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豎人都已經帶走了,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宗彩挽着韓烈,若有所思地回頭一望:送他們出門的那幾位老闆臉色一個比一個白。
宗彩便好奇道:“你知道内情?”
韓烈點頭道:“知道一點。”
“既然要陪你,今天就陪到底。”宗彩笑道,“哪能讓人随意攪了咱們的興緻?”
這個小夥子所求,也的确不是什麽急事,當真沒有今日的約會更重要——這可是成婚小半年以來第一次約會。
在現代,約會都是吃飯看電影,之後是喝茶還是買買買,抑或兼而有之端看男女财力和心情。
韓烈當然是很樂意給嬌嬌買買買,盡管他很清楚嬌嬌比他身家更豐厚……得多,然而嬌嬌到現在都沒給他這個機會。
話說他七哥韓熙和堂兄弟韓彙之都爲了讨好嬌嬌而送上過精美首飾,其中頗有前朝宮中秘藏,嬌嬌收下後會道謝,但從來不曾穿戴過這些首飾。
韓熙和韓彙之再粗枝大葉,好歹記得自己送出過什麽,眼見嬌嬌從不曾佩戴,也一點沒有對這些閃亮的東西上心的意思,他們兩個也就偃旗息鼓,另尋法子。
有他倆開路,韓烈一直都沒在這件事兒踩雷去,但也沒賺來什麽好感……
順帶一提,大晉男女之間互送首飾沒有特别多的講究。
不過韓烈此時搜腸刮肚也隻想起一個主意,“咱們在街上逛逛?”
如此蕭條的街面……等我弄出點新産品,商賈聞訊而來時咱們再逛街也不遲啊。
宗彩幹脆道:“外面沒意思,回家我給你做點心。”
韓烈聽見前半句,臉都垮了,而後半句又讓他喜笑顔開
。
馮葆和李春融一直跟着韓烈,早見怪不怪了,但跟着出門的其餘管事見狀,還是吓了一跳:王爺怎麽變成這樣了?
要不是王妃新點子層出不窮,又極能撈銀子,他們非得感慨“美人鄉英雄冢”不可。想起王爺那句擲地有聲的“吃軟飯”,管事們頓時不知該如何點評了。
馮葆眼睛一掃,就知道這些老夥計心裏琢磨什麽:欺主他們必是不敢的,但心中存疑,王妃的命令他們不會立即執行倒是可能。
馮葆想起王爺的吩咐:那個死腦筋就讓他們留在秦州,不必再跟着回京……他決定什麽都不說。
老資曆可不一定能走到高位。
而宗彩讓韓烈扶着正要踏進馬車,稍一擡頭,入眼正是一片盛放的槐花。在~天~朝的時候,她媽每年春天就給她做上幾次槐花飯。
宗彩不止是口水要留下來,眼眶也稍微有點發酸。
一直關注嬌嬌的韓烈見狀,忙問,“怎麽了?”
宗彩也不隐瞞,“想起點舊事,觸景生情。”說着便吩咐,“摘點槐花下來,”又轉向韓烈,“回去我給你做。”
嬌嬌的故事應該不止是跟七哥的那一輩子……韓烈直覺如此,因爲這個念頭他也忽然挺不是滋味。
二人坐進馬車裏,韓烈這臉色一變,宗彩便忍不住撩撥他,“你怎麽也有了心事?”
不知道……你肯不肯告訴我。韓烈勉強一笑,“還不是你招惹的我?”
抛開這經曆之謎,韓烈還是挺高興的,最起碼他的要求,隻要提出來,嬌嬌八成會答應……而且嬌嬌答應給他煮飯吃!
于是韓烈又在宗彩眼前上演了一回大變臉,宗彩頓覺自己還在揣摩他的心思……有點傻,于是她掐了韓烈一把,“幾歲了你?”
韓烈一怔,旋即驚喜道,“嬌嬌,你也會看我的臉色!”話音未落就縱身一撲,把宗彩牢牢裹在了懷裏。
好想揍他怎麽辦?
宗彩胳膊倒是從韓烈腋下伸出,環住他的後背,但雙腿就不那麽老實,一邊一腳,全踹在了韓烈的小腿上。
韓烈疼得五官猛地抽了一下,“給了甜棗還得踹一腳嗎……唔……”
不踹這一腳誰知道你會不會又~發~情?還在馬車上?
宗彩越想越氣,又在他臉上掐了一把:韓烈這家夥總是在成熟穩重和幼稚任性之間無縫轉換,稍不小心,就得讓她憋悶一下。
韓烈就枕着嬌嬌的肩膀半天不動彈,心裏卻在嘀咕:這一腳也太準了,绮念全消!
回到王府,韓烈先從馬車上下來,李春融和馮葆見狀齊齊眉頭一跳:王爺的腿怎麽了?不過王爺走了兩步就又恢複正常了……
李春融與馮葆兩個面面相觑。
而後韓烈就站在車頭處,根本不肯再扶着宗彩的手,而是直接把宗彩抱下了車。
馮葆和李春融與王爺相伴相處的時間……比帝後都多……得多。
這兩個人也是韓烈前世今生最爲重要也最爲忠誠的心腹,他倆對韓烈的了解也絕不會隻停留在表面。
比如他倆都看得出離開王府出門遊玩的時候,王爺跟王妃鬧了點小别扭,可現在……王爺這是又輸了,甚至讓王妃哄得忘了初衷
。
别說王妃還是奇才,就算不是,王爺這輩子怕是全在王妃手心裏了——很簡單,王爺城府不淺。須知王爺早有自立之心,這一點恐怕連聖上都沒看出來,可王爺面對王妃的時候簡直就是個傻小子……
馮葆與李春融再次對視一眼,兩個老夥計依舊默契:想欺負王妃年輕的那些人,恐怕王爺會讓他們連自生自滅都是奢望。
卻說宗彩讓韓烈抱在懷裏,也不耽誤她嘀咕幾句,“今兒馮葆和李春融眼神交流有點多啊。他倆琢磨咱們什麽呢?”
韓烈一針見血,“大概是感慨我愛死你了,然後在猶豫要不要往外透透口風。”
所以說隻要一沾正事,韓烈智商立馬上線。
宗彩樂了,“估計是想拿捏我一下,然後往你身邊塞人?我猜還是男女都塞吧。”畢竟韓烈年少成名……靠着砍砍砍和殺殺殺成就的威名。
按照柿子撿軟的捏的原則,她才是那些人的第一目标。其實她自打來到秦州就一直等着他們出手,沒看她就開了水泥工坊,在莊子裏種上高産作物,其餘的一樣沒幹嗎?
而且王府裏也忒安靜……
王府裏可有若幹從上任秦王還在時就伺候着的老人,包括内侍和女官,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一個丫頭往韓烈身邊湊,宗彩這邊也沒有自薦枕席的美男子……說實話她還覺得有點失望。
宗彩笑道:“前世……就曾有帥哥主動接近我,好給韓熙送一頂綠帽,順便讓我和韓熙夫妻反目呢。”左右沒外人,說起前世,也就是出得她口,入得韓烈之耳。
韓烈亦笑,“都讓我埋在咱們王府北面花園的樹底下了。”
啥?!而且還這麽輕描淡寫……
宗彩伸手扳住韓烈的臉,驚訝道,“真的?”
讓嬌嬌端着臉,韓烈也不點頭了,“真的啊。埋過一輪兒,府裏就安生了。”
眼睛小哥提醒過我,韓烈有病……最起碼也是有病的傾向……
如果他不說,我都壓根不知道。看來建立一套自己的情報網絡勢在必行。宗彩忍不住扶了額。
韓烈立即解釋,“他們都不冤枉,我都是派人審問過的。你說過的話,我不敢不聽。”
宗彩身子一挺,在韓烈臉上親了一下,“你做得對啊。我隻是在想我也得下幾次狠手。畢竟我在京城的威猛身姿并沒有傳到秦州來。”
在大晉,背主絕對是死罪,不牽連家人已經算得上仁慈。
韓烈朗聲大笑,之後又欣慰道,“你果然還是懂我。”
聽聽這話……可見韓烈曾經爲我不懂他而煩惱過。
宗彩搖了搖頭,“你要是有一說一,能免卻許多煩惱。這些日子過下來,我覺得你比我更纖細。”
韓烈仔細一琢磨,“好像還真是。”
進了屋,宗彩換了便服,要去小廚房一展身手,韓烈不肯坐等,也跟着過去打下手。
夫妻倆一起做飯的感覺……那當然好了!
沒怎麽用過竈台做飯,宗彩的廚藝下降了不少,不過有韓烈帶頭幫忙,四菜一湯還是迅速完成,而且味道也沒挑
。
小夫妻倆一起吃晚飯,韓烈的好心情終于穩固住了。
宗彩也不說再回書房準備計劃書,而是讓韓烈抱着,兩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基本沒什麽意義的閑話。
不過飯吃得好,韓烈便問,“那個唱旦角的小家夥,嬌嬌要弄到咱們跟前審審嗎?”
宗彩好奇道:“怎麽說?”
“那小子是一員悍将,當年爲招降他我也是好生費了番功夫。”
韓烈既然提起,宗彩豈有不應之理。
最後小夫妻倆還是在書房裏再次見到了這個小夥子。
這小夥子叫徐勇,詩書人家出身,同時還是個水平很高的票友。他今日會上台純粹是聽說秦王與秦王妃前來聽戲,他頂下了原本應該上台的朋友。
這也是爲什麽戲院和戲班老闆在宗彩他們兩個離開時一副如喪考妣的模樣,若是抱大腿沒抱上又何至于此?
徐勇上台一邊唱,一邊觀察包廂裏的秦王與秦王妃。
這兩個人感情極好不提,徐勇覺得他們……不會官官相護,他也不知道爲什麽,就是笃信這一點。
于是在秦王夫婦準備上車的時候,他抓了個空隙忽然出現,跪地爲家人伸冤。
徐勇家的遭遇說來也簡單,就是秦州與趙州遭災之後他父親作爲府丞用心赈災,然而赈災的銀子對不上,又讓同僚推出去定罪。
徐勇他老子也是百口莫辯,一個想不開就去了。而他爹曾經的親朋也忙不疊地疏遠了他們家,徐勇咽不下這口氣,這就憑着血氣之勇告到了韓烈與宗彩面前。
徐勇把自家冤屈一一禀明,身子一滑再次五體投地,“求王爺王妃爲草民伸冤。”
他這個姿勢,簡直就是傳說中的前列腺滑行……宗彩噗嗤一笑。
韓烈見嬌嬌笑了,他也跟着神情舒緩,沖着徐勇道,“知道你爲什麽求告無門?”
徐勇低聲回道:“因爲吞下那筆赈濟銀子的人,秦州上下都惹不起。”
韓烈颔首道:“沒錯,而且我也未必惹得起。隻是老子後腳要來,他前腳釜底抽薪,卷了我秦州的銀子,這事兒卻不能算了。”
徐勇立即面露喜色。
韓烈道:“你先跟着我混吧。”
跟着秦王就以爲着投筆從戎,徐勇一點都沒猶豫,“是!”
徐勇告退而去——他說不上多喜悅,但總歸讨到了說法見到了點曙光……
宗彩這才問,“背後是太子還是十皇子?抑或三皇子也插了一手?”
韓烈答道:“是太子和我十弟。太子最初未必知道這筆銀子從何而來,但現在也該回過味來了。因爲秦州和趙州是咱們和七哥的封地,太子就認定胳膊折在袖子裏,這虧咱們認了,他隻要裝沒事兒人,在關鍵時刻還到這點人情也就是了。”
宗彩諷刺道:“他會還人情?”
韓烈笑道:“那也比我十弟強啊。最起碼他還不會恩将仇報,橫豎我也沒什麽臉面……”他頓了頓,嘲諷之意溢于言表,“我埋在樹底下的那批人有一半都是我那好十弟打發過來的,老楚王、瑞宣王、肅安王和隆平王安插的釘子我也各自拔了一兩個
。”
哪個王府眼線不多?
就算砍了一茬過些日子還不是“春風吹又生”?宗彩還是由衷道:“辛苦你了。”
“我拔掉了那些名氣大,本事也大的釘子,小喽啰就懶得管了。”
宗彩終于樂了,“所以說還是千金難買早知道。”
韓烈應道:“能看準人,就是再活一回最大的便利了。”
宗彩笑嘻嘻問,“包括我嗎?”
韓烈又把她牢牢抱住,“當然不包括啊。”那尾音真是婉轉千回……
晚上,小夫妻倆終于又熱火朝天了幾回,第二天宗彩就幹脆休息了,還早早挂出免戰牌。
韓烈則貼身伺候他媳婦整整一天。
卻說在水泥工坊“學成歸來”的韓熙夫婦晚上出現在了王府食堂。遇見也過來吃飯的韓烈小兩口,四人占了張桌子,各自啃掉兩個豬蹄後,韓熙才道,“我收了許多請帖。有奔着水泥而來的,更多的是問嬌嬌你什麽時候開啓冶煉工坊,他們說不求你做~兵~器,隻要能做出農具,他們就千恩萬謝了。”
在大晉賣原材料賺得是辛苦錢,但賣工具就是暴利了,比奢侈品還暴利。因爲用得起奢侈品的才多少人,用得起各類工具的呢?
宗彩放下啃幹淨的豬蹄,擦了擦手,“他們是看你好說話呢。說實話,我打算再等等,秦趙兩地的士紳在赈災一事上沒跟着那位走的……”
韓熙立即接話道:“鳳毛麟角。”
“寶塔山工坊不得不帶着他,皇帝舅舅看着呢。”宗彩微微一笑,“都回到自己的地盤了,難不成還得看他眼色?他要是巨富到能收買咱們兩路府衛,我才服他。”
然而太子若是真手頭寬裕,不會縱容手下打赈濟銀子的主意。
隻要是談正事,宗彩和韓熙韓烈說話都很投機,吃飽喝足,韓熙夫婦直奔客房,宗彩和韓烈回到書房就問,“想好法子了?”
韓烈笑道:“先把這知府弄走。”第二天,韓烈便參了這知府一本。
親王的這種折子一般而言都是殺傷力巨大,消息傳到京城東宮,太子根本無動于衷,“小角色不要也就不要了。”
而千裏之外的韓烈在收到父皇批複之前,前世的心腹愛将,淳王庶長子韓起,與趙王妃趙夷陵的親哥哥結伴到來。
韓起曾經因爲與東梁勾結的嫌疑而沉寂了小半年,幸虧這沾了“腥~臊”的小半年讓他躲過了十皇子的招募。現在十皇子正爲了自己的終身大事而努力——他看重的姑娘很難娶到手。
正好無人留意,韓起終于甩脫了自己的嫌疑,這不就前來投靠韓烈了。
至于趙夷陵她哥則是來找宗彩商量生意的。
這個人光聽名字和關系,宗彩什麽都沒想起來,等真正見了面……她才恍然大悟,她把韓彙之往崖下拽的時候,第一個面目猙獰沖過來要救韓彙之同時恨不得要弄死她的……就是趙夷陵她哥。
這位跟韓彙之怎麽混到一起去的?
前世韓彙之的老婆絕對不是趙夷陵,她敢打包票。前世她跟這位險些成了仇敵,隻不過這位沒機會報仇,所以說命運可真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