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感業寺之中,早課已畢,寺中這時已然有了些進香的客人。
院中,明空手中拿着長長的竹竿,正在擊打樹枝上的積雪。
一蓬蓬積雪如白雲般被撥落在地,明空拿起旁邊倚着的掃帚,細細掃了起來。
她在塵世中的身份原是皇家的安成公主,平素裏也算樂善好施,加之秦王又反複叮囑不可爲難了她。因此這番皈依對于明空而言,卻也算不得幸苦。
其實原本住持師太也并沒有讓她去做掃雪,畢竟這感業寺也是皇家支持的廟宇,平日裏本有勞務的傭人灑掃的。可這幾日裏,秦王幾乎每三日便來上香一次,言道爲前線将士祈福,可明空心裏異常清楚,玄都随因爲滅佛之事而導緻寺廟大多荒頹,但如果秦王有心上香,前去龍泉寺應該更爲妥帖。
唉,癡人啊……明空心中不由得暗暗一聲歎息。
她心中百竅通透,自然明白其中原委。往日尚在俗世之時,裏安國公其實也并非沒考慮過将她許做王府側室。但至于後來爲何卻轉而讓她與劉首輔家結親,其中心思,卻不是她所知的了。因此得知今日秦王前來進香,她便向師父讨了掃雪的差事,盡量避免在佛堂之上與秦王相見。
至少,不會隻是由于劉晉元的狀元身份。
蕭二王爺,劉二公子?明空想到此處,不由得秀眉微挑。
是啊,他們都是極好極好的,可是……可是我偏偏不喜歡。
明空小尼姑一邊掃着雪,嘴角不由得露出一個微微倔強的微笑。
而今他唯願的,便是邊塞安定,家國平穩,如此,自己的父親和……和那個人也才能安穩吧。
小尼姑想到這兒,不由得又默念了幾遍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這時,别院角落上一個身影頓時吸引了她的視線。
那是前幾日新換來的運菜小厮,據說是老師傅的遠房侄兒,這幾日老師傅有事,便由他前來送素齋的食材。
前日她無意中看見那小厮前來送菜之時,她心中便似雷殛一般。
實在是太像那個人了,雖然五官相貌與那人絲毫不同,且那人也不可能在此。
可是……可是,那人的背影,她早已用執念刻在心中,卻如何會認錯?
心尖兒不由得一顫,明空櫻唇微啓,一聲“木……”便突兀兀地脫口而出。
這一聲喚得甚輕,明空也及時住口,可那小厮似是聽聞,背脊一僵,随後便轉入了廚房去了。
明空心中一空,茫茫然看向隻有一輛木車的别院方向,拿着掃帚便自呆了。
這時身後忽然一聲咳嗽傳來,明空驚覺,回頭看去,卻見秦王蕭銑已然進香完畢,此時正站在自己身後七步之處,而他身後,跟着八名神策府的家将。
明空當下斂眉垂首,合十躬身道:“感業寺明空,不知秦王殿下駕臨,有失遠迎!”
蕭銑凝目看向明空,眼神中似乎微有失落,道:“今日前來進香,在堂上沒有看到你,擔心是不是病了,問過了住持師太,便前來與你招呼一下。”
明空俏目望向蕭銑,語音平穩道:“明空一切安好,殿下切勿憂懷。”
蕭銑歎了口氣,眼睛望向側方,半晌道:“妹子,看來你還是沒有原諒爲兄那日渡你出家啊!”說着也不看明空,大袖一拂,轉身離去。随從家将見狀,也跟随轉身。
這時蕭銑忽然停步,背對着明空,道:“師太,本王和你說過的話,你也好好想想,此事于你的名節并無損傷,甚至還對安國公有莫大的利處,望你不要固執。本王這些日子仍舊會來進香的,直到你答應本王爲止。”說罷大步流星,行遠了。
望着秦王的背影,明空面上的從容忽然凍結成一種類似于慘然的神情,嘴角的笑也從溫婉變成了一種凄婉的嘲笑。
果然,男人便是這樣的嗎?
“師太,多慮傷身,要注意身子。”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雖然沙啞之極,但卻有種熟悉到溫暖的感受。
明空回頭,卻見方才運菜的小厮正站在身後,兩手籠在袖中,看來是極爲怕冷。近看之下,卻見那小厮鼠須鼠目,卻哪有那人的半分相似之處。
明空不覺暗笑自己荒唐,興許是這些日子自己臆想太多了吧,竟然将這個猥瑣的小厮看成了那人。當下她搖了搖頭,對那小厮合十行了一禮,拿起掃帚便要繼續打掃。卻見那小厮從袖中取出一卷書冊,向她遞了過來,畏畏縮縮地說道:“師……師太,這時有位姓胡的官人讓小的送給您的,說是裏面有一封信,讓您轉交給蕭二公子。”
明空這時低頭看去,隻見那小厮手中拿的是一本《度心》,書頁已被翻得有些松了,但卻依然是整齊如新。她不由得心中又是微微一震,擡頭疑惑地看向那小厮,伸手緩緩接過了那本冊子,緩緩打開了那本度心的扉頁。
卻見那首頁之上,有兩個俊秀的大字:“瓊琚”。
眼淚瞬間從眼角湧出,明空再擡眼時,卻見那小厮已然走得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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綏中,龍钜二十人均已換做難民裝束,埋伏在綏中的軍營通訊道路上。
如今幽焉大軍入境,原住民或降或逃,已然所剩無幾。而所謂投降,不過便是充當了幽焉軍中的苦力與奴隸,下場與死無異。
而幽焉大軍的防衛太過緊密,龍钜一幹人幾日勘察下來,确是無隙可承,于是龍钜轉念,便讓人埋伏在驿道之旁,試圖打聽幽焉相互傳遞的訊息。
便如此等了七日,其間并非無所截獲,但全是些無足輕重的事件。
龍钜這時卻展現了飛白衛無與倫比的耐力,與衆人便在雪林之中,繼續等待。
這一日,在一匹快馬之上,截下了一封信函,是發自建昌的,上面寫着:
“密會常,需重樓、八寶景天、雪見草各三服,徐長卿八兩,龍葵半斤,急。峋。”
龍钜見字,當下安排餘人留守,自己帶了副官幾人,火速前往建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