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深梧問得心緒


古鍾悠悠然敲到九響,黎狼的意識終于回複腦海。

怔了許久之後,黎狼方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在一處松柏森然的禅院天井之中,這時天色已然黃昏,莫不是自己已然昏迷了一整天,已然是次日黃昏了?轉頭再看,卻見這天井不大,也就丈許見方,院中空無一人,隻是随意堆着些掃帚幹柴什麽的,院中積雪不多,顯然也是經常打掃的。而自己則被反手縛一棵細長柏樹之上,肩上靠了一個腦袋,卻是依舊昏昏然的賀山,也是被同一道繩索牢牢綁着,黎狼側目細看,卻見賀山面色如常,似乎并未受傷。

黎狼大爲定心,他這時凝神打量了一下禅院,雖然并不知曉爲何自己與賀山會身在此處,但聯想起昨夜那怪異之極的老僧,想來這出禅院便應該是他的巢穴了,隻是不知道那老僧将他們捆縛于此,是有何圖謀。他默一運勁,卻發現手足酸麻,看來那老無錯小說僧還封了他手足的穴位。他雖然不知那老僧是和來路,但那老僧功力卻着實深得吓人,也不知道項尤兒他們有沒有被擒住,若是此刻項尤兒等人來救,也不知是福是禍。

這時卻感覺肩膀上枕着的頭微微一顫,賀山緩緩醒來,卻似乎無法理解眼前情景,便要伸手揉眼,卻發現手腳被牢牢捆在,略一掙紮,似乎捆得極爲牢固。賀山待要張口呼喊,忽然覺着腰間被一人抵了一下,轉頭看時,總算發現黎狼也一道被捆在在旁邊。

此時賀山已然清醒,明白這時候身在險地,貿然高呼定然于己不利,于是眼帶疑惑,看向了黎狼。黎狼見賀山領會,嘴角微微一笑,附在賀山耳邊輕聲道:“我的手陽明經絡被封了,你那邊正好可以幫我解穴。”說着努力将脊背斜斜轉向賀山。

賀山聽他話語,已然明白,眼見黎狼廢力斜過身子,略一思索,收縮肩骨,便向黎狼右肩巨骨穴撞去。這世間封穴解穴,九成九都是用銀針或是手指,蓋因如此方能凝氣成絲,達到刺激穴位的效果,但此時兩人均是手足被縛,事急從權,也隻好如此。

但此時賀山清醒不久,手足又被約束,這一撞九成九的力道撞到了黎狼巨骨穴周遭的骨肉之上,痛得黎狼龇牙瞪眼了許久,口中卻不敢出聲,半晌才敢回頭看向賀山,卻見賀山一臉關切,還帶了些歉疚。黎狼便也不多話,借助賀山那一撞的力道,默運魂力,将那一股勁力引導爲氣勁,将掌心穴位解開。這一番右邊手腕得到解脫,這些繩索哪還困得住他這大魔王!

隻見黎狼手指連翻,解繩索便如同脫衣服一般利落,雖然左邊手足依然酸麻,已然難不住他。賀山的穴位并未被封,解脫繩索之後,稍微活了活血脈。那老僧雖然武功怪異,但點穴手法似乎用得也很尋常,賀山沒費多大的功夫便幫黎狼解了穴位。

這時兩人低聲一合計,均覺得此事太過詭異,此刻項尤兒等難說也被囚于此,需得查清地勢,再做打算。再者,那老僧甚是怪異,若不探查清楚,想來後患無窮。兩人均是軍中勁旅,性子學了軍漢的闖勁,此時得了自由,便如何也不肯就此逃走。

兩人乘着黃昏光景,展開輕身功夫,躍上了禅院瓦上。這時放目看去,卻見這禅院乃是建在山林之中的一片開闊平台之上,靠山臨崖,四面回環,看來應該是尚在角山餘脈之中。黎狼回想周遭地勢,想到角山之中有一座叫做深梧寺的廟宇,早年香火頗盛,還有傳說那裏有鳳凰祥瑞栖息,因此參拜之人甚多。後來由于地處邊關,屢經戰火,便漸漸沒了僧侶。這座寺廟頗爲開闊廣大,倒确有堂堂的大廟氣質,應該是那深梧寺無疑。但細看這廟中物事時,卻覺得雖然打掃得頗爲幹淨,但卻難掩梁柱之間木紋剝落的滄桑之感,殿内的金身漆紋也已斑駁,想來便是久已無人打理。這寺廟所在地勢頗爲奇特,甕在山腹險崖之中,倒是一派清靜,連漫山大雪似乎對此地影響也并不大。

黎狼二人在迦藍殿、天王殿各處的瓦頂且伏且走,好在這深梧寺當年規模甚大,哪怕荒廢至今,那殿上的瓦片也還算結實,兩人在瓦上奔走,也并無踏損。這諾大的寺中,僧人卻并不多,而這些僧人均是服飾奇異,顯然并非中土人氏。黎狼昨日在那老僧手下輸得太過慘痛,此時也不敢貿然行動,與賀山二人躲在暗處仔細觀察那些僧人,看了片刻,卻見服役的僧人均是二十來歲,且明顯并無武藝。

如此一來,兩人方才放下心來,探查到了夥工房所在,借着黃昏,便在瓦頂随着送飯的僧侶一路來到了住持禅房之外,兩人隔着數丈便再也不敢近前,擔心若是那老僧在内,行蹤便有可能暴露。好在那禅房在大雄寶殿側面,正對大雄寶殿前一株巨大的虬曲古松。黎賀二人伏在大雄寶殿之上,向院中看來,視角反而更爲開闊。

這番在大雄寶殿之上擡眼看來,賀、黎二人卻不由得心下一驚。隻見在晚霞漸退的熹微暮光映照之下,這禅院由大雄寶殿、天王殿和禅房三方圍成,而禅院的另一面則是一面院牆,此時身在大雄寶殿之上看得清楚,那院牆與天王殿的後牆一道,背靠着一面絕高的懸崖!那懸崖似是兩山之間的凹縫一般,在這山中顯得尤其突兀。

黎狼雖久在軍中,也曾聽聞這角山深處有一處臨崖而建的“深梧寺”。雖說那深梧寺也是建在由甯遠到建昌的一條小路之上,但由于那條山路太過險辟,除了香火較旺之時還有些香客貿然上山,長久下來,那條去深梧寺山路都已然荒蕪。而今看這地形,再用日頭默算方位,此處确是深梧寺無疑,可是那老僧明顯不是漢家僧人打扮,行事又古怪之極,确是讓人費解。而此處若是深梧寺,那便已然偏離他們原定的繞路綏中的道路了。

再向院中看去,隻見庭院之中的巨大松樹之下,盤膝坐了一個全身玄甲的武士,面目雖不清晰,但他身旁卻插着一根長長兵刃,看樣式應是長槊。

長槊?黎狼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名字,可那人是那般角色,又怎會無端端出現在這偏僻深山中的寺院裏呢?他搖了搖頭,稍微壓下雜念,再定睛看去。

卻見天王殿對着的住持禅房并不大,屋中裝桢明黃布缦,與中土禅房的清雅大爲不同,房門正對之處有一放着青銅香爐的香案,香案之上挂着一副羌苯獨特技藝繪制的唐卡,那唐卡色彩繁複豐滿之極,上面繪着個豐腴的手執蓮花頭頂寶冠的短須男子,案前有一明黃蒲團,蒲團之上端正坐了一個高瘦的僧人,那僧人服飾以紫黃爲色,頭上絨角高帽,雖然頭上也是秃頂,但卻并無戒點香疤。

那老僧朝内而坐,背對庭中,口中喃喃念誦佛經,但卻無法聽清所念揭語爲何,念了許久,那老僧忽然長歎一聲,道:“鳳凰兒,何事前來?”語聲雖然不高,用的是漢語。

那老僧這一句雖然中氣平和,卻有種難言的幹淨氣場,似乎能照見世人心中的陰影所在,如同佛吟一般。大雄寶殿頂上賀山聞言,心神一動,肩膀微微擡起,似乎便忍不住想要現身。黎狼功夫雖然沒有賀山高,但是“束魂箍”天生便是魂力修爲,此時并未受到太大影響,此時凝神想來,便知道那老僧那句“鳳凰兒”必有所指,于是一壓賀山肩膀,示意他莫要魯莽,且靜觀其變。

卻見這時,禅院中的松樹暗影之中,忽然緩緩站起了一個修挺身形,卻原來是那個方才在樹下盤膝的青年男子。隻見這青年男子軒昂異常,氣勢之中自然帶了一種非凡霸氣。他四肢修長,蜂腰虎背,全身披了玄色铠甲,那铠甲之上雖然雕紋精緻,但卻因爲玄色而顯得硬朗蒼勁,玄色铠甲之後是一襲白色披風,這番黑白之下,襯托得那青年俊朗之極。

殿上的黎狼與賀山也并非無見識之人,但此刻隻見了這男子的側影,便覺得此前所見的男子均是凡物。但覺衛起比之此人少了剛毅,慕容淵比之此人少了狂野,朝中坐鎮的秦王蕭銑比之此人則輸了威猛,而那三軍之中以風采著稱的龍钜龍飛白,比之此人也略輸了些秀美。

卻見這人緩緩站起,卻也不說話,忽然眼神微飛,有意無意向大雄寶殿這邊投來。黎狼這時警醒,忙與賀山藏在檐後,同時順嘴打出幾聲鳥鳴口技作爲掩飾。這一撇眼間,兩人卻看見那男子面上帶着一個猙獰無比的青獸面具,與那男子的美好形容一相對比,頓時讓躲在屋頂上的兩人心生莫大畏懼。

那男子卻似乎沒發現異常,緩緩将頭轉回,凝視着那老僧的背影道:“心有罪業,還請焚燈上師開解。”這番言語也是用漢語說來,卻沒有那老僧那般流暢。

那焚燈和尚聞言,似乎思索了許久,方才緩緩站起,其間舉動頗爲吃力,全然不似昨夜那般矯健。隻見他弓腰前行,緩緩走到鬼面男子身前,眼睛中忽然神光澄澈,緩緩看着那男子道:“鳳凰兒,你且将罪業與我,我爲你化解。”說罷緩緩伸出枯瘦的手掌,掌心向上,虛擡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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