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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且撥弦煮酒


話說這憑欄酒樓之中,阿白一口酒下肚,便扛不住迷藥,倒伏在酒桌之上。

這時那櫃中的老者緩緩放下《墨子》,打了個呼哨,那店小二緩緩直起身來,看見阿白已然倒了,不由得喜上眉梢,三步兩步走到阿白桌前,一腳踢在阿白屁股上,罵道:“叫你這般追我!哼!本想着你小子還有三分聰明,能夠不走後院走前門,卻不料也是一條沒見過世面的大傻魚!”說着直起身來,伸手扇了扇鼻子,對着櫃中老者道:“齊夫子,這人怎麽這麽大的酒氣……”似乎很是嫌棄。

正在此時,忽然後堂傳來一聲琴弦鳴響,如同銀瓶乍破一般,緊接着便是一股殺氣直抵後腰,那店小二再要展開身形,頸中已然橫了一柄冷森森的玄色匕首。

不用回首,便知道是阿白了。

方才所追之人頗爲相似,便印證了自己所想。而酒一端上來,阿白憑借酒溫,便知道了這家店歇火至少已有一日以上,雖沒嗅出那迷藥有甚異味,但也裝作不知,張口飲下。

他魂力極強,此時憑借一股力道,在轉身之時将酒液從舌底逼出,在極快的速度下,将那酒液沿着嘴角逼到頸中,雖然酒味稍大,但也蒙混了過去。這時阿白兩隻匕首一抵那店小二的後腰,一架店小二的脖子,低沉聲音,厲聲問道:“我的同伴被你們弄去哪了?”

那店小二被這麽一逼,不由得轉頭看向櫃中老者,忽然間眼淚湧上眼眶,嘴角一扁,脊背顫抖,竟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聲音清脆,一改方才的驕橫氣焰。

阿白本待脅迫住這店小二,卻不料剛問了第一句話,還沒有來回,人質便已然哭了出來,不由得頓時讓他頭大如鬥。正不知所措間,忽然聽得方才後堂之中那聲琴弦悠悠奏響,似是幾聲低低歎息,接着後堂門簾曼掀,一個白色胡衣女子手抱箜篌,緩緩走了出來。

阿白冷然看去,卻見那女子白紗遮面,雖看不清楚相貌,但卻應該是絕美之色,而那生蓮步态之間,也透着股融融的冷意。那女子箜篌撥動,弦音也不繁複,但卻似乎能打到阿白心中,讓阿白本來笃定的心智産生微微波瀾。阿白看見那女子行爲奇怪,也不覺有一絲不知所措起來。

那女子自顧自走到旁邊一張桌上,坐下,左腿搭在右腿之上,懶然用手支住下颌,也不說話,眼波流轉,似乎帶了七成的調笑,頗有興緻地看着阿白挾持那店小二。阿白被這女子如此盯着,面皮上再次泛起紅暈,他這般年歲,最是不懂的如何與女子交往之時,此刻遇上這般尴尬場面,心中亂轉,想着要是師父、尤兒、衛起、黎狼……他們在就好了。

面上越來越紅,阿白不覺心中發怔,忽然間,阿白隻覺得手腕傳來一陣劇痛,卻是已然被那店小二狠狠一口咬在腕上。情急之下,身體自然反應,阿白一肘擊在那店小二背上,這一肘并未真正用力,但也打得那小二痛哼一聲。阿白卻不管這些,伸手便将那小二的手腕反扣了,身子壓在桌上。那店小二疼得龇牙咧嘴,鼻涕眼淚混淆,卻是橫眉龇牙地大聲罵道:“臭流氓!你打女人,你……你算什麽男子漢?”這句話說得連哭帶罵,含混之極。

阿白的思緒被那小二的一咬打斷,已然深悔方才被那胡女分了心神,現在想來那胡女的箜篌雖然平和中正,但也頗有動搖人心智之效。他此時轉過頭不看那坐着的胡女,正待要手上加力,逼問那店小二,卻忽然想到這店小二方才所說的“打女人”,不覺一驚,頓時察覺自己扭住的那店小二手臂處纖細異常,皮膚嫩滑,确實不似男子,加之這店小二應該便是方才自己追逐之人,那麽……

想到這兒,阿白不由得大驚松手,口中喃喃道:“我……我不知道……”越是分解臉蛋上越是燒得通紅,阿白腳下不自主一蹬地,遠遠避開了幾步,這一番動作可謂是手足無措之極。阿白這時退開,但又覺得失了先機,一時站在堂上不知所措。而那店小二這時脫了困,似乎也被阿白扭得手腕劇痛,便自坐下,一條腿踩在長凳上,一邊揉着手腕一遍翻眼怒視阿白,嘴中喃喃,似是正在換着法兒低聲咒罵阿白的十八代祖宗。

一時間堂中甚是尴尬,阿白怔怔看着那店小二與胡女,不知該如何是好。

卻見那胡女這時忽然起身,走到阿白身旁,伸手拉起阿白手腕,另一手便撫向阿白方才被咬的傷口,眼中露出憐愛神情,柔聲道:“讓姑姑看看,疼嗎?”。這句話語說得甚是輕柔和煦,便似乎長姐心疼幼弟一般,聽在阿白耳中,竟然甚是受用,不覺之中心裏滿是暖意。但隻一愣神之間,阿白便将手抽回,冷冷道:“你是何人?什麽姑姑?我的朋友被你們弄去哪了?”這三個問題他是憋住一口氣問出的,但手足卻仍是僵硬,不知該如何放才好。

那胡女也不覺得訝異,下巴微擡,笑道:“黑鷹兒在你這般年歲上,可比你這小子胡鬧多了……不過啊,卻和你一般是個見了女孩子就臉紅的傻小子。”說到這兒,那胡女忽然幽幽一歎,道:“隻是廿年未見,誰料人事已非,他卻已然先走了。”說罷微微颔首,語氣黯然,似是有淚珠沾濕面紗。

阿白忽然聽聞那胡女提道師父的名諱,心中頓覺疑惑,他對着胡女此刻并不排斥,卻反而還有種莫名的親近感,于是不由自主問道:“你識得我師父?”

那胡女擡首看着阿白,眼中露出慈愛的神色,道:“我不隻認識你的師父,我還知道你的母親是誰。”說這番話時,那胡女眼中帶了些有了些調笑的意味。

阿白這時全然懵了,他自小和師父同住,見到其他小孩都有母親照料,唯獨自己沒有心中自也會有懷疑與渴望,但每次詢問師父,得到的答案均是模糊不明。他生性疏朗,越是長大,便越是将這一番思念藏在心中,卻不料這時在這邊地的小酒館之中,卻被一個蒙面的胡女挑起思緒,頓時讓他心中亂糟糟的。他不由得看着那胡女,怔怔問道:“我……有母親嗎?”。

那胡女聽聞阿白這句答話,眼中露出了一絲心疼神色,說道:“傻孩子……”這時忽聽得櫃中齊夫子重重哼了一聲。那胡女聽聞提醒,對着阿白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抓起阿白的手,便将阿白向後堂拉去,邊走邊對那店小二說道:“竹兒,莫要賭氣了,正角兒來了。”說罷拉着阿白一轉身,便沒入了後堂門簾之後。阿白這時也已然聽聞腳步之聲,面色一沉,也沒反抗,便随着那胡女入内。

卻見那店小二似乎頗不情願,站起了身子,用身上挂着的汗巾拍了拍身上,瞥眼看了下阿白那壺沒喝完的酒和那碟花生米,搖了搖頭,便過去收拾。

卻見這時門外響起了幾個腳步聲,打頭一個步履輕盈,人未至,聲先到,卻是個童子的清脆聲音:“掌櫃的,有貴客來了,給準備三間上房!”

那齊夫子咳嗽了幾聲,起身走到門口,顫巍巍滿臉堆笑道:“喲,這不是荀府的稱心管家麽,看來是貴客迎接到了啊,這便請吧!這幾日小店均沒收客,空房全給荀府留着呢。”這齊夫子方才在櫃中一副老邁病殃的樣子,此刻說起恭維話,卻是口才甚好,确是難得。

那稱心也不客氣,當先走了進來,看見那店小二還在收拾酒壺,不覺有一絲詫異,問齊夫子道:“掌櫃的,今日還有人前來吃食?”

那齊夫子臉上堆笑,拉住稱心,豎起大拇指道:“稱心管家果然好眼力,确實有。可小店是小本生意,這南來北往的過客也多,雖說荀府包了小店的住房,可小店也算是家酒館嘛,可不也得……”

稱心見老掌櫃态度良好,還一口一個“管家”地稱呼自己,心中也是高興,于是揮揮手道:“算了,我家公子也說了要低調行事,我看如今難民太多,總不生意也顯得紮眼,你便開了酒食也無妨,倒顯得尋常些。”說着向堂外一躬身,尊敬地道:“織田長官,房間備好了,三位裏面請。”

接着堂中腳步踢跶,織田高虎當先走入,而橫綱這時折了一條木棍,權當拐杖,而他斷腿之上纏了布條,布條中隐有藥味,顯然是稱心方才帶領着橫綱好生包紮過了。而在橫綱肩上,青千藏被用繩索纏了,縛在橫綱背上。看樣子自那日深梧寺一戰之後,這青千藏也是耗損頗巨,短時間内難以痊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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