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現在外面都道三少爺跋扈,不顧手足之情。有前些時候那無才無貌之說,這次基本無人懷疑傳言的真實性。畢竟也是事實。”李氏身邊的唐芝悄聲對着李氏說起外面如今關于趙三少的謠言。唐芝曾是李氏身邊的大丫鬟,而現在十年過去,唐芝也配了人,現在已經被稱爲何家娘子了。她仍然在李氏身邊伺候。一心爲李氏出謀劃策。
李氏得意一笑,拍拍唐芝的手,道:“做得好。此事若成,必有重賞。”
“謝主子。”唐芝高興道。
“都說過多少回了,别這麽稱呼,我一個姨娘,算不得主子。”李氏假意教訓道,其實心裏是高興的。
唐芝應是,卻也知道李氏不是真生氣。幾年前,她可能會嚴禁下人說出這樣的稱呼來。然而現在,李氏已不是那時候的謹小慎微了。
大兒子任一府知府,官居四品。次子在翰林院任編修,來日和長子一樣前途無量。她的兒子們已先一步從雛鳥長成了雄鷹,高飛在天。來日,小兒子定也會仕途通達。她自然該驕傲。隻唯一的委屈,便是她隻是一個姨娘。姨娘隻是半個主子,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好光明正大的孝順她。在她之前,她的兒子們得先敬嫡母。就是将來母憑子貴,得封诰命,她都要往後排,前面始終有個江氏。不過,這絕不會是一輩子的事情。
江氏又怎樣,即使她是正室,将來她那兒子若毀了,也隻有忍氣吞聲,仰她鼻息的份。哼,她等着那一天。
這邊主仆兩人得意完,随後趙璟茗就派人來傳李氏前去。李氏滿心歡喜地以爲自己得償所願了,老爺就要告訴他讓潤兒回來随霧川先生讀書。所以,她滿心歡喜地去了。
“老爺,妾身見過老爺,不知老爺傳妾身前來有什麽事?”李氏見禮後,擡頭去看趙璟茗。
“媚珠。”
李氏一顫,他多久沒叫過她的閨名了。今日爲何忽然……她目光中透出些許喜意與怯意。
“媚珠,你可知道你當年爲何忽然失寵?”趙璟茗面無表情地道。
李氏全身一抖,爲什麽?她當然想知道爲什麽?可是現在,她忽然不想知道。
然而事與願爲,趙璟茗已經再度開口:“你謀害三兒,企圖讓其出生即癡傻。”
趙璟茗此言一出,李氏渾身都軟在了地上,她滿臉慌張,想要掩飾都掩飾不了。此事竟然敗露了?怎麽會?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就說那年前時還對她柔情蜜意的丈夫,怎麽轉眼就變了。原來是這樣啊,他知道,他竟然知道?
那他還知道什麽,是不是……李氏臉色越來月蒼白。
“當年看在幾個孩子的面上,留你在府中。而今時今日,你竟再犯錯。往外散布三兒謠言,如此,再無留你在府中的道理。回去收拾,三日後搬去西郊采桑别院。以後都不必回了。”
“老爺……”看着說完就走出門的趙璟茗,李氏撕心裂肺地喚了一句。
趙璟茗回頭,依舊面無表情。李氏躺在地上,捂着胸口,仿佛心疼不能自己,滿面的淚痕,緊緊望着趙璟茗,竟是問出一句:“老爺,妾身之罪,妾身認,隻我想問一句,你可曾真心愛過我?”
問出這句話,李氏滿目期翼。這麽多年過去,她麻痹自己,可其實對趙璟茗的感情從來沒有一刻斷絕過。原來,她一直都暗自期待着他回心轉意。可是,十幾年了,他從未有一刻回心過。隻好在,他身邊未有新人,也不見多寵愛夫人江氏和張氏,當年張氏在她失寵後突然獲寵,但也隻維持了短短時間,後來又歸沉寂。
趙璟茗依舊面不變色,倒也回答了李氏的話。“當年的你,尚有幾分可愛。”
李氏微微失神,這是什麽意思?隻覺得幾分可愛,喜歡卻不愛嗎?李氏領悟此言後,既覺欣慰又覺不滿足,她有些神經質地再問:“比之夫人和張姨娘如何?”
趙璟茗這次眉一皺,未答,冷漠離去。
李氏見此,悲切再深,大聲喊道:“老爺,你爲何如此偏心,潤兒聰慧不下三少爺,竟無資格得拜名師。”
然而,她的話語沒得到絲毫回應。趙璟茗已經走遠,即使聽到也不會回她。
李氏趴在地上嗚嗚哭泣,不久前才欣喜若狂,而随後就被打入泥裏。隻怪她身份卑微。
***
李氏被發配出府,這事很快傳遍全府。江氏得知先是詫異,随即大喜而笑,道:“這個李氏,終于,真是大快人心。”
這些年,随着趙含章的高中入仕又一路高升,再又趙含觀的入仕,李氏眼見是越來越得意。若非她兒最得老爺和老太爺喜愛,這府裏怕是,她這個正室都要看她區區一個小妾的臉色。如今可好,李氏被發配去了西郊,那采桑别院倒也是一座環境幽靜的好别院,隻是卻是趙府京郊産業中離府極遠的别院,快馬加鞭都得一日路程。
雖然江氏恨不得将其打發到萬裏之遙去,但如今也算滿意了。畢竟老爺可說了,以後再不得回府。這句話出自趙璟茗之口,那便是再無更改。即使是她那當了四品官的大兒趙含章回來求情都沒用。何況趙含章遠在外地,遠水救不了近火。
“秋雨,你快說說,那李氏究竟犯了什麽事,惹得老爺如此大怒。”江氏歡笑着問。
多年前跟在李氏身邊的朝露和秋雨,朝露已成親,秋雨未成婚,一直留在江氏身邊伺候。
“回夫人,這事和三少爺有關。”
“哦,怎麽回事?”江氏立刻冷了臉。
“夫人,這段時間,外面對三少爺的謠傳,原來在背後引導的竟是李姨娘。這最近傳出的三少爺不友愛手足,不允同胞兄弟和他一起拜師霧川先生這種傳言也是李氏着人傳出去的。”
“原來都是她。”江氏眼露恨意,道,“我早就懷疑,隻抓不到她的把柄。幸好老爺明察秋毫。”
***
這日,趙函墨随霧川先生學完幾式劍法,從三省居回止水院,路過悟軒院附近,忽聞趙含觀大吼一聲:“趙函墨,你站住。”
趙函墨倒是站住了,就見趙含觀怒氣沖沖地走來,雙眼冒火地吼道:“趙函墨,我姨娘被父親罰去了别院。這下你高興了吧。”
趙函墨:“……”
“趙函墨,你還真是咱趙家的寶貝,隻要誰稍不如你意,就通通沒有好下場。”
“那些個謠言,尚且不知是不是我姨娘所傳,父親卻查都不查,便判了姨娘的罪。這一切都是因爲你。爲了你,難道就可以無故犧牲任何人嗎。我姨娘雖然隻是個妾,但他一直謹守本分,小心伺候着家裏高高在上的主子們。這會兒,稍有懷疑,就被毫不留情地扔出府。簡直欺人太甚。”
趙含觀越說越氣憤,死死地握着拳頭,雙目怒紅,盯着趙函墨的眼神,從未有過的狠。然而,趙函墨卻一如既往,一臉的冷淡。仿佛這些話激不起他絲毫的情緒。趙含觀見此,更加目齒欲裂。
“你之生母,李氏犯下罪責有二,其一便是如今傳吾之謠言,其一乃是吾出生之前,下有害之物欲緻吾于癡傻。”趙函墨不緊不慢,語調平闆地說道。
趙含觀聽後,一驚,不敢置信道:“你說什麽,我姨娘曾下毒緻你癡傻?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胡說。你怎麽會知道,誰告訴你的?難道是父親說的?不,我要去問他。”
“趙含觀。”趙函墨叫住奔出的趙二少。
趙含觀根本不欲聽,但是身體卻不聽使喚地頓住。然後他聽見趙函墨的聲音毫無情緒可言地傳來。
“你已信大半。問你之生母,當可知事實真相。再則,不過是換個地方住。既不缺衣也不少食,更無生命危險。她之極惡之罪不曾傳揚天下,大家所知隻道她傳了幾句吾之謠言,不知其有謀害吾之罪。待時間流逝,忘性極大的周圍人已經不記得這樣一個人,不記得她犯過什麽錯。你自可孝之。這,就是她之結局。”
趙函墨話落,人已走遠。
趙含觀憤然轉身,想要辯駁,卻已不見其人影。他想說不缺衣少食就算好了嗎?讓他被父親發配出去,看他是什麽心情。然而,這當然不可能。甚至連說一說都沒人聽。
當最初的滿滿的憤怒過去後,心中隻剩一片頹然,趙含觀默默轉身往自己的悟軒院走。他去問父親能怎樣,父親絕不可能回心轉意,而他不過自取其辱。
姨娘也許真的做下了那些事,隻是他不願意相信罷了。再則,他覺得就算是真的,也不過是傳了幾句謠言。說起來,他心裏還極爲贊同那所謂的謠言。
父親請來霧川先生,隻爲三弟,竟都不願順便加一個四弟。霧川先生在府中,多四弟一個學生又能怎樣。一個是教,兩個不也是教。
至于前面關于趙函墨羸弱蒼白,性子古怪等,大約就是無才無貌還身體不好的傳言,除了言語稍過,難道就不屬實了嗎?
趙函墨的才華如何,誰也不知道。就算是小時候被傳爲神童,也不過是不像個小孩,而是像個大人般說了幾句話小大人似的話,根本沒表現出什麽才智來。現在,也依然如此,除了特立獨行,性子古怪,時常自以爲是地說些大話外,他什麽時候書寫出過一篇有才華的文章。
因此,因那點謠言定姨娘的罪,他是絕不服氣的。可是,如今,趙函墨卻告訴他,十幾年前,他姨娘就犯了錯。還是謀害嫡子的大錯。這若是屬實……
不,還不确定,不能聽趙函墨胡言……
李姨娘被罰出趙府,這件事,最受驚動的自然是她的子女們。出嫁的趙容幽聽聞,第二日一早就回來了。在書院求學的趙含潤也在第二日傍晚回了府。
而這兩人回來,竟是誰也不去找,隻來求趙函墨原諒,想讓他去求父親收回成命。
“三弟,我姨娘已經知道錯了。這次,你就原諒她,好嗎。”趙容幽滿目可憐地看着趙函墨,直接跪在地上不起。
趙含潤也跪在地上,卻不說話,隻雙眼看着趙函墨,露出倔強的哀求之色。
趙函墨掃一眼這兩人,面上無甚表情,道:“她之罪,若吾罰之,當滅起魂魄,隻看在父親面上,不予追究。”
聞聽此言,趙容幽驚得吓呆,忘記了哭求。趙含潤也是直接驚愣住。
“回去。”趙函墨道。
兩人呆呆傻傻地,被秀采和秀寶兩個丫鬟半拉半勸了出去。
如此,李氏離府成定局,無絲毫轉圜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