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說這又是一夜過去,大智本便激動,心系着那姑娘夜間恐怕要醒之事,哪裏還睡的安穩。如今天色方是微亮,便趕忙爬起了身,先是去瞧姑娘。見她正是睡的深沉,此刻看去,更覺滿心的暖意,這般動動身子,大智也不敢驚擾姑娘,便尋出門去。瞧得這微微光色灑在院中,卻是這般好看。便是吸得一口晨氣,眼見月兒已是在外忙活,大智連忙上前去:“姑娘早起。”
“诶,大個子,你起來了呀!師父一會要去照顧二哥,月兒就早些起來做飯,你怎麽也起的這麽早?”
“噢,真是辛苦姑娘,灑家,灑家慣了如此早起。”
“哎,我還多想再睡會呢。大個子,你爲什麽老叫自己灑家灑家的啊!”月兒手裏忙活着,便也未曾回頭,隻在口中随意問問。
“這。灑家也。”大智摸摸腦袋,便是一番回想,隻覺這灑家的叫法,當是來的遠了。
“怎麽了呀?”
“灑家從前是個當兵的,軍中有個老兵這麽叫,我也學着,就慣了。讓姑娘見笑了。”
“啊?大個子,你當過兵呀。”
大智笑笑,隻那般摸摸腦袋,卻是不曾接話。聽月兒繼續道:“你再等等,過一會飯做好了,我給你送去房間。”
“這,哪裏敢勞煩姑娘照顧,灑家自來取便好。”
“哎呀,不麻煩啦,我還想問問我大哥的事呢!”
大智再是一聽,那心中不免添了一份計較:想來那綠衫的姑娘也是怕她擔心,才未曾告訴她趙大人的事。這姑娘若是一會問起來,灑家又當如何答她?
大智正是拿捏不定,卻聽開門聲響,兩人都是回了一刻頭,見得黑衣人自屋中出來。
“哇!大叔!你居然起床了!”
“诶呀。”黑衣人伸伸懶腰,接着道,“天氣好,起得早。”
“屁呢,哪天天氣不好,你還不是天天睡到下午!”
“月兒,這還有外人呢!”黑衣人聽得,隻是爽朗笑笑,卻是向着二人方向尋去,嘴上順口道了句,“大師早。”
“诶,前輩早。”
大智聽得,連忙回聲。卻看黑衣人尋去月兒面前,在那瞪着眼睛瞅着。
月兒道:“看什麽呢?”
“看看早上都吃點啥?”
“沒做你的,别看了。”
“嗯?小姑娘,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又不曾虧待你,如何沒有我的?”
“你從來都下午起床,做了你也不吃啊。”
黑衣人聽得,又瞧一旁不知該如何動作的大智,隻覺心中幾分讪讪,便道:“這谷裏不是沒什麽事嘛。”
“你沒事不會來幫我做飯啊!”
“诶,這個,你大叔隻會吃。”
“哼,還好意思說。”
“辛苦你了啊,我和大師去屋子那邊等你,不打擾你啊。”
大智聽這二人一番鬥嘴,隻覺黑衣人手往自己肩上拍了拍,便往一旁尋去,此刻也知他是有意引開自己,連忙便随身過去。
這二人走到客房檐下,大智便先道:“前輩尋灑家,可是有事?”
“嗯,我聽她們說,你認識天行?”
“這,前輩也認識天行小哥?”
“嗯,我與天行也是朋友。”
“噢。”大智應了話,又是打量打量黑衣人:想來他們幾人,該是頗爲親近。
“大師,不瞞你說,月兒還小,天行怕她擔心,不曾告知她父母雙亡之事。大師既是天行的朋友,我想大師也不要和月兒說這事,免得她受不了。”
“噢,這點灑家理會得。”大智又是瞧去月兒那旁,見她忙碌的身影,心中微微一觸,卻是又念:這姑娘看得也有十七八的模樣了,該是不小了,這等事,又怎能瞞她?罷了罷了,既然她那朋友大哥都瞞着她,自己又怎麽好多嘴。
“對了,大師,天行近來如何?我也許久未曾見他了。”
“天行小哥現在太平奉天會執事,一切皆好,前輩無需挂念。”
“嗯,我聽兩個女娃娃說天行叫你幫他送封書信給楊痕?”
“诶,正是,隻是,隻是灑家一時疏忽,将書信弄丢了。”
黑衣人聽着,隻吸了這清晨一口寒氣:“不知天行可還有交待過什麽?”
“小哥隻說若是我在方外遇了什麽麻煩,或是治好了姑娘得空了,便帶着書信去天燎尋他義弟楊痕,别的不曾說過。”
黑衣人聽得眨眨眼,再是一問:“他可曾提過别的什麽,比如說月兒,或者說黑衣前輩之類的。”
大智聽在心中:這黑衣前輩自然是指他自己,想來這前輩與天行小哥也是關系匪淺。這般嘴上爲難,隻得摸摸大腦袋道:“這個,小哥倒是不曾提過。”
黑衣人“噢”了一聲,在那心中隻道:想必是尋常書信了吧,許是問候楊痕罷了,倒是自己想多了。
“大師,你若是再見到天行,便說有位黑衣前輩甚是想念他。”
“诶,灑家知道。”
便說這往後數日,月兒每每皆去大智房中問他大哥的事,大智實是知曉不多,又不能說她父母亡故之事,也隻得一番推脫。月兒心中卻未多想,隻覺得大哥這個朋友倒也挺有趣的,待他多有幾分好感。
這時日便過,今日方是早晨,便見破軍匆忙的來,那墨蘭已在院中練劍,月兒休息無事,隻在一旁看着,鬼王在外負手立着,旁人自是還在屋中。
“師父,你怎麽回來了?”月兒看得破軍匆匆行色,便先迎上身來。
“你,你二哥。”破軍走得匆忙,此刻倒有幾分喘氣,隻聽得緩了片刻才接着道,“前輩說,你二哥他泡了許久的藥,那經脈終于有所動靜了。”
“啊?”月兒這般一驚,“師父,什麽動靜,什麽動靜?”
“噢,就是說,再過幾天就能好了。那谷主如今正在給他施針,說是三日之後,楊痕就能行動自如。”
“真的呀!”
月兒如此一番驚呼,便是墨蘭也速速湊過身來。破軍隻道:“月兒,你快去告訴前輩他們。”
“诶。”月兒答應一聲,趕忙便去敲黑衣人的房門,這敲了幾聲沒有動靜,幹脆推門進去,一把便将還在睡夢中的黑衣人拉了起來。
“什麽事啊,大清早的。”
“二哥,二哥他要好了。你快起來。”月兒又是順身一拉,黑衣人承了力,便坐起身來。
“我知道了。”
“啊?大叔,你不高興啊。”
這般方是醒來,黑衣人揉揉眼睛,道了句:“沒啊,昨天我去拿菜的時候碰到嶽父了,聽他說過此事了。”
“啊?那你不告訴我們!”
“這不忘了嘛,反正還有幾天呢。”
“哼!臭大叔,别睡了,快跟我出去。”
“好,好,不睡了。”
便說這兩人出了門,眼見得鬼王鬼姬也都湊在破軍那處,黑衣人随身過來便道:“楊痕快好了,咱們也能早點離開這了。”
這一群人卻是無人接話,左右還有幾天,卻也不知能做什麽。這破軍看着衆人無話,反是說了一句:“那我先回去看看楊痕那裏還有什麽需要幫忙的沒有。”
“嗯,你去吧。”黑衣人随口一句,又是拉拉筋骨,扭扭身子。
“師父,我和你一起去吧!”月兒趕忙答話,便要跟着破軍。正是此時,隻見得白頭翁又來了,身後随着三人,一個瞧得是文質彬彬的模樣,正是舍飛龍,那身後兩人塊頭魁梧,便是兩個家中護院。
“便是這裏了。”
“有勞老先生。”舍飛龍拜得一禮,那白頭翁也不看他們一眼,自行轉身走了。
“咦?你又是什麽人啊?”月兒瞧得,隻覺得好生奇怪,這三個人好像沒有受傷的啊?怎麽也跑到這來了。
舍飛龍看定一刻,彎身施禮道:“噢,這位姑娘,莫不是趙月兒?”
“啊?你知道我?”
“在下西京舍飛龍。”
這般話出,滿場之人無不驚異,各自心中計較。便看舍飛龍将幾人環視一刻,将那目光定在鬼王鬼姬身上,便道:“不知二位是什麽人?”
“内廷,鬼王。”
“這!”舍飛龍立時退身一步,身後兩個大漢猛然上前,便與鬼王對立。這看鬼王腳下一跨,手中一負,便立在衆人之前。
“且慢!”黑衣人瞧得,連忙來至兩陣之間,将他們喝住道,“不知小王爺來此處有何貴幹?”
“前輩,可否借一步說話?”
“請。”黑衣人手中一擺,便往屋中去了,舍飛龍也說得一個“請”字,随身同去,那兩個大漢便站在屋子門口,房門擋了個嚴實。
“師父,那,咱們。”
“月兒,你先替爲師去照料你二哥,爲師留在此處看看情況。”
“噢,墨蘭姐?”
“嗯,我陪你去。”
再說那屋中,待得房門關上,舍飛龍納頭便拜:“西京世子舍飛龍,參見康親王殿下!”
“小王爺請起。”
黑衣人聽得卻是不疑,隻将舍飛龍扶起,便聽他道:“方才有外人在場,晚輩不便相認,得罪之處,還請王爺海涵。”
“無妨,你來此處所爲何事?”
“晚輩特來接皇子往西京主事,不知方才在屋外見的那位氣宇非凡的公子,可便是皇子殿下?”
“什麽皇子殿下?”
“噢,不敢有瞞王爺,西京得知那二十年前的皇子未死,而是流落到了天燎,做了破軍劍聖。”
“還有這等事?”
“想來此事王爺早便知曉了吧。”
黑衣人聽得一笑:“你既知道我是康親王,也當知道我離開北國二十餘年了,這什麽皇子的,我哪裏知道?”
“王爺,此事已然至此,還請王爺莫再爲難于我。不知那内廷之人,爲何會在此處?”
“西京既然那麽厲害,都能知道皇子未死,怎麽?不知道内廷之人來了谷中了?”
“這。晚輩确實不知,隻是尋至天燎之時,聽聞有内廷之人來尋此處,卻是不知他們先了一步,還與王爺同在一處。不知這又是爲何?”
黑衣人再是一笑:好一個自作聰明的小王爺,這西京何時知曉了破軍的事?
“你道你是西京舍飛龍,可有什麽物件證實?”
“不敢有瞞王爺。”
舍飛龍說得,便自懷中取出那柄折扇,遞到黑衣人面前,黑衣人取過折扇,将扇面一開,見得面上着了山水畫,卻是不識,念來是那後來才畫上去的。手中再往面上一探,這般冰冷刺骨的扇面,果然是“山河扇”。
“不瞞你說,外面那人确實是天燎破軍劍聖,至于你說他是什麽皇子,那我就不知道了。”
“哦?王爺當真不知?”
“我騙你幹什麽?”
“噢。不想竟是如此,那晚輩想接這位破軍劍聖往西京一去,不知王爺可否行個方便。”
“诶呀。”黑衣人再是伸伸手臂,拉拉筋骨道:“他是天燎劍聖,又不是我兒子,我哪能管得了他啊!你自己找他商量去吧,他願意去,那就去。他要不願意去,我勸你也别強求。怎麽說我和他也談得上有些交情,你若強請,我自強攔。”
這般說着,黑衣人将“山河扇”遞回舍飛龍面前,打了個哈欠便道:“大清早的,出去透透氣,别老在屋子裏待着。”這般一說,便是自顧開門而去,卻見得破軍在院中坐着,反是那兩個丫頭不在了,再看那鬼姬鬼王二人,此刻都是立在那處。
“你怎麽沒去照看楊痕?”黑衣人邊是走身過來,嘴上邊道。
“噢,我怕此處有變,不放心,留下來看看。月兒她們去了。”
黑衣人咂嘴一歎:“有我在這,能有什麽變故啊。”
這般無奈一眼,見得舍飛龍已是出了屋來,正瞧得鬼姬鬼王都在院中,隻得走來破軍面前,拜得一禮道:“不知閣下可是那天燎破軍劍聖。”
破軍聽得,隻能點頭應了,聽那舍飛龍又道:“我有一事想與閣下商議,不知可能往屋中一叙?”
再是一言,破軍心中瞬時明了,果然是沖着自己來的。此時擡眼去看黑衣人,見他臉上爲難,心中隻道:既然要來,終究要來。
“好。”
“等等。”黑衣人再道一句。
舍飛龍彎身一禮:“前輩還有何事?”
“我跟他一起去。”
“請。”
這般三人又是進屋,那舍飛龍再是納頭便拜:“臣,西京世子舍飛龍,參見皇子殿下!”
破軍哪裏見過這架勢,連忙去瞧黑衣人,見他白了自己一眼,便算明白了前輩的心意,原來是不想自己和他聊。此刻心中無底,看得舍飛龍拜在地上,一番撓撓頭道:“你這是幹什麽?”
舍飛龍等了半晌無人叫他起身,隻得拜在地下回言:“臣奉家父之令,特請皇子殿下往西京主事。”
破軍再是回眼去瞧黑衣人,此刻自己半分計較也沒有,見得黑衣人一個眼色,破軍隻道:“你快起來啊。”
“謝,皇子殿下。”
“我不是什麽皇子啊!”破軍方才已是明了,這心中拿捏不定,便順着黑衣人的臉色行事。
“噢,是這樣的,皇子殿下恐怕還不知曉自己的身世。”舍飛龍在一旁立住身子,便是彎身緩緩将那二十年前之事道來。這破軍早便知曉,隻得偷偷去看黑衣人,見他神色泰然,卻無半點動作,便在心中猜測。
待得舍飛龍講完,破軍忙是一驚:“啊?”
“皇子殿下,如今北國無主,還請皇子殿下随我一趟,往西京主事,以慰天下蒼生。”
“噢,等等,你剛才說的,我不是很明白,你是說我是皇子?”
“正是。”
“前輩,你覺得呢?”
破軍又是拿捏不定,此刻一咬牙,将話題甩去黑衣人那處,隻聽黑衣人道:“故事講的倒是不錯,可是你也沒個見證啊。”
“那舊時護送皇子往天燎的公公,已經被舍家密探送往西京,便是見證。”
“一個閹人的話,哪能信啊,破軍,你說呢?”
“噢噢,前輩說的在理,我在天燎這麽久,怎麽從來都不知道自己還有這故事?”
“此事除去那位公公,還有天燎星輝湮雨兩位劍聖知曉,這二人頗有名望,亦可作爲見證。”
“啊?師父師娘他們?”破軍接着裝下去,可這心中卻是慌亂的緊,自己本便不善說謊,如今看得黑衣人的模樣,卻是這般泰然自若。這西京舍家,師父師娘倒是提到過,說若是天燎遭了難,便可以去西京求助,可黑衣人既是自己的叔父,如何不願自己承認?
“正是尊師二人。”
“别說星輝湮雨兩位劍聖沒曾說過破軍是皇子,就是說過,這兩人到底還是方外之人,怎麽能做得見證?破軍,你師父他們沒提過這事吧。”
“噢,沒有,沒有。”
“若是如此尚不可信,那還有一物,必能頂住天下悠悠之口!”
黑衣人再道:“哦?說來聽聽。”
“金巨劍!”
“破軍,你見過什麽金巨劍嗎?”
“沒有。”
“你說的金巨劍,在何處?”
“便在星輝劍聖手中。”
黑衣人聽得一笑,那心中隻道:哎呀,這個西京世子還真是有趣,待得回了天燎,便說未有此事,我看你還能怎樣?“噢?那這麽說,咱們要去天燎看看有沒有這回事了。”
“既然兩位不願随我回西京,小可也不敢強求,可否讓微臣随二位往天燎尋個見證,屆時走與不走,再做定奪。”
“路又不是咱家的,小王爺願意跟着,難不成我們還能攔着?”
“如此,多謝王爺皇子體諒。”舍飛龍說罷,長長歎了一氣,便是那般蕭索凄涼。
“哎呀。”黑衣人再是拉拉胫骨,道了句,“沒什麽事了,咱們出去吧。”
“是,前輩。”
這二人便此又出了屋,舍飛龍在屋中愣了半刻,終究也是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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