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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世間情事最難言,楊痕一語點随雲



卻說這山間日落嫣紅一片,景色雖好,去的頗快,墨蘭隻看着遠去的身影,在那處愣了許久。

“墨蘭姐,你沒事吧。”月兒本是在身邊,隻看墨蘭這般木木的樣子,好生奇怪,有這許多家人在此處,墨蘭姐不是該開心才對嗎?

墨蘭搖了搖頭,微微挂了挂笑:“沒事啦,墨蘭姐能有什麽事,月兒今天開不開心?”

“一點都不開心!”這說着,小臉一轉,嘴中一哼。

“怎麽了?”相識日久,月兒喜歡熱鬧自己還是知道的。今日山中這般人多,這丫頭也沒完沒了說了一路,哪裏是不開心,分明是在嘔氣罷了。

“就是不開心!”月兒又哼一聲,“你和二哥都不搭理我,當然不開心!”

墨蘭又挂挂笑,隻覺自己若有這小丫頭半分随性,該是多好:“小氣鬼。”這說着,墨蘭擡手刮了月兒鼻子一下,目光瞬的掃過,見楊痕獨自一人坐在大石之上,該是許久沒動靜了。

“就小氣!”月兒不饒,隻看墨蘭姐望着二哥有些發呆的樣子,順眼看過去,這二哥盯着地上發的更厲害。

“二哥!”月兒走上身來,一聲大叫,卻是驚醒沉思之人。

“咋了咋了?”楊痕猛聽叫喚,那心裏竟有一刻慌張,待得定神,才道是自己不知發了多久的呆了。

“一天都不說話!”月兒在身邊坐下,今天不知道怎麽了,這二哥和墨蘭姐都不愛說話,煩死了。

“噢,二哥有點心事。”楊痕看看妹子,方才坐的久了,身上有些乏,随身動動,緩緩精神,原來日頭都下山了。

“有什麽心事啊。”

“沒什麽,都是些很無聊的事。”

“你在想墨蘭姐?”月兒湊過身來,在楊痕耳邊悄悄說了句。

“你胡說什麽呢?”

“二哥,嗯?”月兒用手臂撞撞楊痕,心中可樂,這一路上走來,傻子都看的出來二哥喜歡墨蘭姐,這看墨蘭姐的眼神都不一樣。

“嗯什麽?”

“要不要我幫你一把?”

“别一天胡說八道的。”楊痕側眼一白,便不去理月兒。

這二人一推一搡聊了幾句,看墨蘭走過身來,坐在身邊望望天色有些出神。山中入夜頗有清風,将這淡淡香味傳來鼻中,楊痕心中忐忑,瞧上一眼,光色已是微暗,這眉宇,這秀發,連忙回過頭。覺得心中慌亂的緊,便努力不去再想,那淡淡的氣息傳來,腦中微微有些混沌了,如何也揮之不去。

“二哥,二哥。”月兒又撞撞楊痕手臂。

“幹啥?”

“上!”

楊痕又白一眼,但心中卻是分明有那份躍躍欲試的感覺,可又不知爲何,好生慌亂。

“孬種。”月兒低低一句,一臉鄙視。

“别胡說八道了,臭丫頭。”

“你是臭小子。”

“死丫頭。”

“臭流氓。”

“來勁了是吧?”楊痕瞪上一眼,片刻覺得自己聲音大了些,連忙看看一旁墨蘭,那神色依舊向着天空,也不知是聽到沒有。

“是呀。”月兒傻傻一樂,二哥真有意思,平時啥事都沖在前面,偏偏遇到喜歡的女孩子就畏首畏尾的。

“懶得理你。”

“你确定?”

“你要幹啥?”

“墨蘭姐。”月兒壞笑一下,瞧了眼楊痕,口中便喚。

“嗯?”墨蘭轉過頭來,北都據此千裏之遙,娘一個人來,不知道會不會遇到什麽危險?

“二哥有話和你說。”這才說道,也不等楊痕動作,起身便跑,直向屋裏去了,把二人扔在原處。

一刻莫名,墨蘭木木的看了看月兒,又看了看身邊的楊痕,日色暗了,雖是看不分明那臉上顔色,幾分慌亂還見得一二。

二人尴尬了些時,皆不知如何言語,到底墨蘭先開了口:“有什麽事?”

“沒啥事,我們鬧着玩呢。”楊痕将頭低了低,望望腳下,日色本暗,腳下模糊幾分。

“噢。”不知如何,心中微有一刻失望,墨蘭隻道了句:“我先回房了。”又看一眼面前之人,耷拉着頭,短發濃眉,回過身來,便要去了。

“墨蘭。”楊痕擡了擡頭。

“嗯?”

“嗯,沒事了,你娘過些時日就會來的。”心中本是躁動,卻不知如何,始終開不了口,一時語塞,竟生生憋出這麽一句話來。

“嗯。”墨蘭又應一聲,便往屋子去了。

此刻不知該當如何,隻這般望着那身影消失,入了屋,點了燈,始終沒曾回過頭來。楊痕歎了一氣,便不再看那屋舍,不再想那許多,山間夜風真叫人舒爽,望了望前路,那曲曲折折的山道也不甚分明了,凝神片刻,見得有人來。再細看看,原是武曲劍聖。

“随雲大哥。”楊痕招呼一句。

随雲看看屋舍,隻亮了兩燈,都是姑娘的房間:“你師父還沒回來呀?”這說着,見得楊痕多少幾分失落的神情,便也随身坐下。

“師父說他還有些事操辦,要晚些才能回來。”

“噢,又是參賽又是操持的,他還真是忙啊。”

“随雲大哥找師父有事嗎?”

“倒也沒什麽事,隻是今日我看他出招有些凝滞,便過來看看。”

招式凝滞?楊痕心中微念,随雲大哥真是了得,隻一招便赢了對手。師父也是厲害,師兄厲害,九哥厲害,墨蘭也這麽厲害,如何感覺身邊人人都如此了得。便是月兒這小丫頭,從不習劍,每日不過盤修心法,竟也那般聰慧。又是幾分落寞,哎,原先不想習武,人人都說自己天資極佳,如今想要好生練武,卻奈何人人都強過自己。

“你怎麽了?有心事?”随雲将手搭在楊痕肩上,見他這分失落的神态,又道了句:“是那墨蘭姑娘啊?”

“怎麽,連你也。”楊痕一時傻愣,怎麽好像誰都知道一樣,起初在路上,大哥就說自己,現在月兒也說,便是才認識兩個月的随雲大哥也知道這事,真的有那麽明顯嗎?

“我又不傻,當然看得出來了。再說了,你看墨蘭那表情,就是我真傻也看出來了。”

“啊?”楊痕腦子一空,真的有那麽明顯呀,不知道,不知道墨蘭是不是也看出來了。心中猛地慌亂,便覺自己蠢的厲害,怎麽會那麽容易被看出來。可,一往此處想,又帶上幾分怯怯,好似便想讓墨蘭知道一般。

“行了,你這歲數,再不喜歡女人,就真不正常了,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随雲将這個小弟攬了攬,“诶,你不會是因爲墨蘭送了老七一柄劍吃醋了吧。”

“哪有?”楊痕覺得害臊,自己隻字未提墨蘭的事,如今人人都知道,便好似脫光了衣服給人看一般,真想找個地縫鑽一鑽。

“老七那柄‘石浦’被墨蘭傷了,墨蘭見他要參賽,便送他一柄‘栾珏’。僅此而已,别想那麽多。”随雲樂樂,楊痕雖也沒小自己多少,此刻看看,反是覺得可愛。這小子,多半是沒喜歡過什麽人,第一次看上人家姑娘。

“我真沒想這個。”心中難堪,自己哪裏是那麽小氣的人嘛。

“行,沒想,沒想。你放心,老七現在腦子裏隻有名劍大會,對你沒影響的。”

“随雲大哥,我真沒想。”

“好,沒想,沒想。”随雲撐了撐石面,微微想想過去,也曾喜歡過一女子,也曾不知如何開口。

“随雲大哥,我有點事想問你。”

“你說。”

“那****曾說,若是天燎是刀派,槍派,那太師父該是凝氣爲刀,還是凝氣爲槍?”

“嗯?”不曾想,老七未必聽到耳中,這小子卻是記得分明,随雲轉過頭來。

“有些事,我想不太明白,也不知道怎麽說。就。”嘴裏爲難,楊痕抓抓頭又道,“武學之境,究竟是怎麽回事?”近日來,腦海中不知思索多少來回。義父曾說,陰陽二氣本是共通,可天燎“上清丹心決”修煉之時要心無旁骛,元神靜僻,而“傲血嘯天決”又要反複提息沖脈,時刻在意。兩術全然不同,又如何共通?

随雲聽得,卻是微的一歎,這武學之境,哪裏是那麽好說得清楚的,看看楊痕,神采切切:“世人皆知練武,求的是招式玄奧,内息強勁,倒是少有人去思考武學之理。”

“是嗎?”楊痕又抓抓腦袋,“爲何?”

“因爲招式和内息都是實實在在的東西,練的了得,便可縱橫天下,武學之理是虛的,懂不懂都一樣。”随雲自嘲一笑,便是懂了又如何?

“可是。”楊痕腦中混亂,也不知爲何,隻覺得随雲大哥說的不對,義父的書中反反複複的講了許多道理。再看看面前這人,好似不是真心話,絕不是真心話。

“楊痕,你說刀和劍有什麽分别?”随雲收了笑顔,此刻認真,又将手搭在楊痕肩上。

“刀比劍寬吧”不知何意,楊痕隻又抓抓腦袋。

“若是與巨劍寬劍相較呢?”

是啊,楊痕腦中越發混亂,這兩者究竟有什麽分别:“刀口單刃,劍有雙刃?”如此一說,又覺好似不對。

“刀者,殺器,兇兵。劍者,徑路,君子。”

似真似假,楊痕心中念念,刀劍都是兇器,都是傷人殺人之器,何來君子之說。

随雲看看身邊之人,将那神色看在眼中:“于常人而言,刀劍本是一物,用之随手便好,不過世人愛去給它個區别罷了。非是用刀既爲兇者,便也如這世間君子,多也不過是僞君子罷了。你若真的想尋這武學之理,便在刀劍之中。”

“刀劍之中?”楊痕腦海越發混亂,隻覺得聽得越多,便越不明白,越難以理順。

“你覺得墨蘭與老七二人武藝誰更高些?”

“這,師父招式剛猛,墨蘭劍法飄逸,當在伯仲之間。”

“若論招式套路,二人差不多,若論内息修爲,老七勝過墨蘭,不過如你所說,二人在伯仲之間。”

“也是,墨蘭有神兵助陣。”

一語道楊痕又看看身邊之人,卻見他微微搖頭道:“墨蘭更通劍意。”

“劍意?”

“世間萬物皆有其理,相同相異,墨蘭對劍中之理更通一二,招式便不流于劍法,随心而發。今日雖看老七與她在伯仲之間,不過全因老七練得刻苦,又有師父悉心教導。再過些年,墨蘭劍法必非老七所能企及。”

“世間萬物似是而非,似非而是,萬物本理不同,而其宗理共通。”

楊痕猛地想起義父在信中之話,當下喃喃脫口。随雲聞言,神色猛地一變:“不錯,不錯。似是而非,似非而是。”難怪自己始終覺得感悟頗多,卻不知如何言語。

“哈哈哈,你小子太厲害了!”随雲片刻通悟,放聲而笑,手中拍拍楊痕。

心中一疑,又是越發失落,自己看了全然不知道義父在說什麽,随雲大哥才聽了一句,便好像什麽都懂了。原來不是義父說的拗口難懂,而是自己不懂罷了。

“我想了這麽多年,都不明白。想不到你小子片刻能悟出如此大道,萬物本理不同,而其宗理共通。難怪我始終不明白,這世間武學看似不同,又似相同。原來如此。”

“随雲大哥,這不是我想明白的。”心中寥落,楊痕隻覺自己好生沒用。身上帶着絕世秘籍,武功卻如此稀松平常,總是要墨蘭保護自己。

“噢。”随雲這才冷靜下來,也是,這等言語,不像是這小子的話。

“這是。”不知如何講,楊痕頓了一刻,看的月兒從屋子裏出來,又道了句,“是一位高人告訴我的。”

随雲點了點頭道:“不愧是高人,不愧是高人,你可知那高人姓甚名誰?現在何處?”

“我,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你們聊什麽呢?”這随雲還沒開口,月兒便上身來。

“那你可知那位高人如何稱呼?”随雲此刻心切,卻是未将月兒聽在耳中。隻看面前之人搖了搖頭,心中暗道:也是,高人,自然來去無蹤。

“什麽高人呀?”月兒身近,聽了兩人交談,又開口問。

“随雲大哥,實在不好意思,名字我也不知道。”楊痕又抓抓頭,臉色爲難。

“噢,如此倒是可惜了。無妨,這等機緣之事,人生能碰得一二回便已是萬幸。這位高人所說的話你當記在心中,如今雖然未必懂,但若有一日,你遇到瓶頸,興許某句話便能豁然開朗。”随雲灑脫,卻也不去計較,此刻才留意了月兒,“呦,月兒妹子來了。”

“哼,我早就來了!你們又不理我。”

“方才我和你二哥聊些武學之理,有些入神,沒注意到,實在不好意思。”

“你們還沒說呢,什麽高人啊?”

“沒什麽高人啦。”楊痕聽得,趕快回話,生怕月兒說漏了嘴。這随雲大哥待幾人頗好,隻是,有些事還是不要讓太多人知道的好,免得平添煩惱。就是自己這身份,一路被人追殺,還險些死在星輝劍聖手上,這念想一刻,楊痕心中又歎,想來在世人眼中,義父的大名實在太過響亮了。若是人人都知道自己這般沒用,恐怕義父也臉上無光吧。

“又不說,又不說,不說拉到。”月兒小嘴一撅,這些人真是越來越讨厭了。

“月兒妹子,不是我們不說,隻是武學之事,實在無聊,你不喜歡的。”随雲見得,也幫腔一句。

“哼!”月兒嘴中出氣,猛地想起什麽,又道,“随雲大哥,你跑過來幹什麽?”

“我就過來看看啊。”這語氣莫名,随雲一時摸不着頭腦。

“墨蘭姐呢?”月兒看看二哥問了句。

“回屋去了。”

“哎呀,随雲大哥,你怎麽一點眼色都沒有。”

“我,怎麽了?”

“你看見墨蘭姐和二哥兩個人的時候,就該躲得遠一點啊!”

“什麽兩個人,我沒見到墨蘭啊!”

“沒見到墨蘭姐呀,二哥。你是不是又沒說!”月兒口中發怒,也不知怒從何處起,就是看不慣二哥這個樣子。

“好了,别煩我了。”楊痕嘴上不耐煩起來,隻覺得許多事雜揉在一起,腦子刺痛的厲害。

“這都這麽久了,你打算等到什麽時候啊!”月兒又是不饒,二哥怎麽這麽不争氣,難不成還要墨蘭姐一個女孩子家來找你不成?

“我說不說,關你什麽事啊。”煩悶至極,楊痕起身便走。

“你去哪?”

“累了,回屋睡覺去了。”

“這,你們怎麽了?”随雲在一旁看的莫名,這月兒怎麽就生氣了,楊痕?

“沒怎麽,我二哥是個孬種,哼!”月兒一哼,也是轉身便走,隻留随雲一人在原處。

這不,剛剛還好好的?随雲望望天色,星空已燦,口中一歎。老七還沒回來,罷了罷了,回去吧。

有道是:世間萬物本一體,何來差分刀劍戟,生死本是一念間,唯有情事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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