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在奧多郡做的事我大概了解了,不錯。但你要記住,身爲理查德家族的一員,騎士長這樣的頭銜不過好聽罷了,說到底還是教廷手下的一隻狗。”公爵坐在雕花的高背椅上,取下煙鬥磕了磕,面色嚴肅,“你一直是個聰明人,想做的事我不會阻攔,隻是不管你做什麽,理查德這個姓都會跟着你。”
克勞德站在長桌的另一側,沒說話,目光落在對方戒指上的獅子紋飾。男人已經不再年輕了,手背上的皮膚即使精心保養,也不可避免地開始松弛。
“婚約取消了也好,威利家的那個小公主,”公爵輕蔑地眯起眼睛,“不過是個棄子,以後她會爲自己的愚蠢和沖動付出代價。”
“…是。”克勞德臉上沒有什麽變化,淡淡答道。
“後面幾天有什麽安排?”
“護送貨物而已,不是什麽值得您費心的事情。”
長桌另一側的男人點點頭,不再說話,揮手示意克勞德下去。
年輕的騎士從書房退出來,一路上經過的仆從都停下來向他行禮,他腳步匆匆地穿越走廊,在樓梯拐角被人伸手攔住。
“這不是我那年輕有爲的弟弟麽,”銀色長發的青年笑着說,“怎麽見了你的兄長連個招呼也不打?”
克勞德頓了一下,向他點了點頭就繞到另一側想要離開。
“這就是你的禮貌?”青年冷笑一聲,把銀色的手杖橫在他面前,“那些禮儀課程果然改變不了你低劣的血統。聽說那位小姐逃婚了?呵,我原本還覺得一個瞎子跟你倒般配,現在看來她可比我預想的有眼光多了。”
克勞德握緊了劍柄又松開,臉上帶了幾分嘲諷,“伊利亞特,如果你能把挑釁我的精力用在更合适的地方,無法想象公爵大人将會是何等的驕傲。”
“還有你口中所說的低劣血統,”他與青年擦肩而過的時候報複式地低語,“不知道還需要提醒多少遍你尊貴的頭腦才能記得住,我這低等的身體裏面一半的血液,也在你的身體裏流動呢,我親愛的哥哥。”
克勞德三歲那年才知道自己是理查德公爵的私生子。
伴随着這個消息而來的是他墜樓身亡的母親。
那時他和這片大陸上大部分年幼的孩童一樣,奔跑在熱鬧的街頭巷尾,無憂無慮地用木劍和偶人互相擊打着,幻想自己是擊敗獸族的英雄。對他來說,公爵這兩個字聽起來并沒有什麽特殊的意義,私生子也不是需要感到羞愧的字眼。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他美麗的母親臉上總帶着他看不懂的哀愁。
就像他不懂爲什麽他和母親時常要搬家,爲什麽那一夜士兵突然闖入家中,面色陰鸷的貴族男人站在狹小的客廳中,冷冷打量被拖出來按在地上的他,就像看一件貨物。
他們割了他的手指擠出鮮血,随即口中念念有詞,手掌間發出銀光,沖男人點點頭确認道:“就是這個孩子。”
母親掙紮着上前來試圖把他拉回自己身邊,卻被男人随手一擡的光束打開,撞碎了窗戶翻下樓去。
他睜大眼睛,瘋狂地踢打着,被捂住的嘴發出唔唔的嘶吼,一記重擊落在後脖上,他就這樣昏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身上已經換好了體面又繁複的衣飾,男人告知了他的新身份,男孩憤恨地扯掉領口的裝飾,像小獸一樣對峙着,“我要回家,我要我媽媽。”
對方并沒說什麽,隻是轉身離開關上了門。
房間内空空如也,沒有床,沒有桌子,沒有窗戶。三餐自有仆人送來,隻是他們從不講話,也不看他,隻管放下食物和收拾垃圾,面對男孩的踢打也不還手。就像他不存在一樣。
白天還勉強有些許光線,從黃昏開始就是完全的黑暗了。男孩躺在門邊,看着最後一點光線消失,有人打開門闆上的小窗,問:“你是誰?”
“…我要回家。”
每隔一陣子就會有人來問這個問題,除此之外似乎沒人在意房間裏的男孩是死是活。一開始是每天,後來是三天,再後來是一周,再往後男孩已經沒有計數的**了,他隻是在窗口被打開的時候執拗又麻木地重複着,“我要回家。”
在長久的,窒息一般的孤獨和黑暗裏,年幼的男孩一遍遍回憶着母親的樣子,回憶他居住過的小巷,陽台上和母親一起栽種過的豔麗花朵。
那花叫什麽名字?他靠在硬邦邦的牆壁上,眼神發直地望着眼前的黑暗,當時母親拉着他的手說過好幾遍的,怎麽想不起來了呢?
真的有那樣一株花嗎?他忍不住問自己,會不會是他太過想念幻想出來的?
那麽他的母親呢,難道也是幻想出來的?如果是真實存在過的話,爲什麽他想不起來她的模樣?
他雙手發抖,抱緊雙膝,綠色的眼睛裏是癫狂和恐懼,門外的人拉開了小窗,問:“你是誰?”
男孩抱緊了自己,沒有回話,一下又一下輕輕撞擊着身後的牆壁。他突然陷入了迷惑,自己到底是什麽人?
他怎麽會忘掉自己的名字啊,無數個夜晚母親撫摸着他的額頭念出的名字,他還記得額頭和發間溫熱的觸感,可爲什麽其他的都變得模糊了呢。
第一天來時被穿上的衣服已經變得破破爛爛,袖口的長度也縮到了小臂中間的地方,他扯着自己的長到過肩的頭發,咬緊嘴唇,抽搐着哭了出來。
在又一次的詢問時,男孩依舊沉默着,門外的人不耐煩地合上小窗,在關上的那一瞬間聽見屋裏人微弱又嘶啞的聲音,他拉開窗口,“你說什麽?”
“…克勞德,”似乎因爲太久沒開過口了,裏面人的聲音斷斷續續,腔調怪異,他扭過頭,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發亮,“我說我的名字是克勞德·理查德。”
克勞德在洗浴收拾之後被帶到了公爵面前,男人從公文中擡起眼看了他一下,問:“想清楚了?”
他盯着腳下柔軟的地毯,聲音和男人一樣平靜,“是的,父親。”
“明天和你的哥哥,伊利亞特一起上課,”對方摘下眼鏡,并不打算多解釋的樣子,“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他握緊了拳頭,指尖發白,“沒有了。”
男人似乎有些詫異,頓了一下筆,眯起眼睛多看了他片刻才點點頭,“很好,出去吧。”
男人并不在意克勞德,他介意的是公爵之子流落在外。男人隻是動動手指,把男孩扔在諾大的公爵府邸,任他自己面對有着華貴裝潢的森森利齒。
從暗室出來後的克勞德并沒有對今後的生活抱有什麽美好的幻想。他未曾上過學,身體也因爲長期的禁锢而弱不經風,周圍也沒有對他顯露過一絲關懷的人讓他依靠,他有的不過是因爲弱小而在痛苦和孤寂中孕育出的稚嫩盔甲。
次日去見那個所謂的同父哥哥,面容精緻的銀發男孩帶着充滿鄙棄的笑容命人将克勞德按倒在地,他踩上克勞德的頭,歪頭問道:“誰允許你稱呼我'兄長'?”
“咳咳”克勞德努力側過頭看着男孩和公爵一樣的銀白頭發和藍色眼睛,咧開嘴,“那個被你稱呼爲父親的人。”
對方顯然被激怒了,腳下用力,克勞德的臉頰火辣辣地摩擦過地毯,很痛,但他心裏感到一陣莫名的快意。
“你有什麽好得意的?”男孩扯起了他的頭發,強迫他揚起頭來,咬牙切齒,“即便如此也改變不了什麽,你身上低賤的味道簡直令我反胃,連理查德這個姓氏也掩蓋不了”
“你瞪我做什麽,”伊利亞特湊近他的臉,眯起眼睛,“就是這雙眼睛麽?和你那低賤的母親一樣?”
克勞德一下僵硬了身體,定定回視男孩臉上的譏諷,抿緊嘴沉默着。
他在還不懂得貴族所代表的意思時,就先切身體驗了特權在不同等級間劃開的巨大溝壑。
即使被冠上了可淩駕于他人之上的姓氏,身體中一半的血統帶給他的也是無盡的羞辱和冷眼。克勞德就像公爵府中的一條野狗,所謂的父親對他不聞不問,半個兄長不放過任何一個踐踏他的時機,其他貴族子弟在正牌公爵之子的授意下也大多将他當作發洩取樂的對象。
克勞德一次次捂着傷處從泥地上爬起來,他慢慢放棄了反抗和憤怒,收起了臉上的不甘和恨意,似乎他的存在就是罪惡,而他的姓氏就是審判。
又一次被欺打之後躲在花園背後的小樹林裏時,克勞德看見了那個馴獸世家的女孩。
他見過她,也聽說過她。
馴獸世家備受寵愛的獨女,天賦秉異卻雙目失明。克勞德在慶典上見過女孩的父親——大陸上的另一位公爵——不顧禮儀地将穿着華麗衣裙的女兒舉在頭頂,逗她咯咯笑的場景,也聽周圍人或唏噓或嘲諷地談論過這位年輕小姐命運的幸與不幸。
他曾經在無聊時這樣想過,如果她生在另一位公爵家中,會不會因爲雙目失明而遭人鄙棄,也像他一樣備受折磨?不過這樣的念頭一閃即逝,畢竟他沒有太多的精力去放在這樣毫無意義的糾結與假設上。
克勞德冷眼看着女孩搖着輪椅在四周轉了幾圈,又搖搖晃晃地支起手杖下來,在草叢間摸索,他出聲打斷她:“你做什麽?”
“誰?”女孩吓了一跳的樣子,面色茫然地解釋,“莉莉亞的貓不見了,大家說讓我來幫忙找一找”
“一個瞎子能幫什麽忙,他們耍你玩你也看不出來?”他嗤笑了一聲,見女孩愣愣的樣子,又加上一句,“噢差點忘記了,你是個瞎子,當然看不出來。”
坐在草地上的女孩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低下頭沒說話。
這靜默莫名地讓克勞德感到煩躁,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打算離開,經過女孩身邊時被她扯住了衣角。
“我們沒有見過面,爲什麽你這麽讨厭我?”她仰起臉,表情認真,“你這樣瞧不起瞎子是不對的。其實我能看到很多東西喔,比如你眼睛的顔色,你信不信?”
“藍色?黑色?棕色?”克勞德沒接話,女孩自顧自地握上他的手,繼續問,“綠色?綠色?是這個沒錯吧,我聽到你心跳的聲音啦!”
他抽出手,皺眉看着突然開心起來的女孩,“這算什麽,死人才沒有心跳。”
“那你的眼睛就是像樹葉一樣的顔色喽?”女孩被甩開手也不生氣,反而彎起眼睛,很得意的樣子,她伸手摘下一片葉子舉到克勞德的方向,“會讓人想到森林吧,一定很好看。”
克勞德不想看她臉上的笑容,隻是盯着女孩手上的那片葉子,他擡起手又放下,硬邦邦地開口:“他們說你是威利家的恥辱,注定無法接替你父親的位置,如果你父母明智的話,一定會把你作爲籌碼爲家族換取更長遠的利益。”
“所以呢?”女孩等他說完,很平靜地追問。
所以你憑什麽這麽開心。
你應該像驚惶的兔子,在他人的欺辱取笑面前瑟瑟發抖,或者像支暗室中萎靡的花朵,憤怒又哀傷地等待自己凋落。
他喉嚨緊繃,握緊拳頭壓抑胸腔裏的情緒,不讓自己說出充滿惡意的攻擊。
“我大概知道你想說什麽。雖然現在不知道将來的路會是什麽樣子,但我不覺得害怕,也不擔心自己會不會因爲家族利益被抛下,因爲那是我的父母啊。”女孩的表情溫和又認真,“而且假設真的有那麽一天,我也願意的呀。不是被舍棄,是想要爲家裏做些什麽,畢竟我也很愛我的父母。”
“愛?那又是什麽?”他冷笑,“這種惡心又虛僞的東西,也隻有你這樣的瞎子會相信。”
“不需要眼睛也能知道的,你會感覺到啊它就像,嗯,”她試着解釋卻一時詞窮,歪頭想了一會兒,突然壓低聲音勾勾手,“你過來我告訴你。”
女孩摸索着撫上他的額頭,踮起腳尖把柔軟的唇貼了上去,輕聲說:“就是這樣啊。”
一觸即分。
像是被風帶起的花瓣在指尖稍作停留,還沒等看清顔色就打着轉混在氣流中不見蹤影。
克勞德本想推開她的,女孩已經笑眯眯地松開手退回原位,他看着她黑色瞳仁被林間縫隙漏下的一掌陽光映得金黃,突然心中慌張說不出話。
女孩被尋來的侍從帶走了,克勞德從地上撿起一片黃葉,翻來翻去地在太陽下細細觀察。
根本不是一樣的顔色。他把葉子收進口袋,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