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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傷病人痊愈走天燎,畢羅衫舊名潇湘兒



巫蒙靈谷,正是天明,大智攙扶着畢羅衫尋出門去,這般才是過了幾日,姑娘便能下床走路,大智如何能不欣喜?方是探出門來,便見得這日色正溫,當真是個好日子。大智臉上帶帶笑顔道:“姑娘,你慢些走。”

“嗯,大師不必擔心。”

今日探出門來在小院中随意走走,卻是見不得旁人,莫說每日練劍的墨蘭,便是鬼王也不見了蹤影。大智手中攙扶,腦中微微想想,卻也不曾在意。那西京舍飛龍來了谷中,大智恐他認出自己,更是不曾攙和旁人的事,每日隻在房中陪伴。如今姑娘的身子好了許多,算算日子,也該當離走不遠了。

“大師,有什麽心事嗎?”畢羅衫走得數步,便覺得乏力,在池邊石下坐了下身,望望水中金魚便道。

“诶,灑家,灑家便是胡思亂想。”大智也陪身坐下,今日再無旁人,眼中瞧了姑娘,好是一番桃花映雪,白嫩着光的面色,瞧得瞧得,便是傻傻樂了起來。

畢羅衫看他這憨傻的模樣,“撲哧”的笑出聲來,直叫大智心中癢癢,便隻得低了頭,不敢再看。

“大師原來也會害羞的。”

“姑娘,你便,便莫再取笑灑家了。”大智此刻更是臊意,将那大腦袋轉去水面,看那水中之魚。

“好,不取笑,不取笑。大師,你覺得我好看嗎?”畢羅衫再是帶帶笑顔,如今身子爽适幾分,這心中便也撥雲見日。

“好,好看。”大智應了聲,将大腦袋再是藏藏,卻是不敢看她一眼,隻覺得心中蕩漾,便是一陣潮紅襲上頭來,叫人瞧得有趣。

“大師,你看都還沒看我呢。”

大智聽得,這臊的更是厲害,便瞧得脖頸也是通紅起來,此刻隻偷偷看去一眼,連忙再是低頭,嘴上道:“好看,姑娘好看的緊。”

“哎呀。”姑娘望望大智,又瞧瞧院子,嘴上卻是歎得。

“怎麽了姑娘?”

“無事,小女子隻是念起與大師同路這許久,食同桌,卧同房,大師都不曾如此羞澀,今日卻是害臊起來了。”

“這,灑家。”大智木了唇舌,不知怎般接話,便覺得這心中噗噗響動,哪怕是那舊時戰場殺敵,也不曾這般慌亂。

“哎。”畢羅衫長長出了一氣,嘴上道,“大師不必往心裏去,這模樣,小女子喜歡。”

大智聽得更是面如火燒,這下腦子空白,隻得側側身子,向旁躲開些許。

“大師,你便從未想過,小女子是什麽人嗎?”

畢羅衫轉過頭來,面色認真起來,反是讓人緩了口氣,大智念念便道:“姑娘是千金人家,灑家,灑家。是灑家想多了。”這般一歎,大智努努寬厚的嘴唇,便是不再言語,隻在那旁坐着。

“大師都未曾問過小女子,怎得便知道我是千金人家?”

“這。”大智再是語頓,“姑娘和灑家天地之别,問了又能如何?”

“哎,原來大師心中是這麽想的。”畢羅衫聽言,便是落寞了神色,這番稍事緩和,嘴上才道,“大師,如今小女子的傷痛也治好了,大師可曾想過往何處去?”

“灑家,灑家還是送姑娘回北國吧。如今離開這麽久,姑娘又受得那等要命的傷痛,侯爺早便焦急了吧。”

“大師便不曾想過自己往何處去嗎?”

大智一聽,反是開懷一笑:“哎,灑家是個粗人,去哪不是一樣?”

畢羅衫隻瞧這臉,嘴上回了一笑,便是不再說話,望着前路怔怔發呆。這般才是不多時,便看得遠遠來了一行人馬,那打頭的便是月兒,近日來皆是這小姑娘照顧的多,畢羅衫早便感她頗深。此刻起了身,便是挂笑招呼,大智也連忙随身起來。

“诶,姐姐,你能下床了啊!”隻說月兒手中正攙着剛剛能動的二哥,這般見了畢羅衫兩人,連忙也是招呼。隻看得這個姐姐笑起來真的好美,心中也随着開心起來,“姐姐,我二哥也能動了诶!”

眼見得衆人來至面前,大智正要上前迎人,猛然看見姑娘臉色沉了下來,便在那處一動不動。這來的一行人本也是開懷,可這瞬時見了面色不對,那氣氛便是霎時荒涼下去,這般面面相觑,才看舍飛龍立身原處,二人便那般定定的看了一晌,才聽畢羅衫道:“大師,我累了,咱們回房吧。”

“诶诶,姑娘。”大智将畢羅衫再是攙着,那大腦袋轉去這一群人,心中正是疑慮,隻得道了句,“恭喜諸位,灑家先陪姑娘回房了。”

“大個子,姐姐她怎能麽了呀?”

月兒此刻攙着楊痕,卻是雲霧缭繞的,方是說了一句,便聽了舍飛龍接話道:“前輩,既然此間事了,那麽我們也早些上路吧。”

黑衣人瞧瞧舍飛龍,又望望那遠去的女子,再是瞧瞧楊痕,問得一句:“能走嗎?”

“前輩放心,能跑能跳。”

“嗯,收拾走吧,此處不便久留。”

“啊?二哥,你能走路啊!”

“是啊。”

月兒聽得,便是一臉的不高興:“哼!那你還要我攙着!”

“是你非要拉着我的,又不是我叫你攙的。”

“哼!懶得理你。”

月兒一把甩開楊痕的手,便向那旁去了。幾人就此忙活起來,楊痕站在原地,便不知哪裏能插得上手,眼看月兒墨蘭去了屋子,也随身進了房門:“墨蘭,有沒有需要幫忙的?”

“沒有啦,我自己收拾就好。”墨蘭轉了轉頭,看得他抓抓腦袋,這心中半分嬌羞,連忙回了一句,便轉身忙活。

“噢。月兒,要不要幫忙?”

“沒你事,你最讨厭!”

“噢。”這般無事可做,楊痕再是看看墨蘭,見得她在床上疊衣服,嘴上諾諾便道,“墨蘭,咱們先回天燎,問問有沒有你娘的消息,之後我再陪你去尋她。”

這般一聽,墨蘭停了停手“嗯”出一聲,那臉上泛起紅暈,便低頭更加忙活,可這本來行李就不多,也不知自己還能做什麽。

“哎呀,二哥,你先出去!”

“爲,爲啥啊?”

“我和墨蘭姐有話說。”月兒轉身過來,腰中一插便道。

“好,好吧。”

待得楊痕那一步一念的踏出門去,月兒趕忙來了墨蘭面前:“墨蘭姐,你真的要嫁給二哥呀!”

墨蘭聽得臉紅,不曾答話,隻那“嗯”了一聲,手中再是忙活。

“哎呀,二哥真是命好。”

墨蘭依舊不應,隻将那衣服疊了又開,開了再疊起來。

“哎,墨蘭姐也會害羞噢。”

月兒瞧這模樣,更是來勁,動手去摸墨蘭的臉,卻看墨蘭推開她手道:“别胡鬧。”

“墨蘭姐,你的臉好紅啊!”

“月兒!别鬧了。”

“嘿嘿,墨蘭姐,咱們這就要走了呀。”月兒傻傻一笑,這般轉了念,想起在這巫蒙靈谷的日子,雖說每日皆是忙活做飯,可此時念念,又有幾分不舍。這般又是想到二哥和墨蘭姐要去尋娘,往後說不準也很難見面,更加幾絲心中的暗淡,便此一句。

隻說墨蘭此刻正是臉紅臊意時分,卻是未将月兒心思聽在心中,手中正是不知所措,便是低頭垂眉,身子輕挪。

月兒隻在心中暗自蕭索,笑着道了句:“墨蘭姐,我去和大個子道個别。”

墨蘭聽得,在那心中卻是松了弦,嘴上忙是一道:“嗯,你去吧。”

隻說這一行人各自忙活,收拾打點,便出了谷去。那鬼王鬼姬二人回往北都,撿北面走,往着南都的地界去,卻是與他們不同路。這楊痕墨蘭二人念得先回天燎探個消息,自也和破軍一行。舍飛龍帶着那兩個随從跟在其後,如此湊了一衆人馬,同路往那天燎去了。

話不多說,這谷中客院的人一時走了個大概,便隻存了大智和畢羅衫二人,大智送了月兒幾人遠去,便回往屋中陪姑娘,腳下方是動作,隻見得姑娘自己出了門來:“姑娘,你怎的不等灑家扶你?”大智連忙上前,便要将姑娘扶住,隻見得畢羅衫擺了擺手,自顧的往那池邊坐下。大智連忙也陪了身來,此刻見得姑娘神情,大智在這心中暗念:也不知姑娘今日是如何?怎得見了那西京小王爺那般恍惚?

二人呆坐一晌,大智隻在身邊陪着,此刻心中便是滿懷的計較,叫人焦躁難耐,等了多時,才聽姑娘歎了一氣:“大師。”

“诶,姑娘。”

“小女子有些事,想同大師說,大師若是愛聽,那便聽。若是大師不愛聽,便當我不曾說過。”

“這。”大智摸摸腦袋,嘴上連忙再道,“姑娘說的,灑家又怎麽會不愛聽。”

“嗯。”畢羅衫怔怔望着前方,又是呆了半晌,這才開口,“小女子舊時不叫畢羅衫,也不是大師所說的什麽千金人家。”

大智聽了姑娘言語,這般帶疑而看,隻見得姑娘微微垂了垂眼,便是那長長睫毛,也叫人心中慌亂。大智趕忙回過頭,聽着姑娘講到:“大師可曾去過西京?”

“西京?灑家舊時當兵,也曾抗過妖獸。”

“嗯,那不知大師可曾聽過一首歌謠?”

“灑家是個粗人,怎得會知道這些東西?”

大智再是摸摸腦袋,隻聽姑娘接着說下去:“舊時在那西京,曾有一首歌謠,說的是,景秀樓中千姊豔,百花巷裏萬娘姣,千姊萬娘凡間色,娉婷仙舞潇湘兒。”

大智聽得,便在心中念想:這百花巷自己曾是去過,錦繡樓便是在那百花巷中,可那處出入的皆是達官顯貴,自己一個破兵丁,如何去得?可這兩處說的乃是煙花之地,姑娘此時說這些,又是爲何?

大智再是瞧瞧,可這眼中便是不敢正去,隻得在旁偷偷看了一眼,嘴上道:“灑家是個粗漢,倒是不曾聽過這歌謠,便是聽過,這等文绉绉的詩句,灑家又怎麽記得?”

畢羅衫挂了一笑,看看大智,瞧了這模棱兩可的模樣,早便将他心思猜出,嘴上道:“大師是得道高僧,自然瞧不起那煙雨之地的女子了。”

“灑家,姑娘多心了,灑家不過是個逃兵,哪裏會笑話人家。”

畢羅衫未去理他,便隻轉了頭,自顧自的說着:“大師猜的不錯,小女子便是那潇湘兒。”

潇湘兒,大智心中念記:這潇湘兒的大名,又怎麽會沒聽過。那時在軍中,尋日間去煙花之地消遣,雖說不曾見過潇湘兒的廬山真面目,可那身旁之人不知說過多少來回。這潇湘兒便是那錦繡樓頭牌,千金難得一見,想不到,卻是身邊之人。

“小女子也同大師一般,是個孤兒,那時聽說是老鸨在百花巷口把我撿着,瞧我生的水靈,便養在了景秀樓中。”

“想不到姑娘也是孤兒。”大智轉眼再是看看畢羅衫,嘴上隻得一歎,那心中便是萬轉千回。

“嗯,不錯,旁事也沒什麽可說的。小女子自幼便在景秀樓中長大,小時候同那些雜工一同幹活。一直到七八歲時,那錦繡樓中的老鸨,便瞧了我生的頗有幾分姿色,叫我不必再幹雜活,請了些個師父教我書畫彈琴,便是要好生培養我,做一個青樓女子。”畢羅衫說着,又是淺淺一歎,自顧一笑,“事到如今,我也不知該是慶幸自己生的好瞧,還是哀歎自己好瞧了。”

大智再是瞧瞧身邊人,看她便是這般回念的惋惜,不得接口,隻得暗聽。

“小女子天性愚鈍,這琴棋書畫學了幾年,卻是什麽也沒學出來。老鸨見得我這模樣,心中便也生了退意,隻道我說到底,終究還有個模樣,屆時也能撐了撐場面,至于那頭牌,卻是做不得了。便是這般說,轉眼十二三歲,那時的錦繡樓不比後來,在那百花巷中也算不上是什麽大不了的地界。那年正逢了店中活動,請了些舞姬助演,活躍氣氛罷了。這十二三歲的姑娘自然還接不得客,不便抛頭露臉,隻得躲在屋後偷偷瞧瞧。”

畢羅衫說着,嘴上再是一笑,便也不知是怎樣的意味:“那時我當真覺得,這些個跳舞的姐姐不比那琴棋書畫,個個婀娜多姿,叫人瞧得眼饞。便是那時,我這小丫頭偷偷的學了幾式。往後被老鸨子發現,非但未曾罵我,反是請了舞姬來教,小女子便也這般學上了那柳條飄搖,周身柔軟的技法。”

大智聽得一歎,此刻腦中卻是半分計較也沒有,隻接了口道:“往後如何了?”

“往後?往後又是三年,小女子學得一身舞技,又逢了那二八的青春年華,身在景秀樓中,大師以爲呢?”

“灑家,灑家不曾以爲什麽。”

畢羅衫再是一笑而言:“那時逢了三月春開,老鸨子再是組織活動。小女子學得舞技,自然登台表演,以助雅興。何況未曾接客,便也算是露個臉,讓尋常來客知曉有我這人。卻不想這一露臉,自此聲名鵲起。”

“姑娘國色天香,自然如此。”大智随口接了一話。

“承了大師的誇,又許是自小在這煙花之地長大,早便知道男人想要些什麽。小女子自此一鳴驚人,成爲錦繡樓的頭牌,花名潇湘兒。從那一日起,小女子的身價便被越炒越高。往後才有了所謂的景秀樓中千姊豔,百花巷裏萬娘姣。而這錦繡樓自也随着小女子的名聲,水漲船高,成了那達官貴人才能去的地方。”

“原來是這樣。”

“這當了頭牌,自然不必每日抛頭露面,青樓之處,便隻用認了錢銀就好。老鸨子将我挂牌在内,唯有價高者得。這般越是難得,争搶越是激烈,潇湘兒的名号,便也越是響亮。直到後來,那西京之處,除卻巨富人家,便再也無人能見潇湘兒一面。”

這般說着,姑娘垂頭再是一歎,嘴中喃喃,好似在說他人的故事:“如此又是一段春秋,當是自己名聲旺了,也不曾吃過太多的苦,隻不過做些皮肉調笑之事罷了。”

大智眨眨眼,不知再接什麽話,隻覺心中哀歎,在那旁愣愣的望着腳下。

“大師,可是不願聽了?”

“姑娘多慮了,灑家,灑家隻是未曾念到,姑娘也有這般往昔。”

畢羅衫再是挂笑:“是啊,在大師心中,小女子當是那千金小姐,不該是那青樓花魁。”

“姑娘,灑家不是這個意思。”

“那大師是什麽意思?”

大智挪挪嘴,又是垂垂眼:“姑娘是什麽人,豈是灑家能夠說道的。”

“大師到底還是計較着許多,又何必瞞着我?”

“姑娘,你當真誤會了,灑家,灑家不曾計較這些。灑家隻是不曾想到姑娘有如此往事,一時心中替姑娘傷感罷了。”

畢羅衫再是淺淺一笑,撐了撐腿,遠遠望去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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