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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怅飲英雄名


“小二,上酒!”堂中那裘衣豪客等得不耐煩了,又是拍桌叫道。

随他一同前來的漢子頭發落拓,卻有種難言的英雄氣,卻原來便是方才在街上與織田等人對峙的風十裏,他與這裘衣漢子胡亂哼着北地的酒歌,在建昌街市上轉悠了許久,見到像樣的酒館盡皆關張,于是便也來到了憑欄酒樓。本來二人眼看這酒樓懸挂“客滿”,便也意興闌珊,但後來卻見那叫稱心的童子出來行遠,二人便知道這酒館是在謝客,于是便都揣了砸店的想法,想進店胡鬧一番。

卻不料那漢子哈哈一笑道:“風老弟,哥哥與你相交,是看中了你的脾性。老實說來,江湖上那些門派,我知道幾個,但卻看不甚懂,所以也不是何門何派,我隻是個天地約束不住的好酒之人罷了!我聽到你說你的名字,風十裏對吧,哥哥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叫做,叫做那個,那個什麽……”說着拍了拍腦袋,笑道:“唉,這漢語的名兒确實不好念。”

這時林竹兒抱着兩大壇酒從後堂轉了出來,翻眼斜斜瞅了那裘衣客一眼,低聲罵道:“白癡!”說着将那兩壇酒在桌上重重一貫,反身去櫃中取酒碗。

那裘衣客聽聞這一句罵,臉上濃須一豎,正要回罵,忽然似乎想起什麽,哈哈一笑,拍着風十裏的肩膀道:“我們荒古話翻譯做你們漢話有些不易,切莫介意啊。哥哥想起來了,哥哥這名字音譯過來,應是忽赤爾丹!”說着哈哈一笑,将酒壇順手拍開,自己先嘗了一口,忽然贊道:“這酒,嗯,好喝!可是三年陳的刀如燒?”說着轉眼看向齊夫子。這忽赤爾丹氣勢雖然豪邁,但嘴角挂着酒漬,看來甚是嘴饞。

齊夫子點了點頭,便将腦袋縮到了櫃後。忽赤爾丹見狀,大笑回頭,取了兩個碗,便将酒滿上,自己拿了個其中一個酒碗,也沒管風十裏,便喝了起來。

風十裏見忽赤爾丹豪爽,也不做聲,拿過酒碗,咕嘟咕嘟一氣,便将碗中三兩刀如燒灌下了肚。這般烈酒過喉,不由得微醺上臉,讓這個落拓的英豪一時間豪氣略起,雖然仍是沉默不言,但眼神微飄,手掌輕輕拍擊桌面,嘴中哼起了歌謠,細細聽來,卻竟然是江南一帶的鄉俚小曲。那小曲雖然輕柔,但這番在風十裏口中擊節歌來,語調斷斷續續,竟然如挽歌一般,聽來讓人心生悲涼。待得唱到“穿越凄美的荒漠,領略天地的廣闊”這句之時,堂中竟然一時沉默,唯餘下壇碗交鳴的聲響。

忽赤爾丹這時也已然喝完了一碗,将酒碗一頓,拍着風十裏的肩膀道:“兄弟,這個曲子倒是曲調高闊,但卻嫌太過孤單了。世間可恣意之事頗多,卻何必這般消沉。對了,看你形貌氣慨,應是我北地之人,卻爲何哼那江南的曲兒?莫非風老弟便是南方人?”言辭中略有鄙夷。其時北方人多以南方人爲軟糯虛文,南方人又以北方人爲粗鄙蠻橫,此地域之歧見,由來已久。

風十裏卻也不怒,自己滿了一碗酒,撞了撞忽赤爾丹的碗邊,橫眉道:“風某雖在江南長大,卻并不愛江南人物那般打了結的腸子,不爽快!”說着一口又幹了半碗刀如燒。忽赤爾丹聽聞這一句話,頓時又對了口味,大口一張,生生吞下了一碗酒。

這時店外腳步聲響,三個頭戴草笠,身背行囊的行腳客踏入店中,尋了個靠邊的桌子坐了,那三人衣着是一色的灰黑,當先一人胡須微白,行走之間頗有氣慨。那老者身後随行兩人均是腰背挺拔,應是習武之人。那三人相互之間均不言語,坐定之後,那老者便開口道:“店家,葛有空餘住處,我們遠道而來,實在無法落腳。”語調之間,頗有蜀地風味,卻原來正是那姓楊的老者一行三人。

卻見得齊夫子露出頭來,爲難地看了看三人,拱手道:“幾位客官呐,非是老……我老家夥不給安排,這店已然讓這荀家公子包了,實在是沒空房了。”

那老者聽聞,嘴中“喔”了一聲,也不追問,隻道:“那便上幾道拿手菜,加點飯來便好。”說罷将身配的彎刀放在桌上,回歸沉默。這時後堂阿白已然炒好了幾道菜肴,就着茶水,給堂外兩桌都備上了。

而這邊廂,忽赤爾丹與風十裏也彼此飲酒,這一來一往,轉眼間半壇子酒就落入了這兩個匪盜也似的男兒肚中,就連這氣質如鐵般的風十裏,似乎也被這酒帶起了意興,眼神悠悠,似乎穿過了千裏,看向了溫暖的故鄉。隻聽得風十裏道:“風某自小學的便是鑄劍之道,本想此生便寄心于鑄劍之中,不料卻故鄉之地,長成之時,爲同輩之人排擠,言道風某是幽焉血統,更是加以追殺。風某後來離鄉北上,十年之間在江湖中埋名隐姓,幸得内人不離不棄,風某内心喜樂,便想如此渡過餘生。卻不料橫變陡生,江南之人窮追不舍,最後将内人打得重傷。”說到此,風十裏目光變得銳利狠烈,啜了一口刀如燒,慘然笑道:“嘿嘿,風某一怒之下,将江南十姓中參與圍攻的數百人盡數殺了,其中不少便是風某兒時的同窗舊識。可是那又何益,此後風某便帶着内子北尋人參虎骨,西采雪蓮靈芝,本想許約塞上牛羊,将内子傷勢治好,從此不問世事,攜手共度餘年,卻不料……”言罷,風十裏不由慨歎一聲,全身的氣勢也轉爲頹喪,道:“内子八月故于玄都,那首曲兒便是内子生前最愛,也常以此提醒風某要以胸中天地爲家,莫要留念于她。奈何風某至今不能釋懷,倒教兄台見笑了。”

風十裏這番話說得雲淡風輕,但櫃中齊夫子卻是聽得兩眼圓睜。當年參合莊中一戰,江南十姓一夜之間凋零殆盡,江湖之中更将風十裏傳名爲魔,都道幽焉狼子果然狠辣,卻不料其中卻有這般的凄婉故事。

這時忽然聽得堂内二樓的客舍門口,有瓷瓶輕輕敲擊木欄的聲音傳來,卻見織田高虎斜斜依在二樓的客舍門扉之上,一隻木腿假肢伸出樓闆,頗爲惬意地拿着一個裝酒的小瓷瓶,坐在樓闆上飲酒。而他身旁,已然橫了幾個類似的瓷瓶。

卻見這時織田已有些醺醺然,微微解開了上衣的圍襟,笑道:“織田今日見到斛律将軍,原本也是引爲奇遇。卻不料你身爲一代英雄,卻爲一女子,傷心至此!”說罷仰頭将壺中清酒倒入喉間,也不去看風十裏及忽赤爾丹。

風十裏聞言,便認出織田是日間所見的扶桑人,但他們日間所有沖突,皆因陳沖之而起,此刻同爲酒樓中羁旅之人,風十裏便也沒了計較的興緻,隻是咀嚼着織田的言語,不由得又是半碗酒下肚,嘴角忽然帶了一絲無可奈何的笑,喃喃道:“英雄……呵呵!英雄!”說着又将餘下半碗酒喝下,趴在桌上。

卻見這時旁邊的忽赤爾丹提起面前裝着殘酒的酒壇子,囫囵喝了一大口,掂量了下壇中餘下的酒量,接着歪歪斜斜地坐在桌上,打了個酒嗝,笑道:“英雄?英雄嘛,該笑就笑,該不釋懷就不釋懷,該喝酒便喝酒,該思念女人便思念女人,該征服天下便征服天下。英雄便不該有藩籬拘束,英雄這一生所有的百餘年的青春,本就該浪費在他中意之事上。”說着靠着酒壇子在桌上一躺,口中忽然用荒古人特有的顫音腔調嗟嗚了一聲,那聲調沉渾遼遠,卻是他的荒古小調的開腔,隻聽他唱道:“飛鳥,鮮花,萬物衆生都一樣,共生,共享,時間空氣與陽光。年輪在流轉,薪火代代相傳。今日雖短暫,過去就是永遠,春夏秋冬四季輪回,花開花落命運輪回,年月更替興衰輪回,宇宙永恒,青春卻一去不回。”他這首小調雖然唱得潦倒,且也是用荒古語唱的,在場衆人雖不懂得,卻均被這小調感染,均是紛紛停了碗筷杯盞。

待這一曲哼完,忽赤爾丹竟然脖子一歪,酣然睡去。卻聽得這時二樓傳來了幾聲鼓掌之聲,隻聽得一段孤高冷寂的曲子從二樓隔闆上悠悠傳來,卻是織田放下了瓷瓶,口中哼着曲調。原來方才他聽到忽赤爾丹那一曲《輪回》,竟然也被勾起了思緒,手掌虛張,一邊打着節拍,一邊哼着家鄉曲調。那曲調短小,并無太多轉折,卻給人一種天地間唯留一抹簡白的突兀感受。隻聽得織田唱完,又拿了一壺清酒,對着瓶口喝了一口,複又略帶醉意地喃喃哼道:“櫻花開複落,明月懸挂在東方的檐角下,月光映上了戰士的刀刃……哈哈,哈哈哈。”哼罷,織田竟然有了些狂态,趴上欄杆,看着伏在桌上的風十裏道:“在我們扶桑武士心中,隻有真正的強者配得上稱爲英雄。斛律将軍,十年之前,你憑一人沖入千軍之陣,殺将擒帥,從而讓如今的幽焉狼主登基,我織田心中向往,稱你一聲英雄。隻是……”說着斜眼看向堂中人,戲谑道:“呵呵,此番前來華夏,卻是大爲失望啊。織田所見之人,個個偷奸耍詐,呵呵,興許盛唐之後,華夏再無英雄。”說罷,自顧自飲下一口清酒,他這句狂言一出,堂中的齊夫子與那灰衣老者瞬間轉頭看向二樓,神色間均有些憤然,那灰衣青年居無延聞聽此語,一拍桌子,似乎已然按捺不住,便要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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