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争2


“住口!”喝斷李永仲的話,陳顯達冷冷地看着已經平靜下來的年輕人,“這些話也是你能說的?不要命了!?”

帳篷裏這一對翁婿,因爲不同的理由都沉默下來。隻有沉重的,不穩定的呼吸才能昭示這裏并非空無一人。灰塵在隐約透進來的光線中上下沉浮。在幽暗的帳篷當中,一躺一坐的兩個人猶如兩道剪影。

下了半日的雨,臨到傍晚竟然雲開雨散,夕陽橘黃色的光線溫柔地撫慰大地,不管是活着的人,還是死了的人,璨爛的金色光芒都公正地灑在他們身上。唯一不同的大約是,活着的人還能等待第二天的日出,死去的人,則什麽都沒有了。

“那些犯忌諱的話,就不要說了。”咳嗽兩聲,陳顯達淡淡道,“仲官兒,你也說道理清楚,旁的我不說,你亦是幾百丁口的家主,就不要再淘氣任性,一會兒出去,尋馮寶群,好生給人家賠個禮……”

“是。”李永仲低聲應道。

“斬首之功,肯定是官軍的,這點不容置疑。不過戰場之上的繳獲一類,你叫人好生挑揀,不要任事不管,省得叫底下人拿些破爛來随意糊弄。”陳顯達忍不住絮叨開,“爲将者,雖然不好事事挂心,但若是太過糊塗,就容易被兵将拿捏住,成了個空架子……”

李永仲忽地出聲打斷陳顯達的話:“嶽父。”

陳顯達看他:“何事?”

“我……先前的事,小婿這裏,已有答案了。”李永仲深吸口氣,将那些許多盤亘在心上的無名念頭沉入深不見底的心底,他低聲開口道:“承蒙嶽父錯愛,小婿想了一遭……”

“世職……我接下了。”

陳明江見李永仲掀簾出來,朝他打了兩聲招呼,結果對方與他擦肩而過,徑自走遠了。他心裏一動,反身走進帳篷,就見義父陳顯達半倚着帳篷的支柱,亦是臉色微妙。他帶了幾分小心地走過去,輕聲喚道:“義父。”

“啊,是明江啊。”陳顯達從沉思中驚醒,見是義子,不由笑了一笑,開口卻問李永仲:“仲官兒走了?”

“是。”

就又沒有下文了。

他站了一陣,沒聽見陳顯達吩咐,道:“義父若沒有吩咐,兒子便先出去了。”

“不急。”陳顯達搖搖頭,讓義子坐下來,然後告訴他:“仲官兒同意承襲世職。我的意思是,你在我這裏留着也是無用,明江,以後你便跟着仲官兒吧!他是個有心氣的好孩子,比之你爹我實在強得太多!”

陳明江對這個結果并不太驚訝,隻低低地應了一個是。陳顯達看他片刻,臉上顯出一絲擔憂來,又立刻隐沒了去,隻說:“明江,若你不願意,義父亦不勉強你。”他記得上回和陳明江說這個事情的時候義子并不是特别願意。

“沒有的事。”出乎陳顯達的意料,陳明江平靜地回答道:“兒子願意去。”他頓了頓,又道:“若義父沒有旁的事,兒子先行告退。”

戰鬥之後,明軍驅趕着俘虜勉強收拾了戰場,草草挖了大坑,将苗人的屍體丢了進去;己方的戰死者則盡量埋葬起來,做了标記,希望以後有機會再行收斂。隻有護衛們的遺體被單獨放在一邊,明軍已經曉得他們要火化了以後給家裏人帶回去,雖然嘴上不說,但兵士們面上卻不由自主地露出羨慕的神色。

今天是一定走不成了。明軍幹脆就在原地紮營,讓疲累了一天的兵士們好生歇一歇。夜幕開始降臨,谷物和肉類的香氣闆着炊煙漸漸彌散,哪怕是傷兵似乎也覺得身上少了幾分疼痛。兵士們三五幾個點起一堆篝火,席地而坐,不說如何輕松寫意,也是一派安樂甯靜。

李永仲出了陳顯達的帳篷,卻不知道現在要去哪裏——回商隊的營地,他覺得自己實在沒有那個勇氣,在明軍營地裏頭亂走,他又不喜歡兵士們現在看向他那種帶着些許探究的,敬畏的視線。至于再回陳顯達帳篷——這個純粹是胡說了。

正在這時候,劉小七一路找了過來。

“小的方才去陳千戶處問,才曉得仲官兒已經出來了。”他看着李永仲,低聲道:“曹隊正說明日大約一早就要出發,不能耽擱時間,今晚上就要将……”他深吸口氣,穩定住顫抖的聲音繼續說道:“兄弟們遺骸火化,他叫小的問仲官兒——要不要一起過去?”

李永仲眼皮顫了一下。

“當然去。”

因爲時間緊迫,護衛們隻能将死者并排放在柴木上,好在此地山上馬尾松長了不少,不然真是沒法子。又尋了個遠離營地的下風處,勉強将死者擦洗一番,曹金亮強撐着又給每人敬了一碗水——戰場之上,酒可以救命,當然要先緊着活人,隻能以水代酒。

他傷得實在不輕,如果不是平日裏頭身體強健,意志堅強,早就爬不起來了。縱然如此,現下亦是滿頭虛汗,腳下虛浮,走了一半,身形就搖晃起來,看着實在讓人擔心。

旁邊的人要去扶他,教他冷着臉一把推開。

結果又有一雙手扶上來。

他倏地扭頭怒視,結果看見李永仲默默地和他對視。

“我也來,送他們上路。”他淡淡地說了一句,接過曹金亮手裏頭的碗,又接過劉小七手裏的葫蘆,倒了一碗水,恭敬認真地灑在死者的腳下。

此戰護衛戰死二十三個,但現在有二十五具遺體——重傷的人裏頭,終究有人沒有熬下來。這世上,他們是黔首小民,來得無聲無息,走得卻算轟轟烈烈,但哪怕如此,死後也隻得一碗清水相送。

将最後一碗水灑在地上,看着水漬漸漸洇入沙土之中,再也尋不見蹤迹。李永仲呆呆地拿着空碗看了一陣,猛地起手将碗擲在地上,任由它喀啦一聲摔得四分五裂,引得幾乎所有人都看過來,他環視一圈,入眼無不是一張張堅毅沉默,樸實誠懇的面孔,他閉了閉眼睛,那些原本到處飛舞的雜亂念頭漸次平息,腦海之中頓時清明!

李永仲的聲音突然炸開:“兄弟們!咱們今日打這一仗,兄弟們死了,還有人傷了,不能就這樣稀裏糊塗!我先得告訴大家此戰結果!”

“第一,咱們打赢了!”

“蠻子共計六百餘人,叫咱們殺退大半!留下七十多顆腦袋,五十多個俘虜!還有糧草,銀錢,軍械兵器若幹!”

他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來,非得用十分氣力,才能強自抑制。

“兄弟們!這些功勞裏頭,有你們的一份!”

護衛們驚訝地看着李永仲,又将目光移到同伴的臉上,發現是同樣的不可置信和激動。長久以來嚴厲的軍紀讓他們習慣沉默與服從,但現在,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讓他們不知所措。李永仲眼帶鼓勵地望着他們,良久之後,才有一個平素沉默寡言的護衛懷着小心,讷讷地開口問道:“仲,仲官兒,是說咱們,咱們,”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下去,隻好眼巴巴地看着李永仲。

李永仲沖他點點頭,毫不遲疑地開口道:“那些首級和俘虜裏頭,都有咱們的功勞!”

“就是說,咱們建功了?”“俺殺了兩個!一槍一個!就是可惜最後叫個蠻子的鈎鈎刀在胳膊上挂了一下!”“你這算啥子?我一槍就捅死了兩個!”“吹牛不打草稿!”

“對呀!咱們這回打的可不是毛賊!是正經的蠻子!”“咱們救了官軍!”

一語驚醒夢中人。

他們驚愕地互視,如同海嘯一般巨大的狂喜席卷而來,每個人的臉上——每根神經,每塊肌肉,每根毫毛,都被這個消息所占據,以至于他們除了笑容之外無法擺出其他的表情。他們一時忘記了面前還站着家主,還站着隊正,每個人和同伴面面相觑,卻都從彼此的眼睛倒影裏看見自己咧嘴傻笑的表情。

但也隻是如此而已。

很快護衛就平靜了下來——他們情緒高昂,滿臉喜悅地望着李永仲,猜測着接下來能聽到什麽好消息——馬上就能回家?有一筆不菲的賞銀?還是說——某些人心底有着小小的,可以稱作野心的期盼——那些明察秋毫的大官兒們曉得了這番功績,會不會給下一官半職?

李永仲深吸口氣,他的臉色在火把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嚴肅。天色已經擦黑,一一點起的桐油火把在夜風之中變幻莫測。

“第二,戰場上的繳獲,咱們分得一半!首級,沒有!”

護衛們呆呆地注視着李永仲。

“官軍說,咱們不是軍職,沒穿官皮子!首級是軍功,咱們卻是商戶!因此上,拿不着!”李永仲毫不避諱地将這些内情全部告訴護衛們,他的喉嚨開始發痛,甚至有一絲鐵鏽的味道,但李永仲毫不在意地繼續撕扯着嗓子吼道:“還有人說,咱們奮戰至死,不過是爲了些錢糧!”

他與那一雙雙漸漸浸染上憤怒的眼睛對視。

“你們說,是不是爲了錢糧!?”

“不是!”這一次,幾乎每個人都發自内心地怒吼出聲。

“我李永仲無能,替兄弟們争不來這個功勞!不怪官軍,人家也要指着賞銀養家,咱們死了人,他們死得更多!”李永仲慘笑一聲,“我李永仲對不起死了的弟兄們!”(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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