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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郁郁十方籌算


原來這三人便是阿白、李厚與尤江。深梧寺遇敵之後,他們與荒木叟一道前行。這深梧寺地處燕山餘脈之上,恰在阿白他們本要前去探查的甯遠綏中一帶連接遼西建昌的山道之上。這時一來石鹞兒中毒較深,雖有荒木叟這等國手在旁,卻也巧婦難爲無米之炊,便須就近到建昌尋找藥材;二來他們在深梧寺中聽聞焚燈和尚與織田高虎對談,得知了幽焉将要在建昌有重要會晤的消息;三來項尤兒蹤迹不明,幾人也想留下尋找。

阿白與苟雄等在山中連續尋找了數日,卻始終不見項尤兒與賀山蹤影,頹喪之餘,看到石鹞兒一日不如一日,在山中采集的藥材也漸漸壓制不住毒氣,黎狼也一日日消沉下去。阿白心中決斷,便找荒木叟開了方子,留下身形魁梧的苟雄與蒙索爾繼續尋找項尤兒,并配合黎狼守衛村莊,自己則帶上了尤江與李厚,同去建昌城。

這些日子下來,李、尤二人早将阿白當成了頭領,這時雖然心中記挂項尤兒,但卻知道阿白所爲确是應該,便扮作了當地獵戶,随同前去。這時經過驿道,阿白本是出于善心,卻不料反而惹出一場混亂。

三人這時快步入城,擺脫難民的追逐。這建昌雖然不大,卻頗有曆史,古屬冀州,後曆經幽州、營州,至齊朝之時,由于難以兼轄,便轉至朵顔衛統轄,其地便逐漸荒廢。由于其地處荒古與齊朝接壤之處,因此城建格局也頗有雜糅,城中樓房不高,而這番難民流動之下,城鎮已和村落并無太大差别

阿白心有憂慮,一應道旁破敗、城牆殘斷與街市頹敗的景色均看不入心,走了幾個街道,方才定住心意,暫時不去想方才難民相殘的那一幕。

這李厚嘴巧,雖然沒人作爲向導,幾番問路之下,大體也知道藥鋪所在。三人在街上兜兜轉轉,尋了大半日,找到了數家藥鋪,卻均是架倒梁斷、積灰已久,顯然是數月前生意便沒法做了,早就關張歇業了。

三人見是這般情形,也均覺得沮喪,便将希望寄托在那最後一家“同仁藥館”上。李厚聞名了道路,知道這“同仁藥館”便是開在建昌有名的黃家大院旁邊,算是當地老字号的藥館了。于是三人這番從城南又折騰到城北,待得将近北城之時,卻全然覺得這北城的氣派于南城相比确然不同,相比之下,西北面不僅地勢較高,街巷宅邸也相對氣派一些。而在其中,黃家大院可算最爲闊綽,可是自黃四郎攜帶家财逃離之後,此地已然荒置。

那黃家大院之旁,确實有一家同仁藥館,本來經營的甚好,可月前黃四郎卻被白狼山的盜匪攻破,倉皇逃跑,這般一來,同仁藥館便也經營不下去了,苦撐至今也算不易。阿白他們來到藥館近前之時,卻發現藥館門前已然圍了數圈人,而附近也有人問聲那些人并非方才的城外難民,看衣着應是本地居民。隻見那些人墊足翹首,均伸長了脖子往圈内張望。

阿白三人本要求藥,可此時看見唯一可能有藥的同仁藥館門口發生事端,心中均是一沉。阿白待要探查究竟,卻發現藥館門口已然讓人群堵了水洩不通,北地男子身高普遍雄偉,何況此時墊高了腳尖探看。阿白三人無法,隻好四處尋找縫隙進入。

這時隻聽得人群一陣淺淺哄笑,店門口一個人帶着哭腔喊道:“爺爺,爺爺饒過小的吧,小的真的不知道藥去哪兒了,小的給三位爺爺磕頭了,小的藥館裏面真沒藥了……”說話間隐隐便能聽到腦袋倉惶敲擊地面的聲音。

這時卻聽得一個隐恻的略微生硬的漢語腔調淡淡道:“給我打!”

這句話剛說完,邊聽的人群忽然“啊”了一聲,向兩旁讓開了一條道。那求饒之人一聲悶哼,頸骨“咔喇”一聲脆響,便直直從人群讓的縫隙中飛出,落在地上。尤江本是三人中最爲小孩心态的,一直擠着要往裏面蹭,這時人群一讓,他避讓不及,也被人群擠得一個趔趄。轉頭再看地上之時,隻見倒地之人是夥計服飾,頭上的瓜皮小帽已落在一旁,臉上鼻血直流,四肢癱軟,似是被極重的力道擊中一般。

圍觀看客見這藥館夥計被打得左頰烏青腫脹,眼睛爆出,門牙全落,多半已然死了,便也不敢繼續圍觀,轟然做鳥獸散了。

尤江這時兀自發愣,忽然見阿白一拉他的衣袖,将他與李厚拉至牆邊,将獵戶的氈帽帽檐拉低,低聲道:“留神,是織田。”這幾日李、尤二人也聽黎狼與阿白描述了深梧寺一戰的情形,這時聽聞阿白說到織田,不由得也拉留了神,借着人群紛亂,向藥館門前看去。隻見那藥館門口,一個瘦高瘸腿的男子正拄着一條手杖,懶懶地靠坐在同仁藥館寬大的門邊,斜斜坐在門檻上,卻不是織田高虎是誰,他這時面目隐在影中,卻看不明他恢複與否。而他面前站着一條巨漢,顯然便是方才将店夥計揍飛的橫綱,他此時似乎毒已然解了許多,又複橫霸模樣。阿白這時見到織田等人來到藥館,心知深梧寺一戰場面混亂,他們三人也應中了毒,此刻便也是來尋找藥材,隻是不知爲何青千藏并不在場。

這邊廂阿白三人正在思忖如何對付織田等,卻聽到街口忽然一聲斥罵響起,隻見一個與阿白差不多年歲差不多身量的半大小子站在街邊,手中捉了一條細長木棍兒,指着橫綱便破口大罵道:“****祖宗的,不知道你爸爸在想事情嗎?”。卻原來是那夥計飛出之處,正壓了那少年用木棍兒在地上寫寫畫畫的事物,因此那少年怒極,才起身喝罵。

橫綱驟然被這半大少年指着喝罵,不明所以。他識得的中文不多,但這“爸爸”之音卻是識得,這時聽到那少年罵語中帶了這個詞彙,頓時知道這小孩在侮辱自己。他一聲低吼,身子一弓,兩手如同蟹鉗,便向那少年撲來。那少年沒料到橫綱如此彪悍,大喊一身媽呀,拎着手中長棍便躲。

圍觀之人見波瀾又起,已經走遠的都紛紛駐足回頭觀望,但由于橫綱實在太過兇悍,又不敢靠的太近,于是均遠遠站着,圍成了一個十餘丈方圓的大圈,伸了脖子地圍觀。阿白三人這時便也站着,遠遠觀察。

卻見那少年倉促奔逃之下,右邊衣襟已然被橫綱帶到,隻聽得“哧喇”一聲響,他的半邊衣裳便被橫綱扯下,隻餘着一條殘破衣袖在寒風中搖曳,顯得滑稽異常。這時人群也适時發出了一聲“喔”,頗爲期待那少年繼續的狼狽表演。

誰知那少年躲過了橫綱的第一招,似乎忽然定了心,眼神忽然轉爲專注,雙目炯炯,盯着橫綱移動的步伐。橫綱哪管得了這許多,将手中那少年的破衣一扔,沉腰低背,便又撲了上來。

那少年卻不看橫綱,隻是目中注視着他的腳步,口中似乎默默念算。待得橫綱靠近,那少年腳下一錯,身子隻一斜,便錯過了橫綱的攻勢,接着腳步不停,便向左側閃去,似乎預先便料到了橫綱的攻擊方式一般。兩人一追一逃,便在這十餘丈的方圓之中來回追逐,無論橫綱如何變招,似乎那少年都能預先算到,及時閃開。于是十餘招下來,那少年不僅全然無恙,而橫綱反倒是被自己的蠻力拉扯,幾次險些都跌倒下去。兩人這番追逃,在場外人看來,便恰如兩人早已排練好的雙人舞蹈一般,配合的尤其緊密,圍觀者均是“啧”聲連連,均決這番熱鬧湊得值得。

話說這橫綱的相撲術在扶桑可是橫絕一時的,隻要任何對手的手足給他拿住,那人斷無不筋折骨斷之理。可這番橫綱來到華夏齊朝,卻是黴運當頭,始終不順,先是遇到阿白這等技擊高手,後遇上了黎狼這般精神操控,這時卻遇上了這少年般的滑如泥鳅的打法,頓時讓他一身氣力難以施展,怒得這橫綱臉上血紅,卻不知該如何出氣。

阿白這番看在眼中,也頗覺奇怪。他心知這少年雖然身手敏捷,應該是有技擊功底,但内裏修爲隻是平平,看來應無良師指引,而煉神一層,顯然這少年應尚未打通魂脈,一舉一動,與尋常武人無異,論起來功夫也就與李厚幾人相仿,可奇就奇在這兒,這少年的步伐并不精湛,輕功也不絕妙,但是一舉一動,似乎便是專爲應對橫綱的招式而設,招招均是針鋒相對,而橫綱的相撲術雖然有招式可言,但更多還是實戰功法,斷無可能這少年事先便習得一套克制之法的道理。想到這兒,忽聽得數步外的矮牆邊,一個黑衣竹笠的男子低頭垂首,喃喃道:““洞玄究淵”之命?不,不對,血味太濃,應該……不會吧,居然是“破國”之命!今冬奇命彙聚于建昌……李淳陽誠不我欺啊。”這話語說來極淺,又似乎極爲驚喜,但阿白耳音敏捷,此時又正堤防織田幾人,便全然聽得清楚。阿白正在疑惑間,卻見那人轉身離去。阿白這時才看清楚,那人背上背着一條九龍銀槍,腰間插着九把銀刀,配上他一身的玄色裝扮,看來甚是紮眼。若非此時衆人均注意于場中打鬥,此人定然惹眼之極。那人倏忽走遠,阿白便自收了目光,看回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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