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回



話說宗彩麾下那一千侍衛都是親爹給她千挑萬選出來的忠厚之輩,許多人都是宗家的家臣之後。

離京時她爹宗铎特地跟她說悄悄話:就算閨女你讓這些軍士去砍韓烈,他們都會照做,因此不必擔心“屁股坐那邊”。實在過不下去,有他們足夠護着你回家來了。

宗彩聽完哭笑不得,十分暖心卻是絕對的。

而韓烈手裏這五千人,至少有一半是韓烈親自帶出來的,十分靠得住;另一半則是聖上從禁軍以及其他邊軍精銳中調撥過來的。

這一半人“心之所向”有點不好說,因此洗腦勢在必行,爲了讓洗腦時他們一點都不抗拒,同時讓那些老人更忠誠,提高待遇也理所應當。

但一下子提到現在這個水平上,韓烈也不是不嘀咕的。他不是覺得嬌嬌“把人當人待”有哪裏不對,而是感慨……嬌嬌好有錢!同時,嬌嬌也好舍得給我花錢!

欣喜之餘,韓烈就有點不知道該怎麽回報嬌嬌,思來想去還是繼續踐行“什麽都聽她的”吧。

這一天,宗彩和韓烈在歡呼和驚呼中到食堂吃過晚飯,回去的時候特地在北面營房轉了一圈,自然又收獲無數熱切和崇拜的小眼神兒。

他倆又召見軍中諸将,再次過問了起居飲食,得到滿意的答複才施施然離開。

送走王爺和王妃……這二位祖宗,幾位将軍連着各自的心腹正湊在一起感慨待遇忒好,出身禁軍的小校尉脫口而出,“比咱們在禁軍時還舒坦……”

這小校敢開口也是因爲他爹就是那幾位嘀咕的将軍之一



此言一出,屋裏立時安靜。

最後還是品級最高的那位定下了基調,“端誰的飯碗,聽誰的話!”

話說出身禁軍的将軍們正在糾結,但從頭至尾都跟着韓烈混的那些人就開心死了。

在連吃了三天頓頓有肉還管飽的夥食之後,軍中從一日一操,改成一日兩操,他們也毫無怨言。

“王爺好!王妃更好!”然後他們就把這兩句話整日裏挂在了嘴邊。

連聽了兩天,耳朵就磨出了繭子,韓烈略有微詞,“太憨實了,誇獎嬌嬌就不能換幾個詞兒嗎?”

宗彩從一大堆文件中擡頭腦袋,笑眯眯地望着他問,“你這是抱怨你的屬下們群策群力都沒有豐富你的詞庫嗎?”

這兩天韓熙和趙夷陵小夫妻倆一直蹲在水泥工坊取經,尤其是韓熙爲了徹底掌握這門技術,還在工坊裏親自動手試着燒制合格的水泥。

宗彩一看,韓熙如此興緻勃勃,就把他們夫妻兩個直接丢在那兒,她拉着韓烈回來繼續辦公。庶務她都交給了幕僚和管事,她則繼續緻力于查資料默默攀登科技樹。

于是就……連着幾天冷落了韓烈。須知他們兩個結婚都不滿半年。

一般情況下,韓烈是不會在工作時間,尤其是宗彩在埋頭工作的時候說“閑話”的,這次破例可見他是有點憋不住了。

宗彩滿腦子數據,稍微卡了一下才回過味兒來:韓烈已經挺不滿的了。

果不其然,韓烈在此時問道,“又很忙?”他笑得也挺假,直接走到她的案前,“哪個我能幫幫你?”

宗彩笑了,“悶了?寂寞了?”

韓烈臉色一變,委屈道:“寂寞壞了!咱們多久沒休息過了?”

大晉的官吏,包括軍士,都是每九天休沐一天,而在秦州,宗彩特地改了下規矩,多批了半天假期,隻不過大搞建設的時候這半天幾乎沒人會休。

而來到秦地,宗彩嚴格來說一直沒有休假……當然她每天的工作強度也遠遠比不過現代的水準,所以她覺得還好,不算累。

主要他們在秦州至多能待上一年,之後就得讓聖上再召韓烈回京城任職,宗彩守封地,然後小夫妻兩地分居……基本不用想。因此宗彩打算在一年的時間裏把大多數事情都推上正軌。

然而已經結了婚,就得兼顧事業和家庭,她的丈夫又比較黏人,會主動提要求……好吧,總比一直把不滿悶在心裏,最後悶出大矛盾強啊。

思及此處,宗彩合上手頭的本子,沖着韓烈笑道,“約嗎?”

韓烈立時就興奮上了,“約!約!”說着就拉住宗彩的手,“咱們換衣裳去!”

畢竟是新婚,韓烈死活都要穿那件紅底金紋的深衣,宗彩一看:有點太豔了,于是拿了外套給他——一件黑底金紋的大氅。

這麽一搭,宗彩上上下下把韓烈打量了好幾個來回,這還不算,又道,“轉幾個圈兒。”

韓烈臉上帶笑,伸着胳膊,就在宗彩眼前連着轉了三四圈,最後身子往前一探,就把宗彩抱在懷裏,他還用下巴和臉頰反複蹭着宗彩的脖頸和肩膀。

果然是開心了。宗彩拍拍他的後背,“好看!”

韓烈擡頭笑了,“我也這麽覺得

。”

宗彩輕輕推開他,“該我了。”

韓烈央求道:“在我面前換……好嗎?”

宗彩臉皮厚,果斷道,“行啊。”

比起熱情似火的韓烈,自己的确對這段婚姻稍微冷淡,而且總是不那麽主動。韓烈是個好男人,又很愛她,她沒道理不喜歡人家,但說實話……總是欠了那麽點“心驚肉跳”的感覺。

偏偏韓烈又愛死她了,凡事兒都要看她眼色,總做主,是一來二去就沒什麽存在感了,這才是她總是會無意忽視他的原因吧。

宗彩也不用丫頭服侍,自己默默換衣裳,然後越琢磨越内疚。

與此同時,韓烈想得一點也不比宗彩少。

前世江山天下在手,唯獨在心愛之人這一條上始終不如意。這人啊,總是缺啥就越在乎啥。

江山上輩子得到了,他覺得這輩子一樣拿得到;再來一輩子,抱得如意美嬌娘,但是嬌嬌好像不大愛他……而且他還不知道究竟怎麽做才能讓嬌嬌更喜歡他一點。

婚後受冷落他早就預料到了,但沒想到這才幾個月就……晚上嬌嬌因爲疲憊就更不熱情了。韓烈這幾天真是憋屈又委屈,還無處宣洩……好在目前來看嬌嬌還是在乎他的!

宗彩換了一身紅衣,跟韓烈湊了個情侶裝,而後小兩口就手牽手,帶着青巒聽濤,馮葆和李春融一起離開王府,約會去也。

出門約會自然也是宗彩的主意,韓烈啥都沒說,隻管聽令跟着走。

話說秦城自從前代秦王去世并爵除,又遭過水災,原本繁華的西北重鎮如今相當蕭條,走在街上的百姓一臉菜色,好在衣衫尚算整齊。

這還是宗彩和韓烈已經來了快三個月之後呢。

特别一提,宗彩布置的廠房建築都是由他們夫妻倆手下的步兵建造的,而玉米和土豆也是在自家莊子裏種植,也就是說目前爲止他們兩個還沒爲秦州民生真正幹過什麽大事。

已經布置下去的以工代赈,就是組織百姓把被山石埋住的土地清理出來,并把坍塌不能再住人的屋子拆除,這活計管兩頓飯,也是頓頓見肉,讓當地百姓趨之若鹜——尤其是那些因爲遭災失去房屋,而不得不出售土地導緻現在無以爲繼的百姓。

因爲遭災面積頗大,這活不輕松,而且入秋之前還得給無家可歸的百姓弄出房子來住。王爺和王妃到來的六千精兵還有家小沒過來……不止是夠不夠住的事兒,還有夠不夠吃的麻煩……

宗彩和韓烈此時坐在秦城最大的酒樓,隔壁在觥籌交錯之間嘀咕的便是這些話題。隔音不大好,可不就“聲聲入耳”了。

眼見嬌嬌又有點失神,韓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嬌嬌?”見嬌嬌目光落到他臉上,才又笑道,“難爲這東家弄了這麽一出專門提醒咱們。”

哪怕是微服出行,從韓烈和宗彩的打扮還猜不出二人身份,那眼睛得多瞎?

韓烈面上帶笑,心裏卻想着出手管一管這酒樓東家的碎嘴!

宗彩拉住韓烈的手,笑道,“他們還肯留在秦州,也是對秦州愛得深沉。說實話,士紳都走了咱們收拾秦州才方便。隻是咱們爲了面子好看,也不好趕人。再說了他們也不是一點用都沒有。”

她估計水泥工坊給了趙王韓熙,本地士紳看着眼熱卻毫無辦法,這才想起曲線勸說。不過宗彩也承認,多開工坊必定促進就業

。隔壁張口閉口都是百姓生計也不算離譜。

這話拍得舒坦,韓烈笑道:“咱們冷落他們有段時候,也不差這一兩天。”

宗彩點了點頭,“今天咱倆好生歇上一天。”

王爺與王妃用過飯,便前往城裏的戲院……并沒有打算召見誰。酒樓背後的幾位東家難免失望,卻不曾表露分毫。

他們比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知府可“老狐狸”多了,聖上心愛的兒子和兒媳婦哪能在聽了幾番話就被他們牽着鼻子走?

話說秦城戲院倒是還有幾個班子在,秦州和趙州遭災,不代表整個西北都水深火熱,也正因爲這兩地蕭條,戲班子才特地來此半演半休整,人少的地方意味着是非也少。

然後秦王和秦王妃一聲招呼都不打,就直接過來點戲,那戲院主和幾個戲班主得到消息臉上都見了汗。

沒法子,大家一起把二位“祖宗”迎進了門,至于派誰陪客,三個人都有點傻眼:你說是派男的還是派女的?派兩個男的還是派兩個女的,又或者一男一女?

反正怎麽安排都似乎挺有道理,又特别沒道理……

韓烈和宗彩是來過二人世界的,哪裏會管幾位老闆糾不糾結?

前世韓烈就根本沒怎麽踏足過戲院,除非帶人殺進戲院拿人;宗彩倒是愛聽個音樂會,但那都是有韓熙作陪,而且韓熙在細節安排上極有獨到之處。

韓熙那種細水長流的體貼當時感覺可能不夠分明,但一有對比就……宗彩揉揉韓烈的臉,“愛聽戲嗎?”

坐在華麗的包廂裏,韓烈果斷搖頭,“隻要咱們兩個在一塊兒,做什麽都成。其實要不是你在書房裏就不理我,不出門也沒什麽。”

宗彩一怔:我去……真是媚眼做給瞎子看。有想法你早說啊……還拉着我換衣服。在這麽個冷清的戲園子裏聽戲,還不如在家聽白家姐弟即興彈唱呢。

說好的要培養感情,争取奔向真愛呢,結果現在就覺得婚姻果然還得磨合。

宗彩往邊上一仰,靠到了韓烈懷裏,“烈烈寶寶,你有什麽想法就直說好嗎?”

韓烈順勢抱住宗彩,盯着她的眼睛道,“怕你生氣。”

“弄巧成拙我就更生氣了。”

韓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沮喪道,“我知道了。咱們這是吵架了嗎……”

這不是吵架,這叫誤會……

可宗彩一看韓烈的神色就知道兩人又雞同鴨講了,她立即一掌糊到韓烈胸口,“你知道個啥?”

這就好比小夫妻倆有了矛盾,打算坐下來好好聊聊。結果妻子說“咱們聊聊”就沒了下文,丈夫各種心塞不知從何說起,最後不了了之……

隻不過他們兩個是性别倒置版本。

幸好韓烈在她面前不繃着,心情基本都能從臉上一覽無餘。

宗彩坐起身子——力大就是好,擺脫熊抱不費事,她看着韓烈的眼睛,柔聲道,“你的想法一定要說給我聽,我忙起來就很粗心的。你要不是非得出門,就直說啊。”

韓烈點了點頭,嬌嬌的語氣讓他很舒服,“我就是想你多陪我,不要一邊忙公務一邊陪我的那種,專心陪我。”說着他臉有點紅,想了想又低聲道,“上輩子我快累死了,整日裏除了政務就是軍務……我……是真有點煩了,我現在就想要你

。”

宗彩直接拍手道:“就是這樣!這話聽着又明白,又舒坦。”在她跟前,韓烈真是個老實孩子。

韓烈果然沒有辜負這個“老實孩子”的評價,“以前不說,因爲……怕你嫌我懶……”

“我怎麽可能嫌你懶……”别說明君英主,就連中平之主都沒有憊懶的。

韓烈又強調道:“就是覺得煩,我不想總是公務纏身。”

宗彩把頭靠回韓烈的胸膛,也在思考人生:是啊,我爲什麽這麽拼啊!接了任務就得好好完成,這是強迫症沒治,但光想着趕路怎麽就忘了停下來,欣賞一下路邊的風景?

轉念一想,這些日子不止是冷落韓烈的問題,圈叉也沒有幾次。如果關心不夠,可以“肉~償”,問題連“肉~償”都沒有,翻臉是肯定的啊。

也幸好韓烈不敢翻臉。因爲這份愛意來得容易,她就沒把人家怎麽放在心上。

而韓烈也是心中忐忑:說出心裏話了,嬌嬌不會嫌我任*兒多吧?老子好煩!回頭就出去滅掉那幾個礙眼的部落去!

前世八哥被圈禁,韓彙之殺入京城之際,這幾個一直稱臣的部落趁火打劫,搶了不少糧食,又劫掠了許多百姓。

前世他騰出手就派人打上門去,把大晉的百姓搶回來不說,還帶回了那個部落的婦孺當“利息”。

宗彩得虧不知道韓烈的心聲,不然就更内疚了。不過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知道韓烈又想砍人發洩,她一樣得心塞。

不是說那幾個部落不該收拾,而是發洩負面情緒不能用鮮血和人命啊……因爲韓烈一直特别聽話,宗彩幾乎忘了韓烈是個暴脾氣,心情不好的時候八成得“跑偏”。

反正宗彩覺得今天得補償一下他,便道,“你想做什麽?我陪着你啊。”

“什麽都行。”韓烈一下子就笑開來,“隻要你陪着我就行。”

得,又繞圈子了。讓韓烈規劃約會根本就是個錯誤,我爲什麽總是不記得!

宗彩看着舞台上的琴師和龍套,心說主角這就上了,不如拉着韓烈看一會兒美人再說?

老實說秦城的戲班水平肯定比不了京城,不過人家加班加點演出一回,宗彩還是大方地打了賞,挽着韓烈走出戲院們正要上馬車……

剛剛上場的那位正旦已經跪在他們跟前,連妝都沒抹掉,直接磕了三個響頭,“求王爺王妃給草民做主!”

再擡頭這小夥子額頭都冒血了。

韓烈和宗彩周圍必然會布防,在自家封地也許沒那麽嚴格,但他們出行的确都帶上幾百的侍衛,更有數量不少的暗衛埋伏在邊邊角角。

說白了,就是說這個小夥子能沖破韓烈手下布置的“防衛圈”絕不僅僅是“有過人之處”足以形容的。

韓烈直愣愣地盯着這小夥子半晌,才對宗彩道,“這人……”

宗彩秒懂。這位估計在前世也是個名人,隻是韓烈都沒想到能在這裏撞見他,還有求于他們夫婦倆。

韓烈對馮葆道:“帶上他,回府!”然後瞬間變臉,就跟沒這事兒一樣,又問道,“咱們下面去哪兒?”

不過那句“爲草民做主”總有點一秒言情轉懸疑劇的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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