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回到龍椅之上,卻聽得旁邊金雕玉镂的垂簾之中,一個倦懶的女聲問道:“陸丙,現在出手的那個周大都督乃是何人?”原來是太後此刻也在主台之上。而此時與阿白相鬥的,正是方才台上演《群英會》中周瑜的伶人。她方才也目睹了蕭鎮被刺一事,此刻卻絕口不問蕭鎮有恙無恙,隻是關心那場中相鬥之人。蕭鎮聞言,也不多與理會。
陸丙卻不敢怠慢,答道:“此人便是翠雲樓青衣花魁虞紫壺。”
太後聞言,喔了一聲,道:“你們這些奴才,可給哀家記真了,往後多給哀家請些翠雲樓的戲來!别總是找些雜的班子。”
那邊廂魏桓這時卻跑到了景台之畔,大聲喝道:“還愣着做甚,快打開籠子啊!皇上已然下令行刑了啊!”
,衛起似乎極爲孱弱,雖然身有武藝,但卻隻勉強擋開一頭,另外一頭卻越到了他背上,張開了血盆大口,正待向衛起的咽喉咬下去。
景台之上的衆人霎時間忘了方才天子被刺一事,紛紛張大了口,期待着血光迸現的一刻,可是也有人頗爲失望,這一級甲等的獸刑啊,爲何這魔教的長老竟會如此孱弱不堪,要是現下便被咬死了,那接下來看吃人那便沒多少意思了。
這時,忽然間天上黑雲滾滾之間一道電光霹靂打下,恰在競獸場上空炸開,一時之間炸得全場俱是耳鳴目眩不已,場中群狼被這一聲驚雷吓的後縮了許多。而正在此時,一聲哀哭忽然從場中響起,這聲音凄厲已極,似乎夜枭鬼哭一般,正是衛起發出的。那在衛起背上的野狼忽然聽得這麽一聲凄厲嚎哭,頓時吓的跳開,不敢上前。
卻見此時衛起一聲哭完,卻是鬓發紛亂,雙肩之上各有一個血孔,擡頭仰望着天上的滾滾黑雲及競獸場上興奮溢于言表的看客,接着冷眼環視了四周伺機而動的一雙雙慘綠的狼眼,不覺複又大聲狂笑,笑聲凄厲暗啞,便如同恸哭一般,似乎充滿了無盡的憤懑、無奈、凄涼、疑惑、嘲諷……以及心酸!
這便是自己心心念念爲之立命的“生民”嗎?
這便是自己砥砺報效的,往聖教導中要忠于的“家國”嗎?
這便是與自己同樣發膚的“同胞”嗎?
這便是生養他衛起的“天地”嗎?
忽然間,他雙膝跪地,兩手橫張,仰頭向天,一股濁氣自胸腹之間噴發:
“夫天地不仁,則萬物爲刍狗。聖人不仁,則生民爲刍狗……”
然後他眼中淚水驟然湧出,一字一句撕心裂肺地喊出:
“我若有罪,則天地皆有罪,聖人皆有罪!”
這時又是一道霹靂打下,天地間驚雷滾滾,一時忽然狂風四起,似乎便是大雨将至。
衛起這一句喊完,他忽然上身一挺,直直地便栽下地來。這時群狼看見他暈倒,便紛紛圍攏,但有方才經驗,群狼隻是圍着打轉,并不貿然上前。這時各景台之上紛紛有衛兵準備防水保暖的器具,由于各景台之上俱有石質雨蓋,雖不怕雨水傾洩,但卻怕這些貴人受了寒氣。而衆貴人卻目不轉瞬,死盯着場中衛起,似乎已有人在默默念叨“快咬啊……”
那群狼似乎也聽到命令一般,血口一張,狼牙便往衛起頭頂咬去。卻在此時,忽然咔嚓一聲,血光四濺,群狼“嗚嗚”一陣哀鳴,紛紛後退。卻見方才那頭狼的狼頭已然滾到了一邊,而這邊廂,一個烏衣白面的少年,已然手執兩柄玄色匕首,背負着衛起,站在了狼群環伺之中!
還好!阿白,最終還是趕上了!
方才中央景台之上,阿白被虞紫壺“飄蘿雲袖”困住,待聽得衛起悲鳴,心叫不妙,這時卻察覺到虞紫壺聽聞衛起那幾句“刍狗”言語之時似乎心神略分,于是他不由分說,一匕首射向陸丙。這計策他思忖多時,這雲袖最是柔韌,除非拉動陸丙的缇刀攻入,方能用悠悠之技,冒險讓雲袖與缇刀相纏,打出空檔。這時陸丙被襲,他卻不知阿白如此計策,他也不耐虞紫壺許久拿不下阿白。于是熾岩缇刀一挺,便即攻入鬥圈,這時阿白牽絲索順勢拉扯,便将雲袖引來與缇刀向觸,刹那間飄蘿雲袖便似乎被熾岩缇刀熱力一催,頓時露出些許破綻,阿白借此機會,雙腳一蹬,身子已然反身射出,待到得景台邊緣。忽覺左肩被一股泠冽殺氣咬住,他也顧不得那許多,回身背向場中,腳在景台邊一蹬,淩空踏出“扶搖步”,便有如長鲸入海一般向競獸場中撲去。在躍出的那一刹那,他瞥見方才殺氣來源的方向,卻原來是一隻坐在台上悠閑搖着折扇的“鬼夫子”柳白壺!
卻沒想到這人的殺氣如此之銳,便似乎連師父的殺氣也比之不上,若是此人方才出手,自己此刻定然無幸!
被那淩厲殺氣逼得一分神間,阿白忽然左肩一陣劇痛,卻是陸丙追至台畔,卻見阿白已然飛躍至空中,便出手發标,打在了他肩上。
阿白此刻已然顧不得這許多,眼看地面将近,衛起已在生死之間,他獸牙匕脫手射出,堪堪斬斷那頭咬向衛起的狼首,接着在另一頭狼身上一踩,消了下落之勢,那狼受了這下落之力,頓時便被踩得五髒爆出而死。阿白獸牙匕射出,将衛起從地上圈起,縛在肩上,他此時已然可以看清衛起身上密布的道道傷痕,隻見衛起的人已然痩脫了形,而他雙肩之上的血洞正是被穿了琵琶骨而導緻!
那他不就成廢人了嗎?
那是他修行了多久的功夫啊!
這樣的傷者,卻還要放餓狼來吃他!
他心中忽然有生以來頭一次憤懑無比,卻不知道如何述說,他知道衛起胸中有抱負,也敬仰這個兄弟們的小小先生,雖然衛起有時闆起臉來并不好玩。
可是,他心中裝的可是家國,是生民啊!
而現在,這些人不隻抓了他,還廢了他,最後還要吃了他!
他忽然喉間低吼了一聲,眼中兇光畢露,鬓發皆豎,似乎便是一頭被惹怒的小獸一般。忽然間他撲向了周圍狼群,玄色電光來回折閃,“咔咔咔”三聲鈍響,已有三個狼頭飛到空中。景台之上衆人見狀,均是歡聲雷動。
阿白在場中站定,在腰間擦了擦狼血,腰背微曲,便如同将要撲擊的猛虎一般。
此時他腦海之中已然滿是殺意!
殺意和殺氣不同,殺氣隻是一種氣勢,是讓敵人覺得自己會被殺的氣勢!
而殺意則是——
我!要!殺!了!你!
有生以來阿白第一次感受自己竟有如此熾烈的殺意。
原本他與猛獸打架,多少帶了玩樂、模仿、競争、磨練與體驗的感受,但此刻他背負着衛起,心中竟然是如此的憤怒,如此的憎恨。
眼前這些人,這些獸類,怎能如此輕賤一個人的性命!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不行,現在須得冷靜!
阿白搖了搖頭,用最後一絲清明強自壓下胸中邪火。
這時肩頭标傷和前幾日劫獄似的舊傷紛紛開始隐痛,顯然方才與虞紫壺、陸丙等交手還是将他的舊傷牽扯了出來。他執着匕首的左手不由得抖了幾下。
群狼均是搏擊老手,此刻察覺阿白有傷,右側便有一頭餓狼電一般向阿白背上的衛起撲來,阿白匕首一橫,将那頭狼爪斬斷,卻不防左側忽然兩頭狼齊齊地向他左肩撲了過來。
這些狼竟如同善戰軍士一般,虛實交替之間竟有策略應對,數回合間便将他的破綻引出。
可是自己左臂如今……
說不得,阿白隻好淩空飛起一腳,将其中一頭狼踢飛,卻忽然一股鑽心劇痛從左肩傳來,隻見那另一頭狼已然死死咬住自己的左肩,正用力撕扯,阿白忍着劇痛,右手匕首一翻,那狼頭已與狼身分開,而分開的狼身上的四爪尤自亂抓。阿白發了狠,匕首一轉,“撲哧”一聲又将那狼豎着從胸至臀剖開,兩手一分,将那狼身扯成兩半,抛在一旁。
這時他肩上兀自鉗着死狼之頭,卻能徒手分狼,衆人隻見他目中血紅,身上也是血迹斑斓,恰如地獄中來的修羅一般,一時間鼓掌之聲四起。阿白卻渾不顧看台上的嘈雜,右手擡起,忍着劇痛用匕首将左肩狼牙從肩肉中挑出,将狼頭取下,揮手一扔,砸入剩下的二十餘匹野狼的狼群之中。群狼被他方才的兇煞之态唬住,此刻均是離得遠遠地觀望。
阿白乘着空隙,反手封住了左肩幾處穴位,此時他左手已然動彈不得,于是隻好将左手垂在腰間,默默運氣封住傷勢,右手一擺匕首,再次低喝一聲,與群狼對峙。
這時阿白背上的衛起忽然動了動,一聲極爲虛弱卻極爲愧疚的聲音在阿白耳旁響起:“白哥兒,莫救我,你快走!”語帶催促,似乎便是長兄擔心幼弟一般,這句話說完,衛起又暈了過去。
阿白此時聽聞這句氣若遊絲的關切話語,霎那間這幾日的磨砺、彷徨,方才的驚詫、憤懑,以及身上的傷痛、疲憊頓時彙聚成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似是受了種說不出來的委屈一般,一時間眼角發酸,不由得頓時熱淚盈眶。
這個小小的修羅煞神,此刻站在群狼環伺之中,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哭得臉上血淚模糊。
從他知道師父死訊開始,他就肩負了太多,壓抑了太多。
然而那些俗務和虛名于他,本就輕如鴻毛。
而此刻救到了自己想救的人,
那人卻也在爲自己思量。
這便重如泰山了!
這便全然夠了!
畢竟這輩子,“趕得上”也是一種緣法!
他終究還是個孩子。
他眼前淚水模糊,但胸臆之間方才的怒意卻瞬間全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暖意與豪氣,此刻雖然形勢兇險至極,但在他看來,隻不過便是拼力狂戰而死罷了!
又何懼哉?
阿白仰天長聲清嘯,三轉三折,恰如鷹啼長空一般。
這時,忽聽得噼啪聲響,好似應和他的嘯聲一般,競獸場四周的天空中,驟然直直劃出幾道沖天火光,看似如同節慶焰火一般。但火束凝聚,并無花樣,并不是尋常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