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節

雪崩來的很頻繁,時不時半夜就能聽西邊山裏傳來的聲音,雷洛經常被它吵醒,每次都好似喉嚨被掐着一般,說不上來的難受。

“這種地方也能長樹,真是夠稀奇的”雷洛望了一眼窗戶,外面的樹上堆了厚厚的一層雪,這一刻剛剛掉了下來,露出深綠色的葉子。又眯着眼,稍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卻一下子露出了自己的整個腳踝。

翻了個身,扶着地闆把自己的身體半撐了起來,象征性的往身邊壁爐裏再加點柴火,瞄了眼走廊那頭自己哥哥的屋子裏,還亮着些微光。喝了杯水,自己便又縮成一團,躺在壁爐邊去繼續睡了。他一直覺得睡在壁爐旁也是蠻惬意的,溫暖如春,比自己去把冰涼的被子暖熱要劃算些。

喝水的時候,又盯着窗戶裏映出的金黃色的頭發,有一段日子沒有修剪過的它伴随着懶散的睡意,蓬松又淩亂的,在頭上高高的頂着。

剛剛看到窗外好像又開始刮風了,港口那邊人們一個個都在慌忙的将行李往船上搬運,帆布被風刮得和人一樣發着抖,造船逃出去的人越來越多了。

這裏是冬島,鳴州的最大島嶼。就和它的名字一樣,永遠都在寒冬中瑟瑟發抖,沒有春天秋天的柔和,更感受不到夏天的熱烈。沒完沒了的暴風雪,一種永無盡頭似的絕望,以至于人們恨不得永遠不要再會冬天。

天氣的過度惡劣已經逼得不少人試圖離開這個冰冷地獄一樣的地方,但幾乎每天都能發現不少失敗者的屍體随着船的殘骸一起随着飄回冬島,也使得人們聞風喪膽,失去了本來就不多的信心。至今爲止,冬島上的人們還不知道,是否有成功到達大陸的人。也許是從來沒有回來的人出現過,讓他們幾乎覺得這是不可能的。

但是在雷洛的家裏,不知道從什麽時候就流傳下來一本書,始終沒有對外公開過。雖然這書幾乎什麽也沒有寫,但是卻在尾頁寫着:“東方之最”幾個字。

“可能是他們去過,不想再回來了吧。”雷洛小時候曾經這麽猜過。

一個月前,他确實沒想過要離開從未離開過的冬島。自己的家境算是富裕,冬島上能有一棟自己的獨立房子,還是唯一一座直接建在地面上,而不是地下的。前輩們留下的财富,有個哥哥一直陪着自己,無憂無慮的快活,似乎呆在這裏一輩子也沒什麽不好的。島上最不用擔心被雪埋掉房子的人預估計就是他了,便也從來沒想過要改變這個美好的想法。

但有可能是那本前輩留下的書裏的幾個字,更可能因爲親人出航的死訊,能改變這個頑固根深的想法。

“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爸媽就死了,我就一直和我哥住在一起,現在他這樣了,我可不想走他們的路。”船在前行中一晃一晃的,使得雷洛擔憂的緊緊抓着船邊的護欄。

這艘船便是從現在的副船長:樊燃手裏買來的。

“我是和我弟住,後來我出海了,把他一個人扔在左陸,快十一年了,我還沒有回去過。僅僅一次還是因爲工作原因才見過他一面,就一面哦。”樊燃也用雙手抓緊了欄杆,顯然他也操心着這艘破船會不會出什麽事。

“十一年了啊,夠久的……”雷洛打了個哈欠,皺着眉頭看了看天上的烏雲。

狂風非常粗魯的打着破舊的船帆,格叽格叽的聲音讓所有人的心都懸風暴一樣。

“都别在這裏拖拖拉拉的了!想活着過去這片海就給我拼命!”一個女水手沖着一幫瑟瑟發抖的水手們喊道。

“大姐,我們這種新手的能力還沒有你半倍的強啊,行行好吧你。”一個灰頭土臉的小水手,瞄了一眼女水手,聽一下就知道非常不滿。

雷洛就在旁邊完完整整的看完了這一幕,苦苦的笑了笑,說:“冬島還沒有出過脾氣這麽不好的女人,穿的這麽薄還穿的這麽少,也是你那邊的人嗎?”女水手穿着七分褲,簡簡單單的套了薄薄的一層外套,貌似聽到了雷洛這句話,回過頭來打量了他一眼。

樊燃把厚厚的兜帽從頭上摘了下來,露出藍白相間的頭發,說是不及二十的年齡,面容卻很滄桑老成,化成一中溫暖可靠的感覺。

三天前,雷洛的哥哥的葬禮在冬島的小山下,安安靜靜的舉行了。沒有屍體,隻有一副被破帆布裹住的船舵,被埋進山腳下的大雪裏。那是他整個艦隊留下的唯一遺物。

也就是這天,交給他船舵的這個人,正是面前的副船長,來改變了他十幾年年來的想法。他說他叫樊燃,來自鳴州東邊的冠州。

“關于冠州那邊的事,先别問了,我去看看後邊的情況。”樊燃的臉色忽然沉了一下,微微的笑意僵在了臉上,似乎想起了什麽很糟糕的事情,勉強的笑了下,輕輕地拍了拍雷洛的肩膀,便扭頭跑去船艙。

“搞什麽啊這是……”雷洛被一個人留在了甲闆上,隻好再苦苦的笑一聲,揉了揉自己蓬松的頭發,身體支着桅杆,伸了個懶腰。又打量了一小會着水手們的舉動,便感到了有些無趣。

“我還是回房間再休息會兒吧。”又揉了揉自己的腰,小跑着回到了房間裏,躺在了床上,卻一直沒睡着,外面的風浪聲關了門也沒辦法減弱似的,仿佛就在耳邊一樣。盯着船艙裏的天花闆上的小燈,身體也伴随着船在颠簸中的前行,搖搖晃晃的。

“喂!快轉彎!要撞上石頭了!”另一個略微瘦瘦的水手,忽然看到了迎面而來的巨大礁石,不到眨眼功夫便闖入自己的視野中。

“沒事吧?”樊燃坐在房間裏的椅子上,看着雷洛從床上坐了起來,問一句。雷洛站了起來,稍微活動了一下,衣服黏在身上,有些不适應。

窗外風和日麗的景象讓生長在冬島,隻見過風雪的他反而難以适應。嶄新的帆布挂在桅杆上,有一種雨後天晴的清新感。

“這……什麽啊……”雷洛咳嗽了兩聲,側過臉了樊燃,他現在看起來和當時離開夾闆時一樣,還在微微笑。

“我們被我的同行們救下來了,我們的船撞到了暗礁,磕出來了個大窟窿,又恰好碰上水龍卷,現在船也不知道被卷去哪裏了,那會你已經睡着了,我應該看着你才對……不過還好沒事,現你在我同行的船上。”

他這個時候根本沒有聽進去樊燃說的話,去考慮什麽水龍卷。也沒有仔細去問這之間的經過。興奮地把拖鞋往腳上一套,小跑到了窗邊。所有注意力全部轉移到了外邊。

外面不再是冬島的狂風暴雪了,這已經足以讓他忘掉其他事了。

第二節

——“謝謝,不管你是誰”

卡修有的時候喜歡跑去島嶼中央的燈塔裏,在樓頂的窗台上趴着,向遠方的大海眺去。燈塔上四面八方都有窗戶,一共有八扇,他卻唯獨喜歡這扇面朝西北的,在這個高高的塔樓裏,每個方向都可以看到大海。雕木花刻在這扇窗的每一處窗木上,以至于表面被卡修摸得平滑發亮的,比深處那些摸不到的地方要柔順得多。

他像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小孩,看模樣才十五六歲而已。

他在這裏比所有人的皮膚都要白一點,小時候的深褐色頭發在成長中蛻變爲白色與幾縷天藍色相拼接的發色,看起來更是與衆不同了那麽些。

街邊的孩子們在商店的櫥窗前趴着,他們都夢想着有朝一日昂首挺胸、大步流星走進去,潇灑的揮手付錢,喊一句“這東西我買下了”那種浮誇舞台劇一樣的劇情發生在自己身上,他們誰也沒有想過,自己長大以後是否還想排場非常宏大的去買冠州澄鯉島進口的零食。

這群孩子裏面也少不了卡修,十五六歲模樣的他雖然已是個小大人,但還和小孩子争辯還沒有買到手的鱿魚幹應該歸誰,确實讓他顯得真的和十一二歲的孩子們一樣,要不是因爲個子不高,外表依舊年幼,估計連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去和這群世界觀依舊渺小的小孩子打交道。

“多好不是嗎?他如果這樣一直天真爛漫下去,對我以後上位直接是個很不錯的一個基礎吧。”

身體偏黑的皮膚,和略微胖胖的臉,嬰兒肥沒有完全褪去,但是看起來可一點也不像是小孩子的模樣了。作爲國王和王後最大的親生兒子,他現在有絕對的信心登上那個屬于自己的位置。

時間的力量足夠巨大,足以短短的一段沉默就足以改變一個人的一生,一年的時間也是如此。

“****卡修已證實死亡消息!”就是這個消息印在報紙上滿天飛的時候,報紙上愁眉苦臉的他和現在毫不知情的他完全是兩副模樣。

高聳的塔樓,幹淨透徹的天空,這個人依舊趴在窗台上,木制的窗台已經出現兩個被胳膊肘烙下的兩個坑,他看到了遠方泛起了黑色的烏雲,但是并不影響他的心情,嘴角依舊微微向上勾着,他自然而然不知道潔淨的天空下,多麽醜惡的現實就在下面擺放着,就像外表光滑豔麗的杯子,等着去端起它一飲而盡裏面的渾水。

“先生,這個價格對我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麽,但你要答應我,卡修永遠不會不會回到南靈州,一步也不會踏上這片土地!”在卡修坐上船十個小時之前,王子已經快氣急敗壞了,大多數原因是因爲這位先生說的話總是讓他摸不清虛實。還一直漫不經心,玩弄着自己的衣服口袋。

“我可以保證,卡修不會願意回到這南靈州這片小土地上,也不會願意和你搶你那個破王位,但至于會不會一不小心回到這裏,我可不能給你保證。”他不再用手玩自己上衣的口袋,擡起頭瞪着這位馬上就要登基的國王那雙已被激起憤怒的眼睛。

“好吧,希望您可以順利進行計劃”王子被這突如其來淩厲的眼神吓了一跳,不敢再做什麽表示。雖然還正怒火不下,卻隻好不甘願的回答道。

他不再盯着王子的眼看,而是站了起來,輕輕的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走到窗邊,這扇對着西北的落地窗,他發現天空漸漸地暗淡下來了。

“外面可快要下雨了呢,您可要抓緊點,再晚點起了風浪我可不能保證你的船不會沉”王子在後面一時想不到要說什麽話,便壞壞的催促,或者說詛咒了一句。

“接下來,卡修就跟着我了,死還是不死你,也不關你事了吧。”船夫把手背在背後,看着遠方暗暗的天空。

雖然他看不見背後王子的動作,但已經可以想象到,剛剛王子狠狠把門拍上然後離開,他的臉上表情扭曲到什麽程度。

“這年紀輕輕的小壞蛋還真是烏鴉嘴啊”船夫弄着舵,試圖改變船的行駛方向。心裏還在想着王子詛咒自己翻船的事。

卡修躺在房間裏的床上回想着幾個小時前船夫對他說的話。

“你如果繼續呆在這個地方,遲早是你哥建立王國的墊腳石。如果你肯跟我走,我接你去我的國家。跟着我可以保證沒人會虧待你。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但是我來這裏就是爲了帶你走的。你的能力在冠州能做到很多,誰也做不到的東西,絕對比被害死在這裏要好得多”

“所以你們帶我出海,是爲了做到你們做不到是事麽?”卡修看着船夫說了這麽多,隻冷冷地回應了一句話。

“你不用再想了,真的是爲你好。”

這個船夫很奇怪,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的,套頭帽掩蓋住了臉,隻能看到一對藍色的眼睛。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感情,但是确實讓卡修生出了想一去了之的想法,想着走就走吧,如果最後死在陰謀和黑暗裏,還不如活在未來和光明裏。

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卡修到底是沒聽明白,便說道“總之,我會跟着你走的,但是你要先給我解釋清楚,你要帶我去冠州的哪裏?你怎麽知道我是****?我到底有什麽事能做到而你們做不到?希望你能給我解釋清楚。”

但是自己那個王室哥哥的事也是從小自己就能明白這一切的形勢,呆在南靈州絕對沒有什麽好下場。要不然也會不會跟這個來路不明的家夥随随便便就出海。

“我通過和你哥哥做買賣的方式,把你買走的,但是隻是形式上而已,你不要誤會。我頂多比你大幾歲,但是我是工會的頭,也就相當于首領一樣的人,我們的總部在綠洲島,我帶着你去那裏。我想讓做的,不會強求你,等到了綠洲島我回頭好好和你解釋。”邊說着,邊解開了船帆,灰白色的帆布被揚了起來,風慢慢變大了,是從鳴州刮過來的風。

陽光照進了夾闆的每一寸縫隙,濕漉漉的木闆上開始漸漸幹燥起來,附上了陽光的味道。狂風沖洗後的他們,眼前看到的綠洲島看起來格外美麗。剛剛離開的那一陣飓風是從鳴州吹來,那個天寒地凍的地方,對活在溫室裏的花朵來說簡直就是人間煉獄。

“簡直就是要命啊!我保證我以後死了也一定不會去鳴州!隔了整個靈州風都能吹成這樣!”

累的癱倒在夾闆上的船夫,看起來就像一團真空壓縮過得髒棉花一樣,身上厚重的衣服從始至終挂在他的身上,要不是衣服都濕透了,勾勒出他的身形,卡修根本想不到他居然蠻瘦的,不像看起來那麽壯實。

“沒那麽誇張吧……鳴州……”卡修心裏是這麽想的,事實上剛剛風暴時自己一點忙都沒有幫上。

也許他這時根本想不到,一個叫綠洲島,聽起來看起來都這麽美好的名字,埋在地下的是什麽樣子。

第三節

“這裏真的很大,和我家鄉相比,那裏隻有雪。”

面前是冠州大陸最西邊的國家:左陸。就在剛剛,雷洛和他的副船長樊燃差點被淹死在密西洋裏,最後還是坐着副船長夥伴的船才足以到達這個地方。也是可惜了那艘花了不少錢買來的破船。

嶄新的帆布,陽光燦爛的沙灘,自己這邊幾乎從沒見過的鳥類,也可以飛的高高的,在不像冬島那樣充滿暴風雪的空中,可以任意的飛翔。這裏的建築與冬島的房屋不同,在整個鳴州,幾乎所有人都把房子蓋在地下,用左陸本地人的說法就是,好像生活在防空洞一樣;可是在左陸,人們穿薄薄的一層衣服,甚至還有人衣服敢露出一半的胳膊和腿,高聳的大樓,科技發達的城市,對于剛剛從冬島來到這裏的雷洛,顯然不能快速的接受,但也認出了自己的着裝問題來,問樊燃借了合适的衣服,才敢和這位照顧自己一路的怪家夥說再見。

從小到大像被關在冷藏室裏的雷洛猛然受不了這麽烈的陽光,長期沒有被太陽曬過的他,和這裏的人比起來皮膚泛着不健康的白色,處處尋找陰影躲避陽光直射,每一個路人都會很奇怪的打量着他,但雷洛對這些目光卻不怎麽介意。

雖然這裏非常繁華,街道卻不太寬,處處都是單行道,人們便擁擠在每一條通道上,就像川流不息的河流一樣,想要逆行抄近道去城市的中心,這逆流而上的希望便并不多大。雷洛便随着人群一起遊蕩在城市裏,看到人們走進五花八門的店鋪裏。他也會偶爾看一看那些稀奇古怪的店,和冬島地下店鋪并不一樣,他沒見過櫥窗,沒見過這裏的一切,幾乎所有都是完全不同的。但随着人們一起向前,遠遠就看到了一家書店,想了想,便走了進去。至少,自己還是知道,書店裏面一定是賣書的。

書店裏顧客也很多,還有比雷洛高出足足三倍的圖書架,一排又一排,規則的擺在書店的兩側,三層樓的大廳是打通的,看起來格外的大氣。

在人們的眼裏,頂多不過是就是容貌清秀卻什麽也不知道,不知哪裏來又不知哪裏去的小孩。又帶着那種沒有過多攻擊性的氣質,也讓人反感不起來。有些人反倒還會感到好奇。

雷洛在書店待了整整一天,老闆人還算好,允許他可以看,不用再掏錢。人們看不到是,這個家夥的運氣,其實不隻有那麽一點。

從書店出來,陽光沒有和樊燃分别時候那麽烈了,人也少了很多,他就可以大膽舒服的走在街上,享受着那種溫暖氣息包裹着自己的幸福感,但是他卻在想着起在書店裏讀到了地圖冊,大概了解了世界版圖,以及在整個冠州最西邊的左陸,是由大多地下機械工廠來運轉着城市,人工力量非常少。

他也看到了一些很奇怪的書,書裏說在這整個世界,所有人根據人種具有各式各樣的天賦,作者把它叫做人種。根據身體特有的天賦和膚色,來劃分人種。作者還說,從古至今的曆史裏,通過每個人種的戰争,建立起不同的人種王國,才構成了這個世界的格局。

雷洛也似懂非懂的自認爲了解了曆史。

“這麽複雜啊……還要想辦法生活呢,來也沒帶多少錢……”

到了黃昏時,街頭已比中午的人要少了很多,但也快要迎來接下來的晚班高峰,天邊的晚霞泛出了火光一般的雲彩,大海翻起了一層又一層的海浪,夕陽柔軟的陽光鋪在水面上,映射在高聳的大樓上,這裏的雲看起來比冬島的要高的很多,就好像要和自己說再見一樣,飛的越來越高,離自己越來越遠。這個大都市的發展就像一台快速粉機一樣,不停的粉碎着流逝過去的時光。他回憶起自己在冬島靠着壁爐一點一點睡着,哥永遠在房間那邊守候着,比和自己站在街頭不知去向,感覺要好不知道多少倍。自己似乎在這裏永遠找不到那份屬于自己的快樂一樣。

帶着将近三萬鳴的錢【1鳴=20冠1冠=1000靈1鳴=20000靈】,卻不知該如何生活,感到心裏也是說不上來的酸。

但顯然他對于世界過于消極。當換下溫暖的陽光時,自然便能解開了他那份凍藏已久的回憶。

“嘿,要不要跟我來。”樊璞終于鼓起勇氣,走向了雷洛蹲在沙灘邊那一排樓房的角下,望着太陽落下去的那個地方。

雷洛跟在樊璞身後,這個男孩看起來和他年齡相仿,臉上的皮膚要比手臂上白皙許多,他的黑色頭發中長出來兩縷鮮紅色的頭發,随風微微飄動着。雷洛在他眼中尋覓到一絲絲熟悉的記憶,卻一直想不起,像心被壓着一般,難受卻久久不能抒發出來。

天空的蒼藍已經徹底的褪盡,少了那份灼熱,換來淅淅瀝瀝的小雨。雷洛緊跟着樊璞身後,聽他一直在說一些自己聽不懂的話,直到走到這個有點狹窄的小巷子。

充斥在空氣中的陰影,掩藏了一扇舊舊的木門,這個巷子被小雨和光線的微弱渲染出一股陰森的味道,雷洛站在街口,猶豫要不要進去。

咣當的幾下子,樊璞不小心撞倒了裏面架子上的鐵器,他慌忙的拉開了門,伴随着很短的吱的一聲,光線從門裏釋放了出來,照亮了這個巷子的面貌。“不用擔心,裏面不會有軍人,有也不用怕,我在呢”樊璞扭過頭,對着雷洛咧嘴笑了笑。

這個叫樊璞的男孩子看起來相當自信,也有相當具有感染力,他似乎能趕走那種萬籁俱寂的恐懼感,抹去那股灰暗。雷洛并不清楚他口中軍人的意思,隻是跟着他一股腦的走進去,即使知道自己這麽做多麽茫然無知。

木門裏藏着一個雙層樓房,一進去便是一條狹長的走廊,地闆是由生出些鏽痕的鐵闆鋪成,樊璞每走一步都會發出悶悶的響聲;門的右側是一個小爬梯,雷洛順着它爬到二樓,眼前依舊是一條狹長的走廊,隻不過地闆換成木制的罷了,每一塊地闆都看起來相當老舊,裂痕充斥着每一塊木闆的邊緣,有的還似乎不經意經過了中心。給人一種經不起使勁踩一下就會破損的感覺。

可這一切的物體都是幹淨整潔的,沒有任何的髒亂的污迹,爬梯直通到房頂,在入門處形成了一個精緻的門廳,但這個門廳的房頂卻沒有天花闆,而是一個巨大的透光防雨棚蓋在這個門廳上房。若是晴朗的夜晚,星光能從這裏灑到了地闆上,雷洛的身上,還有一樓的裝飾上,現在下着雨,雨珠砰嗒砰嗒的砸在上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有很多節日使用的彩色燈帶,被裝裱在牆上一排空相架裏。五彩斑斓的燈光映在已經生鏽些的鐵闆上,泛出各種不同的棕色的痕迹,看起來這個地方正在開一個熱鬧的節日晚會,可是卻隻有雷洛和樊璞兩個人。

“你就住在樓上吧,我剛打掃過。以前我哥住那裏,他出去後到現在也沒人住過。”樊璞拿着毛巾從爬梯上下來,把毛巾遞給了雷洛。

“樊璞。”原本正準備轉身去拿點食物,卻猛地被雷洛叫住。

“啊?怎麽了?”也許是雷洛一直沒有說話,突然這時的張口反而有些倉促,亦或是蒼白。

樊璞也不太自然,扭過頭看着雷洛,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雷洛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叫住他,開始後悔倉促的造成尴尬的局面。

悄聲無息的,隻有雨水敲打屋頂的聲音。

這片大地光怪陸離的曆史脈絡曾經被人狠狠地打碎了,直到了雷洛叫住樊璞的那一刻,由他來拾起拼合這脈絡碎片的長路漫漫,從此就已經開始了。不論是接踵而來,還是悄聲無息,都慢慢地滲透在曆史的長河裏。

窗外的雨漸漸變大,整個城市都被灰黑色籠罩着,夜幕的降臨更是把這灰色塗改到了極緻。街道上橘黃色的路燈相繼亮快速地了起來,能更好地幫沒有到家的人們在黑暗中找到正确的方向。左陸的城市中心,燈光閃亮的似乎要把雨雲全部趕走一樣,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亮帶。

“總統,我倒是覺得進攻冰壘是我們唯一的選擇”這個男人灰銀色的頭發長長,不像年老而蒼白的舊發,倒像是空中摘下的星星點點,來渲染而成。看不出臉上的情感色彩,沒有古怪稀奇的服裝打扮,隻是一套普普通通的黑色軍服。他稍微把三七分的頭發往後撩了下,别在耳朵後,在會議室燈光下泛着亮白的光。

他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卡片,慢條斯理的遞給了對面那位臉上毫無血色并帶着一副可憐兮兮表情的人。

“真的要這麽做麽,好不容易二十年的安甯,要從你手裏要毀了它麽”這位總統眼睛已經布滿了紅血絲,一閃一閃的泛着光了。

“即使我們不毀,早晚有人會踏出這一步,隻不多是誰留名罷了,這不是讨論會,總統,這是命令。”冷冷的,沒有一點溫暖的感覺。

彩色燈光的閃爍不是任何時候都會讓人感到美好而快樂,正當你處于某種情感的色彩濃郁到了巅峰,五味雜全的彩也有可能會讓人心裏焦躁不安。

雖然雷洛當場就後悔叫住了他,但令他慶幸的是,顯然樊璞并沒有意識到,他有别的話想和他談。

“呃……我要快點去把衣服收一下,如果雨再大的話,明天就沒幹衣服穿了,等會我再來找你。”樊璞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趁着雨大,噼裏啪啦的雨聲也讓這份沉寂不那麽沉悶。想起了這場雨,樊璞便匆匆忙忙地順着爬梯爬上了樓頂。

左陸的晚上很漂亮,城市在白色和黃色的燈光中交替着,雷洛睡着不久後,雨漸漸停了。

第四節

“我真的隻是希望我們的國家可以強盛”這個二三十來歲的男人,背影看起來那麽厚實、冷漠。

“奧古斯特,将近四十年了,這個世界有多少人用生命鑄就的這份,來之不易的和平,這些人裏還有你父母,這些努力你就打算這麽給糟蹋了嗎?”總統似乎覺得已經無法勸阻,默默打出了最後一張無力的王牌。這句話聽着這麽的堅決,但早已有氣無力。

“冰壘自古以來就是我們的領土,我父母的死也是爲了這片土地。爲什麽你甘願在整個冠州的最西邊,盤踞在這個狹小的土地上窩囊一輩子呢?你自己看看,左陸連市中心都是這些狹窄的街道,不是我說的,你真的覺得除我之外就沒人想要戰争了?”很明顯總統的觀點讓他很不高興,又有銀色的頭發從後面掉垂到了面前,反複粗暴的撩頭發動作讓他看起來随時都要生氣。

“我們需要它:冰壘,隻要奪回來,完全可以像都盟那樣強盛,謝謝你了,總統,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會去,畢竟我的身後,站着都盟呢。”

“都盟”這兩個字被奧古斯特念得很重,就好像一場恢宏的暴風雨前必有的的狂風一般有力。

“樊璞,你确定這個沒問題嗎?”

雷洛坐在破破爛爛的一個舊摩托上,緊緊地抓住樊璞的肩膀。

“你放心大膽坐吧,絕對沒問題。”樊璞用手把鑰匙順時針擰了一下,後邊出氣筒也即可發出了響亮的嗡嗡聲。

太陽剛剛爬上地平線,風有力的吹着這座城市,冷飕飕的寒氣卷走了城市夜晚裏最後一絲溫度,和清晨裏暖黃色的燈火。樊璞家裏靜谧的氣氛中突然煥發出嘹亮的洪流,碾過了清晨那份慵懶的柔光。樊璞強迫把睡的迷迷糊糊的雷洛架到房頂上去,展示給他看這輛摩托。

“是我爸一前出行很喜歡騎的摩托,他走的時候這車才買了沒兩年。”樊璞拍了拍車坐上的浮塵,原本鮮紅的色澤已經變成了朦胧的暗紅,興奮的語氣裏帶着一點感慨似的惆怅,興緻勃勃的講解着。

“左陸連主街道擠得密不透風的,能開摩托嗎?”雷洛稍微比劃了下摩托的寬度,稍稍皺起了眉頭。

“我把它改造了,它不用去馬路上擠,它可是會飛的,今天就是第一次試飛,我想帶上你一塊,失敗了也好歹有個伴嘛。”樊璞在油門口塞進了一小塊淡粉色的石頭,擡起頭對雷洛說。

“等一下。”雷洛已經從那股清晨的迷糊中清醒過來,“從那次算,你回到左陸有十二年了吧,還好嗎……還有你哥樊燃怎麽去做海上工作了?”

當雷洛念出樊燃的名字的瞬間,樊璞就徹底沒熱情再去談摩托車的事情了。

“我還以爲你都忘了……”樊璞苦笑着按了按頭,順手從旁邊的棚子裏提起個小闆凳,遞給了雷洛後,自己就一屁股坐到了摩托車車座上。

“我昨天晚上才想起來呀……不然怎麽會認不出來樊燃。”沒有坐在小闆凳上,而是坐在小棚子裏的桌子上。

“樊燃呀,很就出海了,大概十幾年沒回來過了,半年前跑回來過一次,但是就給我了這幾塊石頭就立馬走了,看樣子還被人追殺着呢。他走了半年多,我父親就在工作中遇難死了。給我的解釋就是沃地的山谷坍塌,左陸派過去的探員都被埋在下面了。”樊璞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打着車側邊的金屬,發出咚咚咚的聲響。

“你媽媽呢?”雷洛忽然挺後悔問這個問題。

“生了我後,沒撐過三天。”他不再用手敲車皮,從車座上跳了下來,稍微扭了扭腰,似乎是坐久了導緻的肌肉酸痛,想要活動一下筋骨。

“我給你坦誠個事……”雷洛想把樊燃帶他來左陸的事告訴他。

樊璞對着雷洛搖了搖手,稍微笑了一下,說道:“我知道是他帶你來的,我在港口那邊看到了。之後我就一直跟着你,”頓了頓,語氣突然變得木讷起來,“我小時他對我很好,就像你看到他對你很好一樣,後來他出海了,似乎我就不存在了,僅僅是半年前他回來一次還是讓我幫他藏東西。感覺我和他現在沒什麽感情了,不然我肯定在你到這裏的時候去船上找他。”樊璞對着雷洛稍微翻了下白眼,繼續說,“我和他随父親去冬島的那半年,我住在你們家嘛,我爸爸和我哥一直在外面。”笑着,稍微提了提語調,“早知道就不在書店外面等你一天啦。”

雷洛還在在心裏默默地懊悔,自己見到樊燃的時候,根本沒認出來他。可爲什麽樊燃不直接挑明身份呢?

“你還記得雷諾嗎,我哥哥,一個月前也死了,死在海上,最後隻找到他們艦隊的一個船舵。”雷洛其實并不想提雷諾的。想了想,便轉移了話題,“我也挺好奇你們是怎麽來鳴州的,我從來還沒見過像你們這一家來能避過氣候影響到達冬島的。”雷洛想起了自己前天剛剛離開的故鄉,此刻并沒有什麽懷念和凄涼的思鄉之情,他隻覺得,外面的陽光真好。

“不可能吧,有可能隻是沒人去冬島而已,現在左陸不知道爲什麽,隻有這個國家政府的船能到安全越過密西洋,其他的寥寥無幾,你和我哥沒有坐政府的船,這次逃出來可能真的隻是運氣好吧……其實政府這些事我是真的不清楚……說實話我現在開摩托車,從上空飛過去,應該也也是行得通的。”樊璞最終還是把話題放在了自己的摩托上。

當雷洛再次聽到摩托車,就已經明白了該來的永遠逃不過。

飛行原理再簡單不過來,特殊的飛行石,據說是裂國二十年前的特産礦石,産量稀少,具有一種特殊的反重力功能。小小一塊就足以讓樊璞這輛小摩托平平穩穩地飛起來。沒有汽油燃燒的嗡嗡聲,隻有摩托車的海拔肆無忌憚的升高着,眼前已經朦胧一片,看樣子升到了霧蒙蒙的雲彩裏。

雷洛本來就蓬松細軟的頭發,現在像金黃色彩旗一樣在空中顫抖着,不僅是被風吹得打顫,還有來自心理上那股恐懼化成的哆嗦。

“還不錯,比我想象好多了。”樊璞帶着雷洛快速的在左陸市中心上空兜了一圈,安安穩穩的降落在房頂上。

“你絕對不是……第一次試飛……要是我第一次絕對不敢開這麽快……”雷洛經曆了那種難以忘懷的颠簸的驚悚後,油然而生一種豁然,憔悴地從車上爬下來,心力交瘁,捂着額頭一言不發地坐在闆凳上。

但這确實是樊璞第一次飛,不然早早就會被監控拍下來了。

此刻監控室裏,奧古斯特已經坐在屏幕前,看完了這一段錄像。

“我記得在二十年前的冠靈大戰結束後這東西就已經銷聲匿迹了,現在有存留的可能就是海牙的那幫家夥或者地下黨。仔細查一下。”

“好的,我現在就派人去查”

左陸的夜晚非常冷,有一種冰天凍地的蒼茫感,因此街上人稀零零的,大多數人都想窩在家裏溫暖的被窩裏,發自肺腑的感歎着天氣的寒冷,最後美滋滋的伴随溫暖入夢。街上不再和平時一樣喧嘩,便把黑暗中的街,襯得孤苦伶仃的。

樊璞挺後悔的,反省着自己不應該大半夜出來溜達。原本他隻是想出來看看天氣寒冷下有沒有便宜賣的東西。

“這是想幹什麽啊!追我幹什麽……這鬼地方真是糟心事!”他拼命的往自己的小房子方向跑去,嘴是上這麽嘟囔的,心裏還在惦記着自己日積月累每年從夏天夜市裏收集來的小玩意們,以及曾經自己摸黑從工地偷出來的鐵闆,那時候他迫切想把它們裝在自己家的地闆上,雖然當初也抱怨過自己不應該惹這麽多事。

雷洛此刻在二樓的小床上躺着,腦子放空,隻想要安安穩穩睡一個好覺。

“雷洛,快點收拾東西,把我的車發動了!”樊璞也顧不上叫雷洛下來開鎖,自然這破舊的木門經不起這麽折騰,被樊璞粗暴的踹開了。

後面的搜捕隊已經追了上來,樊璞在樓下用很多家具死抵住大門,同時也沒有忘記對雷洛大喊大叫。

雷洛被這突如其來的喊叫吓了一跳,慌亂之中,不管什麽都裝進自己的包裏,除了把樊璞小棚子裏的東西全部塞進麻袋裏,又提上了自己的小包,背起來就跑到房頂上,樊璞從樓下也收拾好了東西,最後用鞋櫃把門擋住,自己狼狽的的跑上了房頂,拉上雷洛,坐在自己的摩托上。

舊舊的氙氣燈發出暖黃色的燈光,照亮了萦繞在空氣中的細小塵埃,如螢火蟲一般緩緩飛舞着。

沒有任何聲響,直沖向深藍的蒼穹之上。

雲層上看這片天空非常的漂亮,萬籁俱寂,遼闊的視野,漫天的星光,越過工業廢氣的污染的空氣,能看到皎潔純粹的白色星辰,伴随着雲在腳下滾動着,流淌着,奔騰萬裏,被染上了夜空的色澤。

此刻雷洛并不是非常的在意眼前的美景,除了對坐飛車的恐懼,還留着突如其來的追捕的恐慌,依舊久久環繞在心頭,在腦海中回憶着驚恐的輪廓。

“怎麽回事?”雷洛很用力的嚷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估計是白天這個會飛的摩托被他們發現了……”樊璞還沒有完全滲透這一切的前因後果,迷茫着。頓了頓,樊璞舒了一口氣,說:“我就說我是第一次試飛的……”

“會不會是他們猜到了這個飛行原理是飛行石?”雷洛用腳踢了踢油箱的位置。

樊璞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速度加到最大,披着星辰,俯視白雲,頭都不敢回的離開了左陸。

燈帶的玻璃罩被打碎了,殘渣弄得滿地都是,幹淨的木地闆被髒兮兮的鞋底印上了了一個又一個的痕迹。

“抱歉,先生,我們什麽也沒有找到,他們隻剩下一些毫無用處的破爛和毫無用處的碟片……等等……剛剛搜捕員在房頂上發現一塊礦石。還有,我們在搜捕過程中查到了當中一個人的資料,那個黑頭發的叫樊璞,剛剛資料部有查到戶口資料,是我們一個軍隊上校的兒子,後來這個上校因爲去沃地遇到山體塌陷,死于工作中的。”

“你們辛苦了,先回來再說吧”屏幕裏的人冷冷的丢下一句,便結束了通話。

他把薄薄的筆記本合上,沒有去把銀色的頭發往後撩了過去,看着這座黃白相間的燈光照耀清晰輪廓的城市,和遠方若隐若現,破敗褴褛的小平房上。嘴裏還小聲的說了一句,便走出了辦公室。

“天氣很差啊”

第五節

夏天時綠洲島的風拂過臉上皮膚的感覺很舒服,似乎能帶走那股頑強的燥熱感。

夏天剛剛開始,港口就迅速的開始騷動起來了,似乎是一夜之間就變得極其繁華,那股席卷而來的海洋味道,徜徉在每一縷空氣中,洋溢着最原始的那種夏天的熱情。

水手将沉重的船錨剖入海中,久違的腳踏實地,讓常年漂泊在海上的他們能夠暢快淋漓的抒發着難以形容的踏實和安穩,把心裏的錨也跟着一起沉入大海。悶熱的氣息、金黃色的滾燙的沙子、和遠處長出嫩綠色樹葉的綠油油的樹林,芬芳馥郁着,帶給每一個搖曳不定的人一個親切的慰籍。

在這個冠州和靈州貿易交往的核心地區:綠洲島,連冬季風中都帶有一絲絲溫暖的氣息,萬物生長的奇妙。

“我們現在去哪兒啊?”卡修對這個帶他挺過大風大浪的船夫漸漸放下了防備,不再時時刻刻的提防,注意力幾乎全部轉移到了這個嶄新的世界。

“去我們工會,那裏是我經常住的地方,也是這個綠洲島最大的……交易中心。”他熱的直用手來扇風,也不卻沒有脫下一層衣服,“你那個好哥哥還真會選時候,來的時候我們遇見鳴州交錯過來的風暴,到的時候又正好遇上綠洲島的初夏,真是個烏鴉嘴……”船夫一直很煩惱的說着。

卡修并不想對于那個專橫的哥哥做太多評價,便繼續打量着港口的每一個東西,現在對他來說這一切都比南靈州有趣得多。

猛地,卡修看到一個褐色頭發,年邁滄桑的人,左手握着一把花,呆呆的站在那裏,和卡修對上了目光。

卡修趕緊收回了眼光,假裝自己是不經意掃過他一樣。和這樣的人對視難免讓他感到有些不自在,便張口問向船夫:“那邊那個人是誰啊?怎麽老是看着我。”

船夫順着卡修示意的地方望了過去,楞了一下,對着卡修說道:“那是個常年在這騙小孩的,常年在這邊弄些騙小孩的鬼把戲,圖幾個小錢吃飽飯,咱們走吧,車在那邊,有點遠,跟快點”

兩個人頭也不回,也許卡修是不敢回頭張望,但船夫在想什麽,還沒人猜得透。

船夫帶卡修來到了一輛黑色的沙灘車,上面帶一點噴漆雕花,看起來帶着一點前衛的感覺。

兩人沒說太多,船夫示意卡修坐到車的後座上後,自己坐到了駕駛位上。

後邊的車底相對卡修而言算是夠高的,需要費一些力氣才能進去。

伴随着車被發動的轟鳴聲,車身也在微微顫抖着,就像蓄勢待發的弓,随時準備離弦而出。卡修端端正正的坐在後座上,避開了後視鏡中船夫的眼光,在角落裏打量着他的模樣,不經意發現他的長袍口袋的兩側好像塞了什麽東西一樣,都圓鼓鼓的,但卡修也沒多問,便繼續趴在車窗上,繼續觀察起這個濃郁青翠的地方。

開了很久的車,兜兜轉轉,沿着臨海的懸崖上一直開,直到再也聽不見任何熱鬧繁華的港口聲音,換做了夏蟬鳴叫的聲音後,車停在了懸崖邊,三面臨海,看起來好似已經到了綠洲島最南端。

一排懸崖矗立在平靜的冬靈海上,浪花輕輕地拍擊着這個壯闊聳立的海島。

“從這裏,小心點,跟着我下去。”

他從旁邊一口枯井中掏出了軟梯,将一段用幾根粗粗的繩子固定在了井上,另一端放下了懸崖,沒有任何顧慮,便直接開始往下爬。

卡修雖然并不是嬌生慣養的貴公子習性,但也是第一次遇見要爬下懸崖的這等吓人的事。

“诶喲,在船上那麽倔,沒想到還是嫩呀,這個都不敢爬?”他笑着,用略微嘲諷的語氣刺激着卡修。

“不……不是……讓我做點心理準備……”猶豫着,望了望牢牢固定在井上的麻繩,才慢慢硬着頭皮往下爬。

船夫已經爬到了懸崖中間的一個位置,停下來繼續催促着。

“我又不會飛。”卡修咬着牙小聲嘟囔了一句,便繼續一點點的往下挪。

卡修快爬到的時候,船夫突然開始沖着對着石壁上的小孔喊道:“對,沒錯,是我!我還用拿鑰匙嗎?連我你都認不出來了?别開玩笑了,快點把門開開。”

石壁上的小孔中不再傳出那種模糊不清的聲音,用一種清晰又蒼老的聲音說道:“好好好,馬上就給你開,你還是老樣子啊,别這麽猴急嘛。”邊說着,小孔中麥克風裏的聲音都快笑出來了。

便随着一種岩石挪動的摩擦聲,卡修發現這并不是石壁,而是一個被仿真石層覆蓋的機械活動門,本看不出痕迹的擋闆緩緩地被漸漸地抽離開來,才露出一個人工打造的通道,裏面黑黝黝的,什麽也看不行。

“來,抓住我的手,别摔下去了”他已經跳到了通道裏,一把拉住了卡修的手,把他也拉入洞口。

卡修跳到通道裏後,轉過身看了看下面浪花撲打的海洋,心裏說不上來的感覺,有一點後怕。

“你們工會怎麽搞得這麽隐秘啊……是不是什麽不正當交易什麽的……”卡修望向狹長的通道,看不到盡頭的亮光,似乎是一條死路一樣,再加上這麽隐秘的構造,又開始提起防備的心思,望着這個讓他擔驚受怕的家夥,忽然感到有些恐懼,便遲遲不願意進去,似乎剛剛的懸崖海浪比這無盡黑暗要好不知多少。懷疑歸懷疑,卡修還是不得不跟着船夫往深處走着。

“你愛怎麽想就怎麽想吧。”他苦苦笑了一下,顯得非常無奈,以至于卡修都能感受到一種對他嘲諷的滋味,随後,他又帶着一種玩笑的語氣對卡修說着:“走這邊,跟緊點。”

這裏面就像一個巨大的迷宮一樣,四通八達的道路,似乎随時能把陌生人困入這個迷局裏,跟着船夫一路暢通無阻,卡修忽然覺得他能不迷路也是一種本事。

這條通道很長,後面的光消失了,看樣子門應該已經閉上了,什麽都看不見,隻能緊緊拉住他的手,走過越走越都陡的路,終于他們來到這個油燈照耀着的,雕刻着精美花紋的銅門前。

這個銅門緊閉着,上面雕刻着一些小小的人物,像是在征戰一般,彼此扭打在一起,還有幾個人,在一旁旁觀着,看不出他們在幹什麽。還有一排奇怪的文字,又像符号意義,凸顯環繞在門的邊框上。

船夫敲了敲門,低低的說了聲:“我到了。”

門中發出了清脆的,鎖節轉動的聲音,聽起來倒是很像樂器敲打的聲音,富有規律,鈴铛一樣的好聽。

從中間一道裂縫裏,兩瓣厚厚的門朝着他們的方向敞開了。迎面而來的是一個小型活動廣場。這個地方就像一個巨大的地下室,沒有天空與太陽的照耀,隻好四處都裝着幾盞散發着黃色光芒的油燈。橙黃色的光充斥着這個地下空間。

更奇怪的是人們都在往北邊一個大房子走去,而且看樣子那估計是這個地方最大的建築了。

“我們也跟着去吧,今年的聚會快開始了。”船夫眺望着的遠方的高樓,語氣中帶着無法掩飾的興奮。

卡修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面,拉住船夫帶着灰色手套的手。這裏的人們幾乎都穿着黑灰色的長袍,卡修穿着明晃晃的白衣服,顯得非常不合群。

這棟高高的建築物的一樓就像一個大型的酒吧,大堂中連續打通三層的高度,又有幾排異常狹長的桌子排列在這個大廳裏,顯得非常大氣寬闊,大門正對着的。是兩排環形樓梯在在三層的位置相交,擴展出一個不小的露台,露台的背後又有一條長長的通道,兩邊是一個接一個的門,一個又一個的房間。

“走吧我們上那邊去”船夫說着,語氣非常溫和,在卡修的耳裏,反倒是顯得有一些唠叨。

“我們的房間号碼是9182030,還遠着呢,今年沒搶到靠前一點的排号啊”船夫邊走着,漫不經心的說着,邊給卡修指示着各一些小标志,告訴他想要到處走一走時必須認識這些東西才不會會迷路。

同時,卡修也發現每個房間的編号幾乎沒有規律,數字時大時小,就好像亂排一樣。有的門上還帶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一個也看不懂,什麽都猜不透。

幾乎快要走到了通道的盡頭,船夫才找到這個房間,這可花費了不少功夫。

屋子裏意外的非常寬敞,是一個十人套間,看到這裏卡修不禁啧啧稱奇,這簡直就是一個地窖一樣的城市。

“卡修,你就住那個房間吧,裏面到現在還沒人住過,你一個人去住不介意吧?”他指了指倒數第三個房間,然後邊和周圍的人開始打招呼。

這些人穿着幾乎都一模一樣,興緻勃勃的讨論着卡修根本聽不懂的一些東西,于是隻能呆滞木讷的看着船夫,和其他的人專心的讨論着。

過了一會,船夫突然扭過頭和卡修說了一句,“你要穿上這些衣服,不然會顯得很奇怪。”

說罷,指了指第八個房間,讓卡修去拿了一套和他顔色差不多的衣服後,便繼續和那些人談起來。

“這樣不熱嗎?”也許是太久沒有說話了,卡修這一句話顯得有一絲啞啞的。

“你如果嫌無聊的話可以去小鎮上轉一轉,這麽大點地方應該不至于迷路或者轉丢了吧。”在忙碌中,非常急促地給卡修交代了一句,又和那些和他談話的人說了點什麽後,便上樓進了第六個房間。

卡修非常不情願地穿上這套笨重的衣服,他被厚重的衣服襯得有些胖胖的,顯得比原來要更矮了。

拿着船夫給他的一張上面寫着‘十冠’的紙币,在大街上遊蕩着,這裏幾乎所有的人都要去這個那個地方集去,便顯得這條商業街上空蕩蕩的,看不到一個人的身影了。

“商店裏都沒有一個人看店,不怕東西丢了嗎?”卡修在大街大搖大擺的走着上,冷清清的沒有一個人,他便在挨家挨戶的進進出出個不停。

“這也絕對是個有錢人,十冠可是頂上一萬靈呢,随随便便就給我這麽多……”卡修翻來覆去的折騰着那張十冠的紙币,被揉的皺皺巴巴的。雖然說是南靈州****,但也到達了一個窮的連小零食都買不起的程度了。十冠對于他來說,已經是南靈州許多百姓一個月的積蓄了。

但商店裏都賣着一些很普通的日用品,似乎和南靈州的那些商品大同小異,沒什麽區别。因此卡修沒有去買些什麽,把紙币裝進了自己的随身帶着的小腰包裏,直到走完整商業條街道,才不太甘願的回去。

當卡修再次回到酒店的時候,大堂裏已經沒了什麽人了,許多人都已經回到樓上的休息去了。卡修也不打算再轉悠,便徑直走向二樓。

摸索着找到了船夫帶他去的那個房間:9182030,但是他已經忘記了船夫給自己指的是哪個房間。

“好像是倒數第四個吧”卡修小心翼翼的向第六扇門走了過去,卻聽見了從裏面說話的聲音,

“不是說就我一個人住嗎?”邊想着,沒有直接推門進去,而是仔細聽着裏面的人在說些什麽。

卡修第一次能感覺到,心髒停止跳動,窒息般的恐怖感。

是那個自己剛剛開始熟悉起來的聲音從門裏傳了出來。也許這時的清朗,更是一種恐懼。

“你說這個小家夥,能給我們帶來多少價值呢”船夫興奮地說着。

外表的海岸沉浸在黃昏裏,蔚藍的天空抹上一片紅暈,海天相接的地方,落日投影出最後的,燦爛的陽光,星空也慢慢顯現,彌漫着觥籌交錯的晚霞上,風兒緩緩吹過枝頭,時光靜悄悄的給綠洲島換上這樣一幅景象,一切在夕陽下顯得如此的和藹,每個人都知道很快就能看到美妙的星空,他們未曾想過,無盡星空之上,是多麽恢宏浩大。

寂靜被晚風吹破,烈日寒月的交替,使溫度一次又一次的跳躍着,和海洋裏的魚兒一樣,在空中留下一個完美的抛物線,映着天邊的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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