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多的天兒在北方已經開始飄雪了,有一處隔着山水的小島上,被天空飄下來的雪白覆蓋了一遍。
不遠處有箫聲傳來,低沉婉轉,幽幽飄遠。
“你現在甚至畏寒,還是注意點兒的好。”有一老人給低眉吹着箫的女子披上鬥篷。
箫聲戛然而止,女子伸出纖纖玉手攏了攏鬥篷,“謝謝姑姑。”
被稱爲姑姑的老人暖暖一笑,有些心疼地看着這個一月前才醒過來的女子,膚色蒼白,且體虛瘦弱。心中滿是心疼,轉身離去,繼續去給她準備着藥膳。
女子站起身,靜靜地望着周圍落下來的點點雪白,有股暖暖的氣流飄散在周圍,人都說下雪不寒,化雪寒,所以此時倒也不算太冷。但饒是如此,自己的身體好像也還是覺得有些受不了。
目光放空,她想想起什麽,卻終究還是一片空白,她不記得自己是誰,但是卻常常會做個夢,一個血腥的夢。夢醒之後她的心就會很痛,痛到連呼吸都變得支離破碎。
印象中有一抹白色的身影,隻可惜她看不清他的臉。
“姑姑……”女子走進花廳叫了一聲。
桌子上已經擺滿了飯菜,老人應了一聲,随之又有另一個老頭子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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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藥膳師傅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心思,趕緊趁熱吃了。”絕塵子伸手盛了碗遞給了女子。
女子點頭接過,“謝謝師傅,姑姑。”
絕塵子點點,心裏歎息了一聲,自從半年多以前,他與師妹将她帶回來時,這丫頭已經奄奄一息了,幸虧他用百年人參吊着口氣,後來他們二人合力廢了她原先的武功,又替她處理那些外傷内傷什麽的,就是醫好了,她就一直昏迷不醒。
隻是奇怪的是,這天剛下起第一場雪,她就這麽毫無征兆地醒了,師妹去叫他的時候,他看到的就是那一抹連站都站不穩的身影靠在長廊上望着飄雪的場景。
他們以爲她記得,隻是後來才發現,原來她什麽都不記得了。
想想也是,不記得也許是好事,畢竟若是讓她知道她殺了那麽多自己人,隻怕自己都會崩潰,不然當初也不會走上這條路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養,她現在的身體總算是有些起色了,雖不及當初他們看到的那樣風華絕代,但是如此淡漠平凡的模樣也是極讨人喜的。
十二月,雪下得更大了,院子裏有一抹白色的身影與雪融爲一體,若不是那一頭飛舞的青絲,一定讓人瞧不出。
手中是一把軟劍,在她的面前站着兩個人,時不時地提點她一兩下使得舞劍的女子身法不但輕靈動人,更是氣勢如虹,大有橫掃千軍的勢頭。
絕塵子撸着胡子笑眯眯地點頭,“這丫頭不愧是個奇才,短短幾日這套劍法便能揮灑出這般的實力。”
“這回可是如了你的願了。”身旁的仙姑說道,眼裏也盡是喜愛之色。這些日子他們越是接觸,越覺得這個丫頭好,不但聰明伶俐,而且還是個孝順的人兒,他們兩個半輩子都過去了,無兒無女,一身逍遙,沒想到這乍一被人左右陪着,心間流動着的溫暖怎麽也淡不下去。
最後一招踏雨摘花,女子輕靈的身形穩穩落下,胸口微微喘着粗氣,手中的軟劍還在晃晃悠悠。
而絕塵子早已看的眼睛都直了,“師妹,快掐我一下。”
聞言,仙姑白了他一眼徑自走到女子身邊拉住她已是熱淚盈眶,她從未見過這等奇才,看來他們一身的絕技後繼有人了。
女子臉色比之前要好一點兒,臉蛋上兩朵紅雲浮在臉頰邊,氣色已是大好。
“姑姑……師傅……”女子緩了口氣叫道。
絕塵子點點頭,“好丫頭,你可真是爲師見過唯一的奇才呀!放心,爲師這一身本事除了你,誰也不會給的,你就準備好拼命修煉吧!”
女子點點頭,“是,師傅……”她看得出來這兩位老人很高興,即使自己想離開這裏去外面看看,她也不忍心掃了兩位的興緻。
永安二十五年初,東庭老皇帝遭遇前太子刺殺駕崩,同時,散王登基,年号天初,前太子也随之被擒。
新皇帝剛剛登基,所以下令大赦天下,各地免除賦稅兩年,這正是民心所向,因此,更何況還是在這戰亂的時刻,所以新帝在百姓心中的位置變得更加崇高了。
北方的一處小島上,河面的冰也開始漸漸化了,這裏卻更加冷了,女子裹着鬥篷靜靜地站在島前看着,良久才轉身離去。
這一日,豔陽高照,女子的身子也随之好些了,不再那麽畏寒,此時的她正坐在太陽下曬着太陽順便撥弄着草藥,忽聞身後腳步聲漸進,站起身她叫着“師傅,姑姑。”
“嗯,這段日子爲師瞧你身子骨也好些了,你準備一下,明日我們便出島吧!”絕塵子看着她有些驚訝的臉,面色溫和地說着。
女子看了看他,再看向一旁的姑姑,心裏不驚訝是不可能的,因爲從她醒來開始就沒聽過要出島的事情,他們也似乎有意要避着這件事,今日這還是頭一次聽說呢!
“師傅爲何突然想起出島的事了?”她問着。
絕塵子微微歎息了聲,其實他又何曾想再沾染俗世呢?隻是沒辦法啊,如今的東庭與北庭勢同水火,北庭大有要吞并東庭的氣勢,原因就在于他們要圖謀那批寶藏。
這個他們已經都聽說了,如今恐怕沒有人不知道了。
“唉,如今的天下已經不是什麽太平的了,出去,你也有更重要的任務。”
女子擡頭微愣,任務?
……
……
東庭,一家客棧内,從剛到的三個人進門開始就吸引了全部人的目光,原因是不但有仙風道骨的兩個老人,後面跟着的女子,就算戴着面紗也有那般出塵的氣質,清冷的眉眼,若隐若現的面容,扶柳的身姿。
直至三人上樓消失在衆人的視線中大家也沒緩過神來。
房間内,女子站在窗前看着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什麽時候,她是不是也曾這般看着他們過?隻是是什麽時候呢?她卻想不起來。
“南街那邊有你的一處别院,你要不要去看看,還有以前的那個丞相府。”在她身後,那位姑姑已經陪着她良久了微微歎息地說着。
“姑姑,我是不是殺過很多人?”
女子低垂着眼簾,她依稀記得她的夢中一直都做着一個夢,夢裏她好像殺了好多人,然後……她卻不記得了。
金仙姑微愣,有些不好開口,畢竟那是事實,而且她确實殺了很多武林豪傑,這點任誰也否認不了。盡管這件事聽說被那個穆公子以雷霆手段給壓了下來,但是難保不會有人日後尋仇。
“月兒,那不是你的錯,當日他們都被邪術控制了,若是他們不死,那就是你死,所以,這也怨不得你。”她試着安慰着,盡管這效果不是很大。
這個被稱爲月兒的女子就是當初的月下,隻是如今的她已然不複當初的那份傲氣,有的隻是淡然。
去城南别院?似乎也沒什麽吧!
“明日再去吧!趕了一路想必姑姑也累了。”月下轉過身扶着姑姑坐下。
仙姑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彼時,城南别院内,穆花前正坐在梨花樹下溫着果子酒,聽聞這是去年月兒親手釀的,隻可惜不多,他也隻能淺酌一些。現在她的一切都是他支撐下去的理由,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她,隻要哪裏一有一點與她有關的消息,他便立刻趕過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這樣的日子,他已經麻痹了。
梨花飄落在了他的酒杯裏,微微蕩漾,“月兒……”一陣低吟聲傳出,他閉上眼沉睡在榻上。
一抹綠色身影在不遠處揪緊了手中的帕子,他就這麽狠心,一點機會也不給别人嗎?在冥月宮是這樣,在南庭對着小姐的畫像也是這樣,如今到了這裏還是這樣。
他的眼裏難道就再也容不下别人嗎?她也不差的,不是嗎?
……
“穆公子這就走嗎?宮主釀的酒要不要一起帶去?”
穆花前轉身看着這個婢女,她曾是月兒的貼身婢女,對她的态度也算溫和,“不用了,過段時間我還會再回來。”
“是……”婢女說完便轉身去安排了。
辰時初,穆花前一行人因着這次是以南庭皇子的身份來祝賀的,所以走的時候排場比較大,頗爲費心。
而大家對于這位皇子将這座别院當成自己每次來的落腳處并不稀奇,因爲他們都知道一直流傳的一段佳話。甚至市井現在無不流傳着一首詞。
花前月下暫相逢,苦恨阻從容。何況酒醒夢斷,花謝月朦胧。花不盡,月無窮。兩心同。此時願作,楊柳千絲,絆惹春風。
聽說這是去年從南庭傳出來的,是南庭的三皇子爲了已故的佳人所作,隻是他們不知道這首詞其實是月下送給穆花前的。
這次這麽快離開東庭其實也是爲了躲避一些不必要的麻煩,譬如聯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