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起想通此節,心中頓感空闊,往日裏他的修爲始終無法突破“水宗”第四層的“見獨”一境,這數日間他心中的執着接連打破,今日又看見阿白打鬥,從中有所感觸,卻不料竟然讓他此刻打通了這個境界。他此時心中又是空茫、又是全滿、又是喜悅、又是恐懼。他緩緩睜開雙眼,望向項尤兒道:“要我來教也可以,但是你又想速成什麽呢?”
項尤兒見衛起閉目沉思,心中暗想是不是“速成”的法子太爲艱難,但也不便打擾衛起,隻好呆立在周圍。卻不料衛起睜眼之時,眼中神光湛然,讓項尤兒頓時心神顫動,于是便不自主地說道:“我想……我想,我想做萬人敵!”
此言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衆痞兒心中早知道這老大平日裏心氣高,卻不料他此時竟會想做“萬人敵”,而看他說話的情形不似誇口,于是衆人又紛紛起哄起來。
項尤兒其實一直羨慕那些沙場之上縱橫千裏的英豪,于是大小深心之中便埋下了要做英雄的想法。而在所聽的千百故事之中,他卻不太喜歡那些鐵骨铮铮的文人英雄,就偏愛那種可與天下萬夫爲敵的豪士。這個念頭在他心中藏了許久,也讓他漸漸養成了愛兄弟、重英雄的脾氣,但卻連他自己都不太明了,此時卻不知爲何竟然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聽得愣住了。
衛起聞言也是一驚,他方才打通“見獨”境界,眼界已然不同,因此一時間不由自主便目光大盛,于是問出的話往往能直擊他人内心。然而此刻說過之後,他神氣已洩,眼神也不像方才那般有神了。從前慕容淵與他談過,他們這一門中的“神”在乎于眼力,考教“玉質”之時,往往要通過相骨、觀氣、問靈這三重觀察。但幾百年來能自如使用“觀氣”來考察“玉質”之人已不多見,更不用說是“問靈”一法了。所以雖有問靈傳聞,但是幾百年來書院擇徒便幾乎是用相骨之法來進行的,就連慕容淵這等天縱奇才,也不免隻是觸及問靈的皮毛。而他方才境界得破,居然偶然之間達到“問靈”的層次,卻不料讓項尤兒說出了“萬人敵”的言語。他此刻聽聞項尤兒言語,又細想了項尤兒吸引自己的氣魄與表現出來的性格與言談,心底已然明了自己該當如何了。
他也不理項尤兒發窘,轉身去兵器架上取了一柄長劍,在場中獨自站定,接着運勁“噌噌噌”在校場青石地闆上劃了起來。衆人這時紛紛圍了過來,卻見他在地上用劍刻了三個大字,字字深入石闆數寸,卻如同刀切豆腐般容易。衆人雖不懂書法,但看他寫的潇灑剛健,還說不出來的好看,而且見他用一把尋常鋼劍便能刻出入斧劈刀刻一般的字,且還從容不迫,衆人均是豔羨不已。
項尤兒細看那幾個字時,卻見那是“萬人敵”(注:繁體寫法中“萬人敵”應爲“萬人敵”)三個大字!一時間他臉上發窘,卻也不明白衛起這樣做目的何在。
這時衛起将字刻完,便自顧自地說道:“我學的東西這時候也沒法全交給你們,畢竟儒學有六藝,道家有三清,更不要說各種雜家派别了。我昨日見你們與我相鬥之時,攻防頗有章法,看來也是平日裏打架練出來的吧,不過那些隻是十人敵而已,在街巷之間攻防尚可,若是想學萬人敵,那隻好勉強你們一下,從認這幾個字開始了!”說罷指着那幾個字又道:“夫子曾經曰過的“吾道一以貫之”,說來就是所有道理都是合一的,如今若是隻教你們讀書寫字,你們上陣之時又無法自保,若是隻教你們招式功夫,卻也不算是學問道理。這樣吧,這幾天我便先教你們寫這幾個文武合一的字。”說着用劍指着“萬人敵”那三個大字,繼續說道:“儒家的六藝之中,有書法一門,也就是寫字,别看這三個字簡單,但要寫好卻不容易。衛夫人《筆陣圖》之中說道“三端之妙,莫先乎用筆;六藝之奧,莫重乎銀鈎”,又說“橫如千裏陣雲、點如高峰墜石、勾如勁弩筋節”等。若是将這些文字拆分開來,無非點橫豎折勾撇捺等等筆式,但是不同筆式的組合,便有了不同的文字。而不同的文字,需要的筆法勁道也有所不同。例如這個“萬”字間架清晰,多爲橫豎,而“敵”字的反文邊卻有撇捺。而人字雖然簡單,但是卻也不比其他兩字氣勢稍遜。而這萬人敵還有不同的寫法,可隸書、可草書、可行楷、可魏碑、可狂草。如今我要教你們的,便是要寫這幾個字,但是用的不是毛筆,而是用你們的功夫和武藝來寫。”他也知道這番話其時痞兒們恐怕連三成都聽不懂,于是說到此處,便讓各人分别尋了些尖石頭,照着他寫的“萬人敵”在土中寫劃。
一衆痞兒聽了他的一番說辭,心中其實也不甚明了衛起的意思,初時也隻是覺得衛起是先生,便聽由得他指教,在土中依葫蘆畫瓢,照着他寫的“萬人敵”仔細臨摹。後來寫寫劃劃,卻如何也寫不到衛起那般形貌,于是衆人方才去了輕視的心情,拿着石頭比劃,不時也求教衛起。
衛起凝目在場中細看,看了許久,便驗證了方才他心中所想。其實江湖中算命先生常用的“測字”一術,往往能從不同的人寫的同一文字看出不同人的風骨氣象。此刻衛起便是意欲通過此法,來觀察個人天性之中的“玉質”如何。在這眼力修爲方面,尋常算命夫子與他這桓廬高第相比自然是天差地遠,且方才他在刻字之時,刻意将那幾字的寫得筆鋒中正,不偏不倚,如此更有利于他觀察各人不同。
眼前這些少年雖然已不是學齡少兒,但他們生平從未書寫,雖然筋骨漸硬,但是初次書寫之時的童蒙仍然未去。雖然這些“字”在旁人看來均是孩童塗鴉一般,但是衛起悟通了“見獨”境之後,運用起慕容淵傳授的“法眼”看去,更是覺得那些塗鴉之中天性盎然、全無雕琢,“玉質”在其中便更加渾成。此刻他便是在凝神觀看這些字背後透露出的天然神韻,他見苟雄、胡楠、商濟、趙泗書寫時構架較大、橫豎較直,若是将筆式用于槍戟之類較爲适宜,而李厚、王兜、梁淼勾折自然,看來應是适宜劍勾之流的短兵器。而尤江與沈榷描繪的構架分散,相應應往弓弩方向培養。而項尤兒雖然筆勢縱橫揮灑,但結構上卻是胡亂一包糟,讓衛起看來搖頭不已。
正在苦思合适項尤兒的功法之時,忽然間他心中一動,于是摒除了心中對書法架構的思維,便将項尤兒的筆畫當成是畫作來看,卻蓦然感覺眼中似乎亮起了一團熊熊烈火,而那些亂糟糟揮灑的筆畫便如同是烈火中跳出的焰角一般。
“天上火?”他心中暗驚,他記得慕容淵從前與他點評過天下武功,卻說道如今武藝雖然駁雜,但根源無非五氣循環。而所謂五氣,便是對應金木水火土五行。四百年前有高人開創了“五燈會元”,将五氣運轉拔高至絕高的境界,而唯一一樁不便之處便是,那位高人傳下來的武藝,必須由有相應“玉質”之人承襲,蓋因隻有恰當的“玉質”,在合适的機緣與合理的引導之下,方能通達該宗的絕高奧義。于是代代相傳之下,那位高人的武藝便分崩離析,絕大部分隻能懸之高閣,有練法卻無人可傳。而他自己的“玉質”承襲的是“水宗”中的“海中金”方面的心法,而“海中金”心法也是桓廬書院曆代祭酒所承襲的武藝中的核心骨幹。
他博聞強記,桓廬書院又是号稱“無書不藏”,于是他出于好奇,也便查閱過相應的書籍,于是知道這世上之人共可歸納爲三十種“玉質”,其中十五種習武可至化境,剩餘十五種天資在于其它事業,習武頂多能夠成爲高手,但卻無法通達。所謂“通達”,其實不同于尋常練氣的武學,講究的不止是“氣脈”與“血脈”貫通,而在乎的是“魂脈”的通透。
而此刻衛起雖無十分的肯定,但反思項尤兒的性格魄力,确應是“天上火”無疑。
而“天上火”的“玉質”是百萬人中難得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