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燎山側,沐家村,村中不大,便瞧唯有一處大院,旁的皆是農房。平日間也沒個什麽外人來此,今日卻見得一女子在前,身後是兩個大漢,這肩上扛着草席包裹之物,便也驚了村中之人。
女子生的極豔,流雲挽月的發,碧珠勾人的眼,耳下墜寶珠,纖眉畫清萍。背負琴,身着裙,搖曳步,娉婷來,怎生是這農家人?必是哪家貴人來?
這般尋去,村中務農之人早便看得呆了,隻見得這女子步步而去,便朝那處大院叩門。
院門開阖,這女子帶了大漢入門而去,直瞧得村中之人指指點點。
兩旁是這刀槍架,面前見得伏虎堂,女子跨門便去,隻看閻羅莊快步迎了上來:“哎呀,聽音仙子,你怎麽自正門來了?”
“閻幫主,旁人可到了?”女子回眼瞧他,便不多話,此刻将大堂一掃,見得無人,隻那側向之處有一簾子,當是聚會之地。
“都來了都來了,就等仙子大駕。”
“閻幫主帶路吧。”
“請。”
閻羅莊在前,女子随後,起了簾入屋,便瞧一處圓桌,這圓桌之邊坐着幾人,女子環視一刻,心中一定,向着座上去了,那兩個大漢便扛着物件立在身後。
“閻幫主,你說的主事之人,便是聽音琴師?”
隻說這開口之人,穿的一身黑衣,白眉飄搖,正是内廷黑劍聖。
“诶,老劍聖,正是仙子。”閻羅莊趕忙陪了一笑。
“噢?”黑劍聖上下打量打量:這聽音琴師也是内廷之人,可平日間瞧她也是不顯山不露水的,如何還能成這等事?再者,“恕老朽多話,隻聽聞你被逐出内廷之事,怎得今日又來此處?”
露娆冷着臉,未曾接他言語,隻朝一旁坐着的青年到:“肖小會長,那事可辦妥了?”
“有勞仙子挂記,此事小生自然辦的妥當。你們兩個給仙子講講吧。”
蕭鼎交代一句,那身後垂首立着的兩人,連忙上前鞠了一躬道:“诶,小的是那文曲劍聖門下,平日裏負責山間采購,閻幫主交代的天燎服飾,小的已經交付出去了。”
露娆聽得點點頭,便瞧了旁邊之人:“你呢?”
“诶,小的已經将山間暗路畫的清楚,地圖已經給了閻幫主了。”
“嗯。”
聽音再是點點頭,隻聽得閻羅莊連忙道:“仙子,這些個物件都準備好了,我也聽了小王爺的吩咐,近日來将白羽幫的弟子分批埋伏去了天燎山。但是那天燎之上多有高手,我聽西京探子說,仙子能夠對付,不知仙子有些什麽手段?”
“哼,我看小王爺還真是多心,天燎那等晚輩,老夫自然出手料理,何須旁人相助?”這黑劍聖聽得幾人言語,卻無人搭理自己,心中早便不滿,此刻冷冷一笑。
露娆瞧他一眼,卻又不理,嘴中隻對閻羅莊道:“此事不必多慮,閻幫主,勞駕使喚兩個人,将這包裹擡去天燎劍派,便說是送給湮雨劍聖之禮。”
黑劍聖聽得又是不受理會,此刻破口便罵:“哼!無知婦人!”那手中一拍桌子,猛然是一股真氣自桌底飛竄而出,直向露娆而去,隻看露娆順手一按,便也随出真氣将它吃下,眼中又是未瞧黑劍聖。
黑劍聖這般一怒,猛然拍桌而起,那周身飛揚,發宇飄散,便要大打出手,好是閻羅莊連忙上前攔住:“老劍聖息怒,老劍聖息怒。仙子,大家同爲一事,何必這般?”
“肖小會長,我在路上聽說你想在靈獸之地開設錢莊,可有此事?”露娆也不理這二人,便朝一旁蕭鼎問話。
“仙子如何得知此事?”
“噢,這點不重要,此番承了四合商會出錢出力,那錢莊之事,回頭我幫你說說。”
“這,不知仙子在靈獸之地也有交情,小生真是有眼不識高人。”
“無妨。”露娆應了一句,那心中暗道:在北國那段時日,見得人族強盛,百姓安甯,靈獸比之真可謂困苦非凡。若是當真能開設錢莊,****互通,到時商品流動,對靈獸也算一件天大的好事。隻是這許多年來,靈獸之地戰亂不斷,也不知到時會有怎般景象。
如此一念,隻聽得一聲怒哼!那旁的黑劍聖瞧這二人又是如此言語,全然不将自己放在眼中,早便忍受不住,此刻一掌猛推出來,隻見一道純金劍氣直朝露娆。露娆手中一畫,兩人一交,頓時是聲大響,那圓桌受了力,直炸開來。驚得旁人連忙退身。
“這。二位,你們這是。”閻羅莊瞧得,心中難言的緊。
黑劍聖再是一哼,手中一背,便不瞧面前之人,可那心中早已暗念:不想這聽音琴師如此厲害,在内廷時從未見她顯露身手,竟也有如此修爲。
“兩位,能否聽小生一言。”蕭鼎更是瞧得怪異,此刻連忙圓場,“小生不知二位往日有如何過節,但今日大家共處一事,還請兩位先将往昔的不快放在一邊,等到此事完畢,再做計較。”
如此一番言語,蕭鼎手中抱拳而禮,卻見二人皆不說話,便是幾分尴尬,往袖中抽了銀票,朝身後之人道:“這處沒你們的事了,拿着錢,離開方外之地,有生之年,不得回來。”
“是是是,多謝少會長。”
隻說這二人本都是天燎弟子,奈何天燎門規甚嚴,自己在山中混得十多年,皆是三四十的年歲了,卻依舊在文曲劍聖手下打雜。功夫沒學到什麽,眼瞧得混下去也沒個出路,劍聖更是輪不到自己了。便接了這活,念得賺些錢銀,離了天燎,在那北國當個有錢員外也是好事。此刻拿了錢銀,屋中這等緊張哪裏還敢多呆,連忙便往屋外去,腳下正是轉身,猛地背脊一涼。隻看蕭鼎抽了腰間短劍猛然刺去,将這二人殺在血泊之中。
“這!”閻羅莊又是一愣:今日這般,究竟怎麽回事?
“噢,閻幫主不必驚慌,這二人都是賣主求榮之輩,留他們不得。”
“噢,噢。”閻羅莊再是一應,心中道了句:也罷。
“兩位,此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還請兩位以大事爲重。”蕭鼎此刻将劍上血迹擦了擦,收回腰中再道。
“哼!老夫是不想生事端,不知你又想如何?”黑劍聖收了怒氣,便算看了露娆一眼。
“罷了,我也懶得與你計較。”露娆說得一句,便也不曾再争,隻将今日如何行事說個分明,那幾人在旁聽得認真,唯是黑劍聖在那心中暗念起來:這聽音琴師,往日間也不曾與她有什麽仇怨,怎得好像對自己頗爲不滿?
“仙子,你說的那個‘赤血毒蠱’,當真那般厲害?”閻羅莊聽罷,那心中幾分拿捏不定,又是一問。
“閻幫主且放心,此事我有把握,你便遣人将這兩具屍體送去天燎山中就好。”
“噢,那我這便安排。”
“此間既然沒有小生什麽事了,四合商會往後還要在方外做生意,小生便不露臉了,還請見諒,助幾位旗開得勝。”
“诶,小會長慢走。”閻羅莊瞧瞧那背影,便在心中寒顫幾分,本是念得自己在這方外,也算是有些手段了。卻不想舍家一動,便如此輕易的遣來這些個煞星,當真如他之言啊,這方外,跟北國比,連個屁都算不上。
待得蕭鼎出屋,閻羅莊拜了一禮道:“仙子,那我便去安排了。”
“有勞閻幫主。”
再說天燎山上,此刻天色正是将暗未暗,湮雨自在屋中梳妝,那心中不知如何的,便是莫名忐忑之意。對鏡描眉,不想年華已去,終究這把年紀了,心中微是歎歎:待得師兄回山,便勸他莫再管北國的事了,将這山中雜事交給晚輩去做,好歹過幾年清靜日子。如此才是念想,湮雨取了珠钗,自來天燎,也少有日子能戴這女兒家的物件。往後做了這一山之母,更是每日素裝門服,往日間新年時候,尋常女弟子還能穿戴打扮,自己卻是險些忘記舊時的模樣了。
“師娘!”
聽得屋外叫喚,湮雨自歎一氣,将那珠钗放回桌上,整了整衣衫探出外屋,起了門,正見了廉貞來此:“噢,老五來了,有什麽事?”
“師娘,山門口送來兩個包裹,說是給師娘的。”
“哦?”湮雨側頭看看,見得幾名弟子正擡着兩個包裹,個頭碩大,但這包的嚴實,卻是看不出是什麽模樣,“什麽人送來的?”
“是沐家村的村民,說是有個老爺叫他們送來。”
“噢。先擡進屋吧。”湮雨再是瞧瞧,也不知是什麽東西,嘴上淺淺說得一句,便讓開了身,見那幾名弟子将包裹放在地上,又退出屋去。
“師娘,沒别的事,我去山門守着了。”廉貞拜了一禮,自師父走後,山中戒備,他便每日駐守在山門,以防有人來犯。
“嗯,你去吧。”湮雨說得一句,便将那房門關了,此刻瞧瞧這包裹,心中又是幾分莫名的忐忑。上下打量打量:這包裹如此大,又不知是什麽人送來的,該是要留意些。
如此想想,湮雨便去了裏屋,取了那随身佩劍,又是在包裹前愣了一刻。手中一揮,寶劍鋒利無比,瞬時将草席劃開,鼻中猛然聞到一股濃烈花香。
湮雨掩掩鼻子,待得這香氣散了幾分,好似也沒什麽不對的,這才放開了口鼻。用細劍輕輕挑開席子,眼中瞧去,瞬時是那雷霆霹靂!腦中嗡鳴起來:這!
此刻腳下踉跄,那身子便搖搖欲墜,直叫人連連退上幾步,撞在桌椅上方才停住了身子:貪狼,貪狼。那個是。
此刻深深吸了一氣:師兄,你不會也。
這般一念,那淚水便從眼角傾瀉:“師兄,我叫你莫管北國之事,莫管北國之事,你爲何非要管!”腳下動去,湮雨抱起一旁的草席,卻是如何也動不了手,将那草席拆開。便是這般愣了,愣了許久,終于哭出幾分聲響,天色漸暗,叫人心中更生痛楚。
莫言離,那堪相思長轉,才見君,卻是冷軀亡人。
若說淚,不過雨打濕巾,方初醒,又向何處尋爾去?
起了身,喉中哽咽,行了步,腳下恍惚,開得門,嘴上難言,便是淚水垂目,容顔無光。
“太,太師娘?”那小屋門口立着一個弟子,自星輝走後,每日候在此處,專是聽候太師娘的吩咐。
此刻天色已暗,那分唏噓山中寒,那抹日退夜來黑:“你去,把你幾個師叔都叫來。”
“是。”這弟子應了,趕忙便去。湮雨再回屋中,卻是不曾關門,隻将那草席拆開,便是貪狼閉着眼,滿身污泥。湮雨微微歎出一氣,好是一份山間本來風,叫人蕭瑟不知情。這般向旁尋去,再是歎,将這草席揭開,正是舊人,如今再無半分氣。
湮雨将這屍身抱起,那淚珠猛然湧出,卻是再也哭不出聲響:師兄,你,你真的就這麽棄我而去?
閉了眼,隻覺那份情愫倒灌的苦澀,那份悔恨沖擊的催人。這般蕭索,這般難言,隻得抱着懷中人,落座在地,不見了心。
“這!”
文曲劍聖離得近些,聽得湮雨召喚,方是到了門口,瞧得見如此景象,竟也邁不得步子,隻愣在門口怔怔的望着。
“大師兄!師父!”祿存也是匆忙趕來,此刻一見,心中也是一番猛然之驚,直沖去貪狼屍身之旁,一把抱住大師兄,“師娘,這是怎麽一回事!”
湮雨未曾回話,隻那般怔怔看着懷中之人,那般全無半點動靜。
隻說片刻而已,邀月,廉貞二人也匆忙趕來,見得如此場景,皆是瞬時失了神。邀月隻去貪狼之處,将夫君抱在懷中,那般久久哭泣。廉貞亦去了師父之處,從師娘手中接過屍身:“師娘,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湮雨閉了閉眼,終于站起身來,瞧着兒子還傻在門口:“西京。”
“什麽!”幾人聽了湮雨那低低一句,都是猛然一驚,才聽她繼續道,“祿存,将你師父師哥好生安葬吧。廉貞,派個弟子去鑄劍山莊,将此事告知你二師兄。”
再是一言,那淚水掃着臉頰而下,湮雨木讷起來,才見門口文曲動了身子,将母親扶住。
“娘。”
“你爹他,他。”
“娘,别說了,我先扶你裏屋休息吧。”文曲再度看看師兄懷中的父親:喉頭一處小孔,想來父親走得快,該也沒受太多苦楚。
湮雨微微搖了搖頭:“想辦法找到你六師弟,叫他回山來。”
“嗯,你放心。”
“師娘,天燎素來與西京沒有瓜葛,舍家爲何會加害師父他們?”廉貞将星輝的屍身放穩,便也起了身。
湮雨隻搖搖頭,什麽也不說,便往裏屋去了。
“嫂子,你别太難過了,我一定會替大師兄報仇的。”祿存也是安慰邀月一句,便起了身,看着文曲将師娘扶去裏屋,這心中長長苦楚,便隻得哀歎幾分,不知如何動作。
“太師娘不好了!不好了!”
正是此時,隻看得兩名弟子飛步跑來,沖着屋中就去,眼見得師叔師伯皆在此處,再看地上兩具屍身,便是跪倒下去,竟也接不出話。
“怎麽了?”湮雨方才入了裏屋,還未坐下身子,便聽得門外大喝,趕忙又出來。
“前山,太師父。”這弟子一時嘴中木讷,竟說不出話來。
“快說,前山怎麽了?”廉貞趕忙接口。
“師叔,前山,前山來了許多賊人。”
“賊人!”
“對,弟子正在房中休息,聽得門外有打鬥之聲,方是探出門去,便看得場面一陣混亂。再是認真瞧瞧,看大家都是天燎服飾,還道是本門弟子鬥毆,趕忙去勸阻,臂上挨了一刀,這才發現,這些人穿的雖是天燎的衣衫,可手中什麽兵器都有,趕忙便來報告。”
“走!”
廉貞一提寶劍,便要往門外去,聽得三師哥祿存劍聖追了一句:“我随你去!”
這兩人一跨出屋,猛然聽見一聲闊量之吼:“無量天尊!”便瞧一道黑影自半空落下,嘴上又道,“二位太師侄哪裏去?”
衆人猛然又是一驚,隻道是西京之人犯我天燎,不想此處竟殺出個黑劍聖!
“你們速去前山,此處有我。”湮雨寶劍登時橫出,便将廉貞祿存擋去一旁,見得兩人未動,口中一喝,“走!”
這二人對視一眼,便匆匆往前山趕去。
“邀月文曲聽令!速去前山幫他們!”
便說這瀑布之畔,夜色濃稠而至,隻見得湮雨與那黑劍聖對在一起,一個是那殺夫之仇,一個是那放逐之恨,耳中是流水沖刷之聲,眼前是咬牙切齒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