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深梧問得心緒


焚燈見到織田轉身走遠,似乎終于下定決心,枯瘦身軀踏上兩步,在那女子身邊,緩緩伸出手指将那女子的頭顱撥正,翻開她的眼睑看了看,又将那女子面頰捏開,看了看舌根。這時忽然聽得大雄寶殿屋瓦之上一陣顫動,織田耳朵一動,似乎留意聽去,卻聽得屋頂傳來一聲慵懶的貓叫,跟着便有幾聲小鼠哀鳴之聲,似乎不幸被老貓逮住,凄切至極。

這時隻見焚燈忽然調轉了石頭,用鋒利一面迅速在女子上臂劃出一道破口,隻見那破口雖不大,但其中黑血如同黑色豌豆一般嘀嗒落下,那黑血滴在地面之上,泛起了一股腥臭氣息,地上有蟲蟻被黑血濺到,均是劇烈扭動而死。焚燈看不過去,大袖連揮,一股和煦勁力就地掃開,将丈許之内的蟲蟻驅逐開來。

忽然間,焚燈心中一個念頭升了上來,他知道波旬蛇毒雖然對人體是劇毒,但由于那波旬蛇是本地土生,一直與蟲蟻協居,蟲蟻應該不會……想到這裏,他蓦然回頭看向那女子的傷處,卻見這時毒血流出得已然不多,而那女子的上臂被劃開處卻開始冒出缭缭青霧,此時院中天光已暗,若不是細看,決然看不到那絲絲青霧。

焚燈見此情景,心中頓時透亮,已然知道是中了織田的算計了。他方才已然看出這獵家女子身上有頗多蹊跷,但他畢竟慈悲深修,無法見人橫死,于是懷了舍身度人的決心前來救治。初時他用羌苯的“石醫”施救,過程頗爲順利,而那女子所中之毒也确實是當地劇毒的波旬蛇毒,他還道織田真的是動了善念,卻不料最終還是着了道兒。

他多年修行,心中雖然已可常如枯木死灰,但這将死之時,還是難免心有波動,他閉目默運“天梵功”,卻隻覺四肢百骸輕如鴻羽,似乎均不受到自己意識控制。他這時心中暗歎一聲,眼睑反而閉上,心知今日算是遇到了命中的輪回罪業,便也不多想,依然盤膝坐定,鼻心互觀,在心中默念蓮花生大士,不去理會外界。他的功法成形于羌苯的瑜脈輪功力,後來又通過學習中土禅宗易筋洗髓,因此魂力之中偏向于“衰火”,以“火”及“土”屬性爲主。此時他中毒體虛,便将魂力摧至“枯”境,用“土”系魂力守住心輪及海底輪,勉強能克制住毒性延伸。

這時遠處的織田雖然依舊背對着焚燈,卻忽然仰天笑道:“看來上師解毒的功力果然名不虛傳啊,中了我家千藏的“蜃樓”還能凝神不墜,果然是國手大師啊。”說着一拍他帶來那小厮肩膀,将那小厮的鬥篷摘下,卻見裏面是一個稚氣少女,看來不過十五六歲,但眼倫深黑,面色慘白,小小朱唇卻反而豔麗之極,讓人一見之下,不由得有種戰栗排斥之感。

焚燈這時一靈不昧,聽到“千藏”這個名字,不由得微微點頭道:“倒是老衲眼拙了,隻是看出了橫綱君,卻沒看出旁邊這位原來是扶桑大名鼎鼎的“毒式部”青千藏啊,毒式部應是算準了和尚将要在肩井處散毒,便将那“蜃樓”之蠱種在那女子肩井之處吧。”說到此處,焚燈微微一頓,笑道:“這“蜃樓”蠱本無毒,因劇毒滋養而成毒,中者如同身在幻境,最終陷入混沌不能自拔而死,實在厲害。和尚折在毒式部手上,算是心服了。”他這話說得沉穩平靜,竟然似乎并未中毒,跟着雙手一拍地面,驟然站起,雙袖一合十,袍袖拂動之處,兩道和緩之極的袖風對撞而出,就地掃開。院中枯葉微塵被這兩道平和袖風一掃,如同波濤一幫緩緩蕩開。焚燈待微塵落定,遙遙對着織田高虎一躬身道:“老僧隻是不知,織田長官爲何會與老僧開這個玩笑?”說着右手緩緩平伸,僧袖展開,竟然似乎并未中毒一般。

織田高虎本料定焚燈已然中毒,此時看見焚燈如同沒事人一般站起,那袖中一拂的功力雖不霸悍,卻也深厚之極,一時之間不由得驚異疑惑,不自禁便轉頭向青千藏看去,青千藏這時面上陰影更濃,似乎也沒料到爲何會有這般情形,隻是将手探入懷中,似乎要掏什麽物事一般。織田見狀,伸手按住了青千藏,轉過頭凝神想了片刻,忽然全身顫抖,似乎瞬間興奮起來一般,略帶瘋态地桀桀笑了起來,道:“焚燈啊焚燈,你難道真的不知道我爲何要殺你麽?你不是一直在勸幽焉的狼主不要南征嗎,可是,若幽焉不帶頭南征,我扶桑也無法獨自啃下魯東與高麗啊!況且,海上那些搶來的火器糧食又賣給誰?你反戰,反戰就是斷了老子的财路!誰敢斷老子财路,老子就要他死!”說到這兒,織田已然意态癫狂,全沒了方才初見的儒雅姿态,連“老子”這等詞彙都說了出來。他額頭冒汗,全身微抖,半晌,才從懷中抽出手帕,抹了抹額頭,又似是極度地憤恨,蓦的将手帕甩在地上。說罷手中木杖一點,假肢挪動,便向焚燈和那女子的方向一瘸一拐走去,他邊走邊大聲喘息,待走到焚燈與那中毒女子身旁時,他似乎漸漸恢複了正常,邊走邊道:“上師德行高邁,要是殺了你,羌苯和荒古還有可能和慕容家和好麽?到時候,幽焉的錢糧軍械都得靠我扶桑船隊供應,甚至于還要借兵去平複荒古呢。到時候,幽焉便是扶桑的附庸,最後若是亞洲真的共榮了,上師您可就是第一功臣了!”說着又如同夜枭一般詭笑起來。

隻見織田緩緩蹲下身來,伸手出去,搭上了焚燈的下颚,微微擡起。

焚燈已然知道織田看穿了自己油盡燈枯的實質,織田那些言語聽在耳中,也不由得他不心亂,這番一來,“蜃樓”侵蝕更烈。他便也不答話,依舊閉目垂首。

織田森然笑道:“上師果真厲害啊,方才可差點将在下騙過了,你們密宗功法之中最是講究苦修,這般忍受毒質的功夫,想來也是你的拿手好戲吧。”說着身子一轉,手已搭在那中毒女子胸前。隻見織田翻眼看向焚燈,陰森笑道:“上師,在下看這女子毒氣又已然擴散了……”說着翻手将那女子胸前衣襟“嘶拉”一聲撕開,卻見那女子右邊胸前微顫,果然是複又烏氣聚集,隻聽織田接道:“上師不是慈悲爲懷嗎?怎麽現在卻不救人了?”焚燈雖是老者,但這是織田将那女子衣襟扯開,焚燈卻也不敢凝視,隻是盯着織田,直立不動,也不言語。

織田見到焚燈如此情形,已然知道他此時定然是油盡燈枯了,于是一拍兩腳,長身站起,笑道:“上師看來是吝惜功力,不願繼續救治這個女子了吧……算了,既然上師不救,倒不如我來殺了這個女子,倒省得讓上師增添罪業。”話才出口,手中手杖已點向那女子裸露的胸口,眼看便要透胸而入。

卻聽這時院中三個方向上齊刷刷爆出同一聲“不可”,院中那聲渾厚蒼老,但卻乏力疲憊至極,正是焚燈。

而另外兩聲均是由兩側的天王殿和大雄寶殿屋頂傳來!

織田早知瓦頂有埋伏,但他對自己的陣仗頗爲自信,且解決焚燈是他時下第一要務,于是也便未多做關心。此刻聽聞兩個方向均有埋伏,更是手中不停,金木混合的手杖急刺而出,卻忽然覺得掌中巨震,手中金木所造的手杖似乎被瓦片打中,瞬間把握不住,打着旋兒飛了出去。他心思沉辣,手杖被擊飛之後,也不絲毫停頓,反手抽出腰間佩的長刀,隻見藍光一閃,一柄扶桑長刀帶着幽藍光刃便向地上那中毒女子頸中斬去。這時側方遙遙傳來一聲清嘯,一個身影迅捷無倫地從側方天王殿上竄下,在松樹之上一點,撲向較近的橫綱,那道身影由于速度太快,幾乎是灰蒙蒙一影而過,嘯聲方至,人已然飛掠到了近前,隻聽得橫綱一聲怒喝,似乎與那人交了一招。說時遲,那時快,織田手上長刀忽然似乎被細索纏住一拉,刀刃在将要觸及女子頸部之時忽然被那細索力道帶偏。織田似是控制不住力道,刀刃帶着細索輪空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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