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玄武閣,那日子過的飛快,轉眼便又月餘時光,如今天氣不那般炎熱,卻是喜人的緊。
那大堂之上滿是喧鬧,更聞歌舞聲響。放眼看去,隻見得房舍正中,有那二十來名舞姬翩翩而動,穿的是那露肩露腰的紗裙,隐約瞧得裙下肉色。腳下****,随着音律搖擺枝葉,瞧得饞人非凡。
舞者兩旁分列了桌椅,左邊坐的是一列文士模樣,多有老者其中。右邊歇的是一衆武官模樣,個個氣宇非凡。那正前有三張桌,居中是舍承君,正半卧在闊椅之上,兩旁有侍女拈了水果來喂,手中拍着那弓起的大腿,正瞧得入神。左右兩桌分是舍翔龍,舍坤龍兄弟二人。這舍翔龍穿的是青松長衫,此刻正舉了杯與那旁官員對飲。舍坤龍頭上束了紅巾,着的是一身短衫華衣,紅底金邊,也随着二哥與那旁将令敬酒。這兄弟二人身旁皆有侍女伺候,此刻瞧去面龐,個個生的秀麗。
舍承君正瞧得有些乏意,手中拍打拍打,便也打了個哈欠。方是動動身子起了面前酒杯,道了句:“來,諸位大人,同飲一杯。”
衆人在那舞樂之中同起杯盞:“多謝王爺。”
這番一飲而盡,舍承君再是開口:“承了諸位的扶持,舍家才有今日之勢,倒是本王該多謝諸位大人才是,來,再飲一杯。”
這杯子放落,身旁侍女連忙倒酒,舍承君起了杯盞,又與衆人飲下。隻聽衆人口中連連陪笑,這王臣之間,一番飲宴,便看堂中舞女也換了數輪,正是酒意上頭,群臣開懷之時,見得有一下人自大堂之後匆匆走來,在舍承君耳邊輕輕言語,舍承君臉色變了變,将那下人打發下去,舉了杯再道:“本王不甚酒力,再陪諸位飲上一杯便不多陪了。”
衆人連忙起杯陪飲,隻看舍承君喝下杯中之酒,便道:“諸位且在此慢飲,本王失陪了。翔兒坤兒,送爲父去休息。”
“王爺慢走。”衆人又是紛紛一送,才看這家主三人一同離去,那場面卻是如舊活躍。
再是舍承君帶着兩個兒子出了大堂,便看方才那下人垂身立在外頭等候,舍承君道:“将人安置去書房了?”
“是。
”
舍承君點點頭,便不再理會,順着路走,這兩個兒子随在身邊,帶着數名侍女陪在左右,直尋向書房而去,待到書房門口。舍承君打發了旁人在屋外等候,這才領着二人入了書房,隻看得有那一個布衣漢子,腰間挂了柄樸刀,此刻正彎身下腰等着他來。
舍承君自去主座安身,兩個兒子陪在左右,此刻瞧瞧這來者,看得一番陪笑模樣,便道:“你是何人?”
“小的是将軍府的下人,奉了大将軍的旨意,來給王爺送信的。”
“哦?”舍承君再是打量,這人雖說挂着樸刀,可看那刀具松松垮垮的模樣,怎得也不像是習武之人,這将軍府的下人?“你在那将軍府,是做什麽的?”
“诶,小的是掃地的。”
“把書信拿來。”
再是一言,那人連忙便将書信自懷中取出,雙手奉上前來,舍承君接了書信,又是看看面前這人:這楊九叫人來送信,怎麽也不找個像樣點的。
“你下去吧,叫管家領你去帳房取些賞銀。”
“诶,小的謝過王爺。”這人雙手垂着,點頭哈腰的便去了。舍承君隻看那腰間搖搖晃晃的樸刀,便覺可笑至極,不免忍俊不禁。
這般拆開信來,上下瞧了瞧,再是細細看過一遍,卻是閉了眼,思量許久。
“父親?”舍翔龍瞧得家父這般,便是先開了口。
“哎,你二人也看看吧,這楊九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兄弟二人聽得,連忙來至身前,将這信中言語看了個分明,各自是有一思,便聽舍翔龍道:“看來這楊九是要對舍家動手了。
”
“如今這般時候,楊九這厮突然來了這等信件,你說爲父該如何是好?”
“父親,兒臣以爲,我們該當按兵不動,等大哥接回了皇子,再做打算。”
“老三,你覺得呢?”
“楊九叫父親去北都接任什麽皇位,這完全就是在胡說八道嘛。”
“這點不用你說,爲父知道。”
“噢。”
舍坤龍見得父親白了一眼過來,便讪讪的閉了嘴,隻聽二哥在旁接口:“楊九此時寫這書信,便是想看父親的意思,乃是那先禮後兵之計。如今北國久無皇帝,若是父親答應下來,那便是有造反自立之心,楊九自當引大軍來攻。若是父親不肯,那便是不欲争這皇位,楊九隻需推說天下無君,這舍家又不願做主,自己隻得暫代而爲,再去尋什麽皇室之人。真可謂是用計頗深。”
“你說的在理,他那厮若是暫代了皇位,到時發号施令,舍家聽也不是,不聽也不是。”舍承君歎了一氣,“那如今爲父該如何答他才好?”
“依兒臣之見,舍家,不作答。”
“噢?若是如此,恐怕不妥啊。”
“父親且想,這楊九寫了書信,卻叫家中不入流的家丁送來。便是想将此事化作私事,屆時即便落了什麽把柄,楊九便推說不知,這天下人又能如何?再者,若是父親當真應允此事,那楊九也好說,隻是試試舍家可有反叛之心,如今皇室是否消亡尚不好說,舍家便要去北都居主,果是應了他的計策。”
“話是不錯,隻是楊九如今正是勢大,若是舍家連個話也不曾回他,恐怕楊九不會善罷甘休。
”
“如此,那父親寫封書信回楊九,便說今日收了信件,不敢斷言是不是楊九送來,又怕誤了他的心意,特此相問。那北都路途遙遠,書信一來一回之間耗時良久,屆時大哥也該迎回皇子了。”
“那探馬回話,說是你大哥去了西持靈國,這般路途遙遠,也不知他能不能及時回來。”舍承君再是一歎。
“父親不用擔心,若是大哥屆時無法回來,父親便再推說沒有禮部官文,不敢擅自主張。”
“嗯,你說的倒是在理。”舍承君點了點頭,這回眼瞧了一旁舍坤龍,隻看他一言不發的模樣,“老三,你覺得呢?”
“全聽父親和哥哥的安排。”
“嗯,那便這麽辦吧。”
卻說這兄弟二人自出了書房,便看舍坤龍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兩人行着走着,走得些許路程,便要分道而去,才聽舍翔龍道了句:“三弟,你怎麽了?”
“沒事。”
“有什麽事,說來給二哥聽聽。”
“哎,我就是不明白,楊九那厮有什麽好怕的,你們一個兩個的都怕成這樣。”
“噢?那以你之見呢?”二人說得,腳下便又動作。
“照我的看法,便是楊九真的打過來又怎麽樣?難不成舍家還怕他不成?”
“舍家怕是不怕,卻是不能與他正面爲敵。”
“二哥,你說,咱們舍家盤踞西京數百年,這民衆上下一心。再說黑甲精騎天下之勇,便是真的和楊九開戰,誰輸誰赢還說不定呢,可父親也好,你和大哥也好,一聽說楊九如何,馬上就怕得要死。”這般說着,舍坤龍便是滿臉憤恨,隻看得舍翔龍卻是笑笑,腳下動作,便要将這三弟往那湖上小亭帶去。
“三弟,你說得不錯,依你之言若是楊九發兵來攻,舍家該當如何?”
“那便與他一戰,又有何懼?那時二哥隻需坐守西京,我自引軍馬共他厮殺。”
“哦?可如今舍家之北是那兩河州,舍家之東是那南都之地,若是兩路進攻,舍家又當如何?”
“哼!若是他敢兩路來攻,那便分兵擊之,有何懼他!”
“噢。”舍翔龍聽得點點頭,“嗯,不錯,可舍家這背後還靠着西持靈國,又當如何?”
“這,這西持靈國,不是,不是有大嫂呢嗎?”
“哎。這天下間豈有那麽多情誼能談?此時西持靈國雖說與舍家共定盟約,可若是那時見舍家戰事吃緊,這西京是妖獸數百年來做夢都想進的地方,又豈是兒女姻親便能阻攔的。
再者,如今大哥那嶽父,在西持靈國說是能夠掌事,可妖獸之地,本便諸多争鬥,也說不準哪天那巫彭便失了勢,誰又知道後事如何?”
“哎。”舍坤龍歎得一氣,隻覺自己想的簡單了,“可是二哥,即便是那西持靈國也與楊九沆瀣一氣,舍家也不至于怕成這樣啊!”
“哦?我何時說過舍家怕了?”
“說是沒說。”
“老三,你說若是舍家與楊九當真拉開架勢大打一戰,你覺得誰會赢?”
“舍家兵強馬壯,民心歸附,自然是舍家赢。”
舍翔龍再是一笑:“你呀,還真是擡舉自己人。”
“怎麽了,我說的不對嗎?”
“舍家有多少兵馬?黑甲精騎雖勇,可那王城雄獅便是假的喽?再者,兩河州本便爲舍家而設,你道它們未曾當真準備過與鐵騎交戰嗎?再說了,西京這方圓數百裏,本便多有征戰,民衆雖不說少,卻如何比得過那北都富饒安甯之地?”
“可那楊九本便是叛賊,西京數百年來守着國門,那天下之人如何不念着西京?隻要父親振臂一呼,又豈止千軍萬馬!”
“說的好聽。老三,你說的不錯,西京确實是衆心歸向,可也隻是在這西京之地。舍家數百年來與妖獸作戰,保國爲民,西京這方圓數百裏的民衆,确實看在眼裏。可北國卻不隻西京這點土地,那離得遠的,何人念着西京了?楊九這二十年來,也算治國有方,國中安泰,此時哪有人願意打仗?”
“可是。”
“别可是了,你再想想,相較之下,楊九比之西京可謂強橫得多,他卻爲何不曾發兵來攻,而是托人送信過來?”
“這。”
舍坤龍不知如何言語,又聽二哥繼續道:“數百年前,舍家與劉氏一同驅逐妖獸,那時兩家聲望,可謂旗鼓相當。可數百年去了,還有多少人記得舍家的好?”
舍坤龍在那心中思索,隻覺二哥說的不錯,可又不知這其間是爲什麽?“二哥?”
舍翔龍瞧着三弟這一團疑惑的面龐:“不爲什麽,天下人可能未必在乎誰做皇帝,也恐怕根本不知道誰是皇帝,可這皇室餘威,不可不念。”
舍翔龍如此吸得一氣,此刻便已到了湖上“聽雨亭”這間美景麗質,瞧得心中蕭瑟。
“二哥。”舍坤龍也是歎了聲氣,随着遠遠看去,這一番言語在心中掠過,好似明白什麽,卻又好似什麽也不曾明白,罷了。
再說這邊,那萬裏密林之中,參天古木之處。大智自那牛家莊尋得兩兄弟,便匆忙安置行李,向着毒谷前行。這二人收得錢神醫的錢銀,又收了大智一番慷慨,一路倒也行得賣力,隻是畢羅衫那病情拖得久了,身子早便支持不住。雖道有了藥物勉強壯體,可這入秋歲月,老林濕冷,又多有瘴氣雨水,早便難以支撐。
大智便是這般背着,腳下也不敢行得太快,生怕太過颠簸,如此卻是走得緩慢。那牛家二兄弟隻挑着行李跟在身後,今日方是行到午間,便看那漫天烏雲鋪蓋而來,老林瞬時烏黑難尋,大智歎得一氣,隻能做罷,在此安置休息。
這牛家兄弟慌忙搭了帳篷,好在暴雨來前将這帳篷支好,大智将姑娘微微放落了身子,讓她倚靠在樹幹上休息:“姑娘,今日怕是行不得路了。你且放心,那牛家兄弟說毒谷便在不遠了,待得雨色一停,灑家便送你到那處去治病,定能治好你的。”
大智這般瞧瞧,嘴上喃喃言語,卻見得姑娘舊無半點生息。這姑娘已然昏迷兩日,本是念得今天趕得急些,興許能在晚上到那毒谷,偏偏是老天無眼。
大智長長歎念,隻那般怔怔瞧着畢羅衫,姑娘本是十指纖纖,這一路奔波而來,如今隻能瞧出一身枯瘦,哪裏還有人樣?大智看得心疼不已,手掌撫去姑娘面頰,舊時見得是纖細嬌媚,如今看得隻有嶙峋骨色,大智再是一陣蕭瑟難耐,那手在臉上輕輕觸摸,卻覺幾分滾燙,這!
大智再是移了手掌去姑娘額頭,隻覺那額頭燙得吓人,此刻再是留意姑娘臉色,好生白煞駭人,這當如何是好!
“好漢,帳子搭好了!”
那旁牛家兄弟呼喝,大智隻得慌忙抱起姑娘,彎身将她放入帳中,手中再是探探:“姑娘,你可千萬不能有事,明日灑家定能送你到那毒谷!”
姑娘未動,也未有半分言語。大智此刻慌亂,手中連忙再是探探,可卻别無半分計量,這該如何是好?
“罷了,灑家這便帶你去尋醫,姑娘,你千萬支撐着。”大智自語一言,便是抱起畢羅衫又要出帳。隻聽那天空轟隆隆作響,腳下隻得一頓:姑娘如今這般,若是再淋了雨,該如何是好?
大智垂眼看看懷中之人,那番酸澀之情上了心頭,隻将這人緊緊抱了抱,那鼻中難捱的緊,便是隐隐痛楚難耐:“姑娘,姑娘。”
天空再是一陣呼嘯之響,林中暴雨來得奇快,瞬時便是天地墨色,雨大如鬥。大智抱着畢羅衫,彎身在這帳中怔怔瞧着。雨落狂躁,大智又是看看懷中之人:“姑娘。”如此低低一語,隻瞧這人還是沒有半分響動,歎得一氣,大智将姑娘放下身來,耳中聽得是那雨聲呼啦啦的灌頂而來,聽得是那天空炸裂一般的雷鳴響動。
“老天爺!你爲何非要今日下雨!”大智猛然沖出帳去,指天便是一聲大喝,隻說這天色又是一陣電閃雷鳴,雨色愈發猛烈。
大智瞧得,那心中難言之痛,此刻見得老天無眼,而自己空有這一腔血意,卻是半分能耐也沒有。心中灰滅,大智在那雨中站着站着,猛然跪下身來:“老天爺,你就别下了,姑娘恐怕挨不過今日了,你就行行好,停一停吧!”
天空猛然霹靂,将這老林照的一亮,雨色不減,反是來的更急,大智隻那般跪在泥濘之中,任憑雨水在身上呼嘯。
這般絕情,老天爺,你爲何?大智将頭低下,那一腔的辛酸終于按捺不住,碩大的身軀在雨中顫抖起來,竟是哭出了聲,越哭越是響亮,越哭越是難捱。
“诶,你說這人怕不是瘋了吧?”那另一處帳子中,牛家兄弟正在休息,此刻透了帳子看去,隻瞧了大智這般模樣,那大哥便先道一句。
“我看懸,那姑娘如今還說不準能不能挨到明天,我看這人,該是受不了刺激了。”那弟弟接得一句。
“哎,你說咱們怎麽攤上個這主,要是回頭這家夥真是瘋了,你看他那塊頭,砍咱們倆是不是分分鍾的事。”
“行行行,别亂說話。說真的,這大漢對那姑娘還真是情深意重,尋常人若是遇了這等事,便當作再無辦法,哭個兩天,罵兩聲老天不公也就算了。這大漢聽說是一路從北國來了方外,再從方外趕去毒谷,也倒是夠折騰的。”
“那還不是看人家姑娘漂亮。”
“算了,少說兩句吧,收了那麽多銀子,管他是爲什麽,咱們隻把人送去,至于這姑娘是死是活,大漢是瘋是傻,和咱們有什麽關系?回頭老錢問起來,咱們也不理虧是吧。”
“你說的也有道理。”這人方是開口,隻瞧跪在雨中的大智猛然起身尋來,那心中瞬時驚恐難言。
“好好,好漢。”
眼見得一顆雨色淋淋的大腦袋伸進帳子,牛家兄弟早便慌得不行。大智此刻心中急切,哪裏顧得他們:“兩位小哥,灑家看那前頭好像有些人影,興許有醫師在那。灑家這便去尋,勞煩兩位照看姑娘。”
“啊?好漢,這老林之中哪有人啊?再說了,天色這般暗,便是有人又哪裏看得見?好漢,你怕是眼花了吧!”
大智此刻哪有興緻與他閑聊,隻一把将這人扯出,便推去姑娘帳子:“勞煩兩位了,千萬莫要走開!”說罷轉身便走。隻留了這兄弟二人,方才淋得雨水,一身濕漉漉的待在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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