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回





前世恨不得咬牙切齒沖上來弄死她的趙睿,這輩子一見到她就……雙眸一亮。

這才是正常男人見到她的正常畫風嘛。

然而早已習以爲常的韓烈還是忍不住拳頭癢……他攥了攥拳。

宗彩見狀,便伸出手來,跟韓烈那攥拳的右手十指相扣,其間還摳摳韓烈的掌心,笑眯眯地什麽都沒說。

話說趙王妃趙夷陵一見她哥那火辣辣眼神,還有那一個勁兒地往上挑的嘴角……她心說壞了。

趙夷陵也是位女中豪傑,她擡腳便碾住親哥哥的腳丫子——她雖然比宗彩個子稍高一些,但也差着她丈夫韓熙一頭,爲了夫妻更般配一點,她隻要出門鞋跟從來不矮于兩寸半。

于是這一殺傷力足夠的一腳,讓趙睿險些痛呼出聲……同時也理智回籠。他尴尬得面皮微紅,卻十分老實地誇贊,“表妹……王妃許久不見,在下都沒認出來。”

趙夷陵頓覺踩得不夠:她應該揍過去的!

她這個哥哥既是風花雪月的真才子,也是锱铢必較的務實派……當然,哥哥若不出色也不會讓娘家長輩們派過來,負責跟秦王夫婦打交道。

話說趙睿這一聲“表妹”也不是亂說的:宗彩的曾祖母就出自趙氏。但實際上宗彩曾祖母跟他們這一房,在血緣上也隔了挺遠。

宗彩也笑,“咱們上回見面時,我比咱們眼前,”她指指茶幾,“這小桌子還高嗎?”

趙睿臉皮再厚,此時也覺得很尴尬。

趙夷陵直接掐了他哥一把,“偏你話多。”

趙睿捂着胳膊委屈道:“你下手也忒狠,王妃都沒什麽。”

這兄妹倆對話時就自動忽略了韓熙韓烈兄弟倆,親王兄弟不由面面相觑。

韓熙比了個口型:你都習慣了?

韓烈坦然地攤手,無聲地回答:反正都是嬌嬌說了算。

話說趙睿來訪談合作,居然由親妹子趙夷陵全程接待——同時趙夷陵亦是秦~王~府~的客人。

這待客方式也是沒誰做得出來了,偏偏賓客都很自在。因爲宗彩實在是整日忙碌不已,并沒空客套。

卻說這幾個月來,水泥工坊三班倒連軸轉,終于生産出大量質量穩定的成品水泥。

跟着兩對親王夫婦一起過來查看的趙睿簡直驚訝得合不攏嘴:整整齊齊的淡灰色平房,不僅看着就整潔,更是結實保暖,同時打掃起來也十分便宜。

在親自走過水泥工坊平整的水泥地之後,趙睿更是贊不絕口,“這灰土有多少要多少!”

宗彩一指韓熙,“灰土生意我都交給你妹妹妹夫了。我這兒的灰土隻管自用。當然你們若是修築建造時遇到麻煩,盡可前來找我。前三次都是友情價。”

這麽說也是刻意爲之,因爲她要推廣這個概念:技術支持得花銀子,同時還得讓大家覺得這銀子花得值!

趙睿也是難得的開明人士,他不知宗彩真正的心思,卻應得果斷,“應該的。”說完就眼巴巴地盯着宗彩,眼見宗彩無動于衷,直接上前走了幾句,雙手合十虔誠道,“表妹,哥哥我求你了!”

此言一出,趙夷陵也繃不住了,立時垮下臉來。韓熙見狀,隻把他媳婦輕輕攬在懷裏。

宗彩則望着趙睿歎道:“還以爲你會更慎重一些呢。”

韓烈拉住嬌嬌的手,又沖着趙睿輕輕點了點頭。

這小互動宗彩都看在眼裏:小烈烈還真是“交遊廣闊”。

得了秦王的信号,趙睿果然打開了話匣子:他們趙家遇到了大難處。

前一陣子一共八條大船組成的商隊遭遇東梁海軍,隻有四艘船勉強逃了出來。趙睿此次前來拜訪也就是求門路來的。

隻不過求援之前,他得先看看~秦~王~府~真正的實力和勢力,否則……那是求也白求。

與趙家結盟,之後讓趙家成爲他們夫妻事業版圖的一部分,本就是宗彩和韓烈早就商議好的事情。

因爲大晉重視海商,同時手握船隊,更擁有碼頭的人家不用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韓烈更是早就鄭重建議過:趙家是這幾家人之中唯一一個扶得起來,也能站得住的——因爲趙家家風夠正,上上下下都比較有節操。

宗彩想了想手裏的生意項目,農具買賣乃是正經的“百家求”級别,光是材料就足夠碾壓全天下了,更别提宗彩手裏還壓着幾張設計圖紙。隻不過這買賣規模忒大,讓趙家專賣并不合适,那麽……布匹買賣甩給趙家似乎還不錯?

于是第二天,宗彩便帶着韓熙夫婦外加趙睿那一撥人,一起來到水泥工坊西北面的紡織工坊。

趙睿把從織布機上截下來的那一截布料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又端詳過工坊裏女工的衣着,才問道,“自産自穿?”

宗彩笑道:“我們還往外賣呢,你要的話,一兩銀子四匹。”

這價錢隻比麻布高那麽一丁點!趙睿眼前一亮,“表妹一個月能供多少貨?”在大晉,一兩銀子三匹棉布已是成本價,到了表妹這兒顯然一兩銀子四匹她還有得賺,似乎還賺得不少!

順帶一提,大晉隻有西北産棉花,紡織棉布的工坊也多集中在西北……看看這棉布的質量,想想它的價錢,趙睿也豎了大拇指,“表妹志向非凡。”

壟斷全國棉布生意在嬌嬌眼裏算什麽“志向非凡”?韓烈先輕笑了一下。

趙睿瞧見,心裏那股子不自在勁兒就怎麽也壓不下去了。

秦王未免太小心眼!整日裏看他跟看賊似的——這倒罷了。他要是娶了嬌嬌這樣的天仙,未必比秦王大氣多少,但那時不時飄過來的鄙視眼神又是怎麽回事?好歹他們倆還是說得來的酒友呢!

不管怎麽樣,昨晚求援又說過自家的苦處之後,趙睿已經見到了兩筆必定大賺的買賣:灰土,也就是水泥,還有質優價廉的棉布。就憑這兩項回家也能好好交差了。

不過趙睿總覺得好東西表妹絕對還沒拿出來,他直覺就是這麽回去,隻怕以後表妹也不會再多看他一眼。

就在他沉住氣,打算在秦城四處再走走看看的時候,在大食堂裏吃完中餐的韓熙厚道了一回,主動跟他透了點口風。

“九弟鄙視你,你别不高興。因爲嬌嬌天縱奇才,你卻沒怎麽拿人家當回事兒。”

“天地良心!”趙睿簡直冤枉死了,就差捶胸頓足了,“就算以前看不出成色,現在還能不知道?隻怕除了兵事,王府内外都是嬌嬌表妹做主。”

實際上,就算是兵事,宗彩一樣在一定程度上說了算:比如……後勤。

過了最初一個來月的适應期,韓烈麾下精兵增至八千人。好吃好喝好住,再加好福利好待遇,别說那群正值壯年的小夥子們,連他們的馬都跟着壯了一圈兒。

站在點将台上,望向占滿整個校場膘肥體壯,精神奕奕的精銳兵士,豪情壯志油然而生,韓烈側頭望向同樣意氣風發的嬌嬌,攥住嬌嬌的手,還微微搖了搖,得到嬌嬌一個燦爛的小臉,他才邁步往前,再次環視四方,才對着身側的副官點了點頭。

這次點兵,可不是爲了拉練或是演習……自從秦州遭災,就有活不下去的百姓跑到山裏占山爲王去了——這話,宗彩自覺初中那會兒還傻白甜的她……都不信。

但凡有點家底的人家都有私兵看家守院。到了郡王親王這一級别,尤其是山高皇帝遠,能常年在自己地盤安居的藩王們,他們手底下私兵的數量有時不比能擺在明面上說的府衛少多少。

總之,藩王們正是大晉貧富差差距最大的一個階層。

話說前任秦王身死,秦州就成了“白地”,在收買了秦州本地若幹士族後,周邊的幾位藩王就把秦州當做自家練兵養兵,順便存放補給的地方。

對此情況,韓烈在就藩之前就心知肚明,他早早給幾位“鄰居”下了通牒:把“東西”從我的地盤上及時搬走,就既往不咎。

有幾位很識相,這時已經把家底搬走了,還有那麽兩三位卻抱持着“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你能拿我如何”的态度,對韓烈的要求理都不理。

現在已經過了通牒上的最後期限,既然敬酒不吃吃罰酒,韓烈也不客氣,便要帶着這群新兵蛋子出門“見見血”——秦王自然出師有名,我們去剿匪。

同時在出兵前,韓烈也給他老子打了報告,得到了準許的回複,才這樣大喇喇毫不掩飾地……展示肌肉和拳頭。

順帶一提,秦州距離鎮西關不足三百裏,西北關外的那些遊牧民族一旦破關而入,秦州正是他們劫掠的範圍之内。因此曆代秦王都在皇帝的默許之下擁有不錯的戰鬥力。

韓烈親自帶兵去“剿匪”,宗彩回到王府,批完書案上的一沓子的報告,她忽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膏藥小烈烈不在家,居然這就寂寞上了。

李春融跟着韓烈走了,此時屋裏就兩個人待命——聽濤得了她特制的教材,此時正垂着腦袋寫寫畫畫,宗彩便招呼起馮葆,“大總管,去瞧瞧趙王夫婦還有我那個便宜表哥睡了沒有?他們沒睡就叫過來跟我說說話。”

馮葆得令,興奮得親自跑腿。

王妃用人素來分得很清。馮葆是他家王爺的心腹,深知王爺爲此很是鬧心:王爺對王妃簡直就是掏心掏肺,死心塌地,巴不得人和錢都放在一起随便王妃用。

怎奈王妃就是有分寸……這次破天荒地使喚他,馮葆覺得這是個好兆頭,晚上得了空就給王爺報信兒去!

宗彩召喚,韓熙和趙夷陵迅速“殺到”,趙睿有求于宗彩更是沒得說。

等人到齊,馮葆和聽濤給三位客人上茶,還按照宗彩的習慣擺上了四種精緻小點心:大晚上的說正事,燒腦之後一定要補夜宵。

韓熙早就不見外,拿着點心就吃上了。趙夷陵一看有了榜樣,也就不客氣了:小夫妻倆這些天都在埋頭苦讀宗彩給他們的科普教材,害得他倆遠比以前容易餓。

這小夫妻倆動起嘴來,這屋裏有了背景音效,氣氛立時就不一樣了。

宗彩自己也嘗了一塊,味道剛剛好,非常合她的口味:給點心師傅漲工資!不用解釋。

趙睿則一臉的期待,扯着笑臉,更帶着幾分讨好眼巴巴地望着她。

宗彩頂着這便宜表哥的笑臉,悠然啃完兩塊點心,擦過嘴洗過手,又喝茶漱過口才輕飄飄道,“表哥,我這兒有點小生意,你先聽聽看,再決定要不要插一腳。”

說完,她便從書案上拿了本薄薄的冊子,遞到趙睿手裏。

冊子上“薪資結構計劃書”七個字,趙睿雖然覺得有點怪,但并非理解不了。打開那冊子,剛看完第一頁,趙睿嘴巴就已經合不攏了。

趙夷陵看她哥這表情,立時好奇起來,韓熙則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給他媳婦解釋,“被嬌嬌給手下開出的工資驚着了。”

工資這詞兒也是從嬌嬌這兒學來的。

韓熙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宗彩聽見也對趙夷陵笑道,“那就一起看呗。”

宗彩目前手下的兩個工坊,水泥工坊普通夥計先試工一個月,合格之後月錢一兩;紡織工坊隻收女工,正式工月錢九百錢。

大晉,一兩銀子能換一千銅錢,一個銅錢在秦城可以買上一個夾着醬肉的燒餅。

一年二十兩銀子,可以讓一個七八口人的家庭在城市裏過得很滋潤,甚至能有餘錢供一到兩個孩子接受教育。

即使在京城,一年二十兩銀子也能過得不錯,隻不過再供孩子讀書就比較艱難了。

也就是說,一對小夫妻如果都能試工合格,留在秦王妃的工坊裏工作,立馬就從貧困線上踏進小康甚至中産。

别忘了宗彩這兒除了月錢還有季度獎,更有其他福利,比如發點棉布啦,給點肥皂啦……

趙睿喉結猛地一劃:他真要腦殘眼瞎看不出商機,他也沒資格讓家裏派過來主事。

在秦王妃工坊裏工作,就意味着收入穩定,而且宗彩有個很出名的原則,月錢準時發放,半天都不許拖延。誰敢違令,就把誰一撸到底。

那麽這些做工的百姓手裏有閑錢,那肯定舍得花掉。

偏偏秦城現在十分蕭條,店鋪極少,現在有點百姓有錢沒處花的意思——韓烈和宗彩的“鄰居”此時又對他們小夫妻态度微妙,還不許他們地盤裏的商隊往秦州來。

不過商業封鎖這種事兒……宗彩一笑而過,隻要有商機,以趨利不怕折騰的商人們那是攔得住的?

她又在趙睿腦頂上拍了張大餡餅,“表哥,我們這兒的小兵月饷一兩半。”

加上豐厚的福利,就是說一人當兵養全家富富有餘。

趙睿忍不住“啊”了一聲,“你們這也……忒不惜血本!”當兵的會把大部分饷銀寄回,但手頭怎麽也得留下一部分自用……光這八千精兵就是多大的商機。

宗彩可是故意設定下了這個收入比例:當兵的比做工的賺得多,做工的又比務農的賺得多。

效果嘛,不超過兩個月就見到結果了。

他們夫妻倆來到秦州不到五個月,現在隻要告示貼出去,秦~王~府~招兵和招工時百姓雲集,挑選的餘地極大。

被餡餅糊臉的趙睿揣着宗彩給的冊子,連夜召集他的随從,尤其是幾位跟到秦州的老管事們……閉門商議去了。

趙睿所在的那個院子一整夜都亮着燈。

三天後,韓烈帶兵歸來,解散後就讓宗彩拎着推到了床上,檢查一番發現他全身上下都好好的……就是拽下靴子之後……他的腳好臭……

被熏得夠嗆的宗彩掐住韓烈的腰,“哎呀你好煩。”

韓烈趕緊拿被子蓋住自己“肇事”的大腳,不好意思道,“你來得太突然……”

宗彩捂着鼻子,連踹了韓烈好幾腳才消了心頭憤恨。

韓烈一邊哼唧一邊讨饒,“知道錯了啊,知道錯了……嬌嬌我好想你。”

“想”完之後韓烈神清氣爽,拉着宗彩消食的時候偶遇趙睿,“诶?你怎麽還在?”

趙睿給自家讨來好幾樣商機,原本該跟着幕僚和管事在三天前一起回京的,結果他跟妹子趙夷陵商量了一下,兄妹倆達成一緻,他順勢留了下來,“在這兒打雜都能學到好些本事,有這好事兒我能回去?”

韓烈聽了還笑,“不錯,臉皮夠厚,有前途。”

等趙睿走遠,宗彩便問,“心情怎麽這麽好?”

得勝歸來,媳婦還給了大甜頭,憑啥心情不好?韓烈美滋滋地笑而不答。

宗彩也能猜着韓烈的心思,并不追問,“快秋天了,咱們莊子裏那些玉米土豆收獲的時候你多叫點兒人,好生給他們長長見識。”

别說韓烈的屬下們,就連韓烈本人見到隻收了半畝,就堆出個小土包的土豆,他眼睛都直了。

宗彩拉着他的手道:“這就是咱們的底氣之一。”嗯,奪天下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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