡你,可不稀罕用那樣的手段,我嫌丢人。”臨走時蘇傾背對着他,聲音隐忍又冷冽,“你不值得,這世上的人都不值得。”

她大步走出門,“來人,夜深了,伺候威武侯休息。”

越來越遠的背影帶着點不再回頭的決絕,崔目無意識地握緊了一床散亂的衣袍,心裏突然有些慌張。

他差點忘了蘇傾是多麽驕傲的人。

那時他們一起上戰場,去打蠻夷,遇到一小隊散兵,全是些十歲出頭的小孩,灰頭土臉,饑腸辘辘。蘇傾好笑地帶他們大吃一頓,把人送走之後她在帳篷外想了一會兒,對他們說:“不打了,去議和吧。”

“他們不過是想要些鹽和茶,”她無聊地甩着馬鞭,夕陽把她高高豎起的馬尾染成金色,“開互市呗,爲什麽不能和蠻夷做生意,誰規定的?你們看那些小孩用的是什麽刀,我不打,誰愛打誰打。”

幕僚勸她,說威震四方才是爲君之道。

“那是他們的路,我不稀罕,”蘇傾一揚眉,十七歲的年紀嚣張得無法無天,“逼得别人吃點鹽巴還要靠搶就是威風了?狗屁威風。”

崔目回去後和崔畫講了這件事,崔畫那時已經入宮得寵,她有一下沒一下地逗着籠裏的鳥,笑得開心。

“她真這樣說?”崔畫容貌愈發妍麗,一颦一笑都讓人移不開眼,“真是個小孩子,和她小時候一樣讨厭,你還記得那次我跟她賽馬嗎?”

“母親罰你的那次?”

“是啊…明明是一國儲君,胳膊都摔折了,還非說‘學藝不精,怨不得人,輸了就是輸了’。呵,馬場哪裏的路難走,隻有她一個梁國人不知道。”

她眯眼回憶了一會兒,歎道:“挨着那些蠻族的又不是她,手伸得倒是長,這下哥哥的軍功要去别處尋了。”

先帝在位的最後幾年,崔畫俨然成了齊國的實際掌權人,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先是停了互市,征讨北蠻,接下來齊梁交惡,兵戈相見。

崔目身在漩渦中,卻從來看不清未來的走向。

男人從床上坐起來,一身冷汗,慌亂中打翻了床邊的茶壺。門外候着的人小聲問:“威武侯?”

“沒事,”他回道,聲音顫抖,“下去吧。”

不可能的。

崔目一字一句地把今夜蘇傾說的話回想了無數遍,到最後腦海裏隻剩下一個掩在青紗簾後的單薄身影,他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痛,抱着頭對自己說,不可能的。

可那個念頭從他的指縫裏擠了進來。

萬一蘇傾說的是真的呢?

在被崔畫欺騙這個可能性之下,一個更大的猜測讓他手足無措。

她說,梁國不會,我會。

不可能是真的。

崔目冷靜下來,彎腰收拾床邊的茶壺,把碎瓷片放回桌上時沒穩住身子,跌下了床。

冷掉的茶水很快浸濕了他的衣服,風吹過來,原本就冰涼的腿被濕布裹着,冷意滲進骨頭裏。

他什麽都不是了,什麽也沒有了。

如果真得像蘇傾說的那樣,她圖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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