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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姑娘舊夢早逝去,大智無心道過去



便說這兩人又是呆坐一刻,大智終究耐不住這等壓抑,此刻轉過臉來:“姑娘。”

“大師?”

“這。”大智一時又是語塞,這般抓耳撓腮,嘴上道了句,“姑娘,往後怎樣了?”

“既然大師想聽,那小女子便接着說下去。這往後錦繡樓在百花巷,便是非凡之地了。老鸨子借了新年時分,在店中舉辦大型慶典,那潇湘兒身爲花魁,自然也當出面表演。往日裏尋常人本便見不得潇湘兒,所以那一天,錦繡樓可謂人滿爲患。而在這衆多人當中,卻有一個公子,坐在最前排的位置,甚至左右兩邊的桌椅也都空了出來。這人,自然引起了潇湘兒的注意。要知那時前排的位置本就千金難得,此人必定身懷巨富。做我們這種做皮肉生意的,又如何能不懂?”

畢羅衫長長一歎,再是接口:“那日潇湘兒可謂是使盡了渾身解數,便是要引起這位貴客的注意。這公子卻不同于常人,隻在那安安靜靜的瞧潇湘兒跳舞,一句話也不曾說。”

如此言語,再是自嘲一笑,接着道:“那時潇湘兒的心中,卻是當真有了幾分慌亂。我們這等吃青春飯的,誰不知道平日間人家捧着,慣着,那是因爲你還能賺錢。若是哪一日不再這般青春年少,誰還承你的情?”

大智聽得也是一歎,便不知是在歎自己,還是歎那青樓女子的生活。畢羅衫将這歎息聽在心中,隻那般接着說下去:“照往常,表演結束便是競标之時。潇湘兒本是不需參加這些雜事。但那日慶典宏大,花魁便作爲壓軸之人,參與了競标。”言語稍頓,聽她再道,“那日競标激烈無比,許多人都不過是來湊湊熱鬧。潇湘兒自然沒有在意,看着标價越來越高,卻始終沒有見到那個公子開價。那時的潇湘兒卻是緊張至極,做花魁的,心中都知曉,若是年輕時能賺個滿懷,倒也還好。若是不能,屆時一旦失勢,便再也無人問起。門前蕭索,往日間吹噓拍馬的人,皆會騎到你的頭上來。而想不如此,便隻能讓所有男人神魂颠倒。”

“往後呢?”

“往後,往後待得錘子舉起,便是要定了價。那人終于開了口,出價高的駭人。那一夜,潇湘兒像往日一般,在房中置了酒水,與那人交談幾句。雖是交談,實則往來煙花之地的,何人不知曉所來爲何。卻不想,那公子隻和潇湘兒聊得幾句,看得天色日暗,便自顧的離了房間,将潇湘兒一個人扔下,潇湘兒何曾經曆這般?便隻道,自己怕是不知哪裏言語得罪了貴客,時日久了,也便忘了。”

這說着,畢羅衫轉過頭來,瞧瞧大智,看他一語不發,反是先道:“小女子說了這麽多,大師當是猜出這人了吧。”

大智未曾擡頭,未曾動作,隻在嘴裏微微道了句:“西京舍飛龍?”

“大師說的不錯。後來潇湘兒才得知,此人是西京小王爺,如此想到,潇湘兒自也希望能夠攀龍附鳳。煙花之地始終不是久留,自古以來,作爲花魁的,最好的結果便是有那麽一人,能夠爲自己贖身,娶做妻妾,從此過上常人的生活。”這番言語,畢羅衫頓了頓,微微的眯了眯眼睛,“若說錢财,潇湘兒卻是早便賺夠了贖身之本。但是除卻舞技,除卻如何哄得男人歡心,卻是身無長處。若是當真離了這錦繡樓,又不知該往何處去,亦不知自己還能做什麽。如此等着,便是半載之久再未見得此人。潇湘兒雖說有那幾分遺憾,終究慣了這些翩翩公子。興起之時,揮金撒銀,興落之時,誰還想得起那煙花之地的人。隻道此人過去,便過去罷了。正是無念之時,他卻又來了。”畢羅衫歎了口氣。歇了片刻。

“此番前來,這小王爺卻是用重金将潇湘兒包了下來。往日間自然也有些巨富之人做過此事,隻不過待得索然無味,便又不再理會。潇湘兒此刻也未多想。卻不知這之後月餘,小王爺每日皆來陪伴,待得夜深便獨自離開。從未留下春宵,所談之話自随意言語,到經曆種種,越是叫人知心。如此,越暗生情愫。月後幾日,小王爺再未來過,而潇湘兒也已慣了。隻道過便過了,也無甚可以計較。”

大智聽得再是哀歎,隻在一旁靜靜等了些時,才聽姑娘繼續開口:“再過幾日,那小王爺又來景秀樓,此次卻是爲潇湘兒贖身而來。那日潇湘兒笑了,從未那般笑過。不錯,無論信與不信,其實在心裏,潇湘兒一直在等這個人來給她贖身,自此離開煙花之地。從此百花巷再無潇湘兒,而錦秀樓也再見不到潇湘兒了。小王爺在西京城邊一處幽靜之地,爲潇湘兒修了一處别院,喚名‘芭蕉小築’自那以後便常常前來,住在此處。”畢羅衫将眼睛閉上,聲音已經越來越低了。不錯,自己始終是個風塵女子。

“噢。”大智也低低說了一聲。本是以爲姑娘生自富貴之家,卻不想有這般故事。

“那小王爺道自己家世顯赫,家中父母,不許他迎娶潇湘兒。潇湘兒雖是難捱,自然也是理解。那小王爺又道,讓潇湘兒再等些時日,他不日出征歸來,待得立下功勞便可與家中争議,定要娶她爲妻。潇湘兒信了。其實現在想想,除了相信,潇湘兒還能怎麽樣?”

這般一頓,隻見得畢羅衫的淚水滑出,那言語便是嗚咽起來,叫人好生憐惜:“這一等就是三四年,小王爺終于是回來了。隻是他卻沒有來看過潇湘兒。潇湘兒再也等不住了,竟然跑去王府找他。”說到此處,畢羅衫挂淚而嘲,“潇湘兒被王府的衛兵趕了出來,也聽聞小王爺雖是回來了,卻已經成親。潇湘兒回到‘芭蕉小築’隻在那處等候,等那人何時來找自己。這一等,又是一年多,終于是來了個下人,帶來書信一封。”這說着,畢羅衫将雙眼閉上,任由眼淚在臉頰滾落,也不去擦拭,隻在那靜靜的緩了緩神緒。

“信上說他不會再來了,叫潇湘兒自由離去。潇湘兒哪裏肯,那日哭的死去活來。送信的下人看在眼中,實乃不忍,便對潇湘兒說,若有什麽話帶給小王爺,他願轉達。潇湘兒說,若不能娶她爲妻,願當一小妾也好。那人不過長長歎了口氣,便将此話帶了回去。才不多時,潇湘兒等在家中,那人便又來傳書信,信上道,不是不願娶潇湘兒,實在無法迎娶,望她自行珍重,還附了一疊銀票。湘兒讀完書信,那人又道,小王爺讓他轉告潇湘兒,小王爺不會再來了。便是那日,潇湘兒請那人做了一事。”

大智看向早已哭做淚人的姑娘,此刻叫人好生心痛,大智将她攬在懷裏。才聽她終于是哭出了聲。

帶着點嗚咽,畢羅衫繼續道:“那****燒了‘芭蕉小築’,便此離開,托送信的人回去通秉,便叫他說,見得小築大火,連忙回救,卻是來救不及,潇湘兒,潇湘兒化身火海。”這說着,畢羅衫卻是哭的更加難過起來。大智心中酸軟,隻得輕輕撫了撫她的秀發,也不知該如何言語。

“自此我離開西京,改名畢羅衫,機緣巧合與那婉兒結爲姐妹。此後種種,便是大師知曉。”畢羅衫長長吸了一口氣,算是止住哭泣。

大智将這一切聽在耳中,目光便是深深的逝去許久。二人在日光之下便這消沉默起來,隻覺得暖暖的陽光照在身上,好似将往昔煙雲般的生活帶去而已。

“大師?”姑娘緩住神色,将臉上殘餘的淚水拭去,便是看向大智。

“哎。”大智輕輕出了口氣。這姑娘的經曆,卻是和自己想象中的相去甚遠,一時間也不知如何安慰。

“大師若是當真嫌棄小女子,小女子倒也理解。隻盼大師日後記得曾有這麽一個人,陪大師走過這麽些路,便好。”畢羅衫低低絮叨起來,便好似講給自己一般,起了身,轉身向屋中去了。

“姑娘。”大智回過神來,看向畢羅衫的背影。這背影依舊蕭索,也不知是大病初愈,還是當真如此這般消瘦的身軀,本就叫人看的荒涼。

畢羅衫停下腳步,卻是沒有言語。

“姑娘多心了,灑家本就是個和尚,如何有什麽嫌棄之說。隻不過姑娘的故事,倒是聽得人心中好生難捱。”大智徐徐說道。

本就是個和尚?畢羅衫回眸含笑一眼,便是那淚珠微挂,梨花初開。這般轉身去了,腳下仍是幾分艱難。大智怔怔望了這背影,終究起了身,将那手臂扶住,送回屋中去了。

便說姑娘早就累了,在這屋中沉沉睡去,大智心中還是那份捉不住,尋不到的感觸。

美人似畫,點一曲亭台歌樓舊時月。日落歸山,也不過晝去夜來星墜空。千裏緣,萬裏路,說不盡是人間事。本不過佳人相伴,求幾分百轉心思。到頭來,終成空。

大智便是這般凝望,姑娘睡的沉了,如此一人孤寂,到底誰人能伴?

舍飛龍?心中再是長歎:好是那錦衣玉面郎,翩翩貴公子。到頭來無情無義人,徒留幾相思?

腳下起,便向屋外尋去,大智立在門口,将這漫天星空收在眼中。姑娘卻有這般往昔,真叫人不知言語?

舊時金光人,秃頭削發僧。憑空孤身行,卻墜紅塵事。煙雲往日何處故?士卒棄了刀劍,和尚起了相思。這般百轉千回的歎念,那處千絲萬結的糾纏,灑家終究是個和尚,何必貪念這許多?

大智低了頭,自嘲的一笑,向着院中走去,那般怔怔望着牆,夜色垂的緊,便也瞧不清這處壁畫,該是如舊的精,如舊的美。

腦海中滿是那人,那調笑的紅顔,那淡着的胭脂。也難怪姑娘如此識人,原來是有那往昔。此刻喉中枯槁,心中泛灰。大智又是一番情字上頭:也不知在姑娘心中,是那舍飛龍住的緊湊,還是這大和尚瞧得順眼?

閉了眼,大智在這院中盤腿而坐,隻聽了夜間的蟬蟲,隻聽了風過了樹梢:長老,灑家沒曾給你尋回十戒珠,姑娘,灑家也不曾給你半分安逸的日子。逃,逃,再是逃,灑家逃得過那軍中,逃得過那内廷,逃得出金光,逃得出北都。可灑家真的逃不出姑娘的溫柔,逃不出那一抹胭脂紅。長老,若是你在,可會教灑家如何?罷了,你是那得道的高僧,灑家是這花天酒地的秃驢,你不罵灑家,灑家便當感激不盡了。大智再是想,再是念,便将這一路而來,步步而走的點滴放在心間。

“大師,你怎麽在這?”

聽得聲響,大智趕忙回了念,便看姑娘倚在門口,此刻微微回頭:“姑娘怎麽出來了,快些回房吧,免得受了風涼。”

畢羅衫淡淡搖了搖頭,在那門牙坐下,便瞧大智起了身道:“姑娘當是餓了,灑家煮些粥食與你。”

“嗯,有勞大師了。”

隻說這時日便入了秋,夜間頗有幾分寒氣,大智說罷,褪了外衫給姑娘披挂起來,自己向那台竈忙活去了。畢羅衫隻怔怔倚在門口,抱了膝,望那忙碌之人。

大智一番忙活,将那水米煮在鍋中,這便尋來:“灑家煮粥不及那月兒姑娘,姑娘且随意吃些。”

畢羅衫隻點了點頭,這人已是坐在身邊,二人望着爐竈下的火堆怔了些時,才聽姑娘低低開了口:“大師,你可願還俗?”

大智聽得一驚,忙是摸了摸腦袋,這腦袋上早便又是一撮紮手的毛發:“姑娘此話是何意思?”

“若是大師願意還俗,小女子嫁給大師,可好?”

“這。灑家,灑家也不是不願。”

“那大師是?”

“灑家這等粗壯的莽漢,姑娘當真,當真願意随了灑家?”大智這般一說,此刻卻是不那般慌亂,隻轉了眼來瞧身邊之人。夜色微垂映嬌顔,好是一番多情眼,真真叫人醉半生。

“大師都不嫌棄小女子,小女子又如何會嫌大師。”

“灑家,罷了,灑家本便也不是個好和尚,如今金光寺也沒了,還不如索性不做了,橫豎一條路,管他做鳥樣!”

大智這般一咬牙,卻是脫口而出,隻聽得姑娘一笑:“又不是叫大師赴死,大師何必這般激動。”

“灑家,灑家讓姑娘見笑了。”

這般一說二人再是無言片刻,大智才道:“姑娘,可,可當真願意嫁給灑家?”

“哦?如何不真?”

“灑家是個粗魯漢子,又不懂那花前月下的浪漫,又不懂那女兒家的心思。灑家,灑家隻是怕姑娘因爲一時心中不樂,這便倉促耽誤一生。”

“哦?大師如何會這般覺得?”

畢羅衫說着,便也瞧了眼滿面爲難的大智,隻聽他喃喃道來:“灑家,姑娘,你莫怪灑家多話,姑娘心中,可是還念着那舍飛龍?”

畢羅衫一嘲而笑:“舍飛龍。世人皆道潇湘兒,往來不識畢羅衫。玉馬滿樓金钿客,不過薄情錦衣郎。往事早便過去,大師無需多念。”

畢羅衫,潇湘兒。大智此刻心中方是猛然明白:畢羅衫,閉羅衫。姑娘是想将那往昔忘個一幹二淨啊!隻可惜這人世,再難便是忘情。

“舍飛龍也好,小王爺也罷。潇湘兒識他,畢羅衫卻從不認識。”

“哎。苦了姑娘待他也曾有滿腔情誼,這舍飛龍當真不是個人!”

畢羅衫聽得,隻那莞爾一笑:“無妨了,随他去吧。小女子心中隻有大師,沒有這等人物。日後朝朝暮暮,時日久了,怕是大師看厭了小女子,可别後悔噢。”

“這,灑家如何是這種人!承蒙姑娘不棄,灑家這一生,都不會正眼瞧那旁人一眼。灑家不是舍飛龍那等薄情寡義之人,姑娘待灑家這般,灑家定不辜負姑娘的好意。”

畢羅衫又是聽得,這般再是微笑而道:“大師還說自己不會哄女孩子開心?”

大智方是慷慨激昂,此刻聽了這般話,猛然覺得臉紅,将那大腦袋低下來。畢羅衫瞧得有趣,再是接道一句:“大師且說說,那舍飛龍又是什麽樣的人?”

“哼!舍飛龍那等忘恩負義之徒!灑家最是瞧不慣他!對了!”大智一拍腦袋,猛然念起一事,便是那日見了舍飛龍殺害星輝劍聖。自來谷中,姑娘養傷,自己也不曾提過,此刻猛然念想,若是月兒姑娘他們一路,也遭了毒手該怎樣是好!

“大師,怎麽了?”

“這。”大智此刻念想,嘴上連忙将那日所見的一切,向身邊之人說了個究竟,“姑娘,這舍飛龍可真是個歹人啊!”

畢羅衫聽得,也是猛然驚異:“大師,你說的是什麽劍聖?”

“噢,那名号灑家記不住了,隻記得是個劍聖前輩。”

“這!大師,月兒妹妹她們可是天燎之人?”

“是啊,灑家與姑娘說過,便是月兒姑娘以天燎内功爲姑娘驅毒,這才救了姑娘一命。”

“哎呀!大師,你怎麽,怎麽不早說?”

“姑娘,這,灑家那時瞧得谷中人雜,怕是惹了事端。想來此事與他們也無幹系,便不曾說過。再者,姑娘正是體弱,也不便擾了姑娘心神。我看這舍飛龍雖然害死了那位劍聖,可月兒姑娘她們與他也未必有什麽仇怨吧?”

“大師,你糊塗啊!那劍聖并不是什麽名号,乃是天燎掌事之人,便喚作劍聖!”

“這!”

“如今月兒妹妹與舍飛龍一同上路,恐是有害。”

“這當如何是好!”

“大師可還記得天行小哥讓大師送信之事?”

“這點灑家自然記得,都怪灑家粗心大意,把那書信弄丢了。”

“哎。小女子覺得,這其中必定有些隐情,大師你想,天行小哥正巧讓你送信。月兒妹妹幾人正巧是這天燎之人。舍飛龍身爲西京小王爺,又正巧殺了那位劍聖前輩。”這般一說,畢羅衫便是歎氣。

“這!月兒姑娘待灑家有這等恩情,若非她相助,姑娘恐怕還未必能救。要是被那舍飛龍加害,灑家,灑家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大師莫急,明日咱們便也離開此處,向那天燎尋去,好歹報個消息。再者,他們一行人多,舍飛龍便是要當真加害,恐怕也未必那麽容易。”

“這,可是姑娘的身子?”

“大師無需挂記,月兒妹妹于我二人皆有大恩,若是被舍飛龍害了,莫說大師,小女子這心中,又如何能安?”

“好!待得灑家拆穿那舍飛龍,便與姑娘尋一處山水好景,再不問這塵世之事。”

隻這般說,畢羅衫緩了緩顔色,淡淡靠去身旁寬厚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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