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戰狼穴


翌日清晨,微光透入洞穴,項尤兒混身一抖,醒了過來。

這時洞中的火堆已然燒完,而洞口處,居然又躺了幾隻死狼,項尤兒看了看那狼的傷口,已然知道這幾位狼兄實在是倒了黴了,沒有算到洞裏擠了一隻火鳳凰,全都托十方紫金槊的福,提前升了天。

轉頭再看韓長恭,差點忍不住一口氣梗在喉間。隻見韓長恭依舊盤膝挺坐,但卻偷偷伸出了一隻手,用指尖前去輕輕觸碰賀山右手纖細的指尖。項尤兒害怕自己出聲驚吓到韓長恭,連忙假裝打鼾,眼睛卻大睜着,強忍着笑意。看着這個昂藏将軍此刻溫柔舉動,想必也是想念自己的愛侶。

一日之前,項尤兒還将韓長恭當作自己拼命的對手,可造化可堪神奇,此時項尤兒看着這個暫時忘卻自己身份的鳳凰上将,不由得心中忽然沒了敵意。他這時轉頭看向身旁的焚燈,卻見老和尚雖仍然氣色頹敗,但精神卻似乎也恢複了些,此時也是睜着雙眼,看着韓長恭方向,似乎滿是歎惋。

項尤兒暗罵了老和尚一句不正經,忽然一拍大腿,坐了起來。韓長恭察覺有異,隻見他秀眉一軒,十方紫金槊尖已然抵在項尤兒胸口。項尤兒連忙舉起雙手,指了指洞口的火堆和死狼。韓長恭愣了愣,“铮”地一聲便收回了十方紫金槊,繼續回頭凝視着賀山。

項尤兒當下也不啰嗦,他心知此番休息夠了,白日裏便要多爲跋涉,但途中卻不知何處能有吃食,而死狼太重,不便于攜帶,當下提上幽府,出洞尋了些枯柴,将死狼拖到澗水邊,剝了狼皮,将肉就地烤了,又将那狼皮洗過,分做了幾份,狼腿處的皮毛被粗粗紮做了個皮筒,雖然并不密封,但也可聊做取水器皿,而那狼身的毛皮,可以給賀山裹了,以便禦寒。

他這般忙活了大半個時辰,正待把熟狼肉拿回洞中,催促那三位大爺行路。便在這時,耳中忽然傳來幾聲小獸的低鳴。

項尤兒雖然不是山中獵戶,但這幾聲獸鳴傳入耳中,也讓他頓時驚覺。他聽出這幾聲叫聲頗不自然,應該便是有人模仿獸鳴。他在營中練兵之時,也常以鳥鳴爲号,傳遞作戰指令,但這時所聽聞的訊号并非自己人所發,而在這深林之中聽聞,恐怕是敵的幾率要多過是友許多。

項尤兒當下便收了刀,藏身在一處山石後面,靜待了片刻,隻聽得裏許之外又傳來那種獸鳴之聲,這次已然靠得近了許多。項尤兒心知自己判斷沒錯,他這時四周看了看地形,想來要做陷阱已然不及,便隻好草草将地上狼屍掩蓋了,将幽府拿起,凝神戒備。若換了他日,項尤兒本來不懼,但現下一來身上重傷,二來是在這密林之中禦敵,不由得他不多加了一百二十分的小心。

隻聽那聲音緩緩靠近,一盞茶時分,已然到了附近。卻聽得腳步簌簌,項尤兒從石頭縫兒中偷眼望去,不出所料,果然是三個身着北地裝束的勁裝男子,正摸索着朝洞穴的方向看去。

卻見那三人邊行邊隐藏形迹,到得方才項尤兒烤狼之處,其中當先的一個馬臉漢子擡手向後一揮,餘下兩人均是站定。卻見那人伸手摸了摸澗旁方才項尤兒烤狼肉處的土壤,放在嘴邊微微一嘗,雙眉一皺,咂了咂嘴道:“嗯……不錯,就差點孜然……那個,兇手必在周遭!”接着又看了看澗水旁六隻斷了的狼爪,不由得摸了摸下巴,凝神道:“有六隻狼爪在此……嗯,依我判斷,這并非出自同一頭狼!”說罷小眼滴溜溜一轉,馬臉上浮現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旁邊一人頓時忍不住了,伸手在那馬臉漢子帽子上一拍,罵道:“并非你個鳥蛋,馬老三你給老子記住了,你祖宗姓馬,頂多是個馬漢,看再多的狄公案也變不成包龍圖的。昨日要不是你裝神弄鬼,非不信爺爺的尋龍訣,咱仨可能追丢了那個殺馬的賊人麽?”

那馬老三聽得這人拆台,頓時端不住了,揮手揚掌便向那人打去。那人功夫也好,閃身躲過,笑嘻嘻看着馬老三,神情甚是挑釁。旁邊剩下那個胖子這時看不下去了,道:“阿黃,老馬,你們兩個别鬧了。咱們做山賊的,可不可以注意點團結?”

那先前二人聽了,不由得有些洩氣。原來他們本是附近白狼寨的頭目,寨中這些日子裏被建昌團練圍攻,已然散入山中好幾日。這幾日裏本來醞釀着反攻白狼寨,赢回場子,但卻不料斜刺裏被一個手持長槊的瘋癫煞神闖入,殺了幾匹馬,搶了些酒食,又突圍而去。這些山中漢子都是睚眦必報的個性,最是咽不下一口窩囊氣,于是便讓這阿黃、馬老三和王胖子三個頭目沿途追了下來。誰知密林之中,卻讓他們三人追錯了方向,兜了大半個圈兒,總算是憑着熟悉山林特性,讓他們給尋到了項尤兒升火烤肉的煙氣。

這三人平日裏本習慣了呱噪,但由于昨日所遇那人功夫太強,當下也不敢再多說,手上一翻,均是拿出了兩柄解牛鋼刀,接着沉下身子,四周打探。這三人渡過澗水,走得幾步,忽然覺着血腥味撲鼻,扒開雜草一看,卻見七八隻土狼死做一堆,這三人不由得退後數步,心中驚駭不定。要知這土狼在山林之中雖非最強,但往往群出,故而連熊罴虎豹這類猛獸都懼之三分,而狼群如此橫死,即便是他們這些行慣了山林的人,也算是頭一遭遇見。

便在這一分神間,忽聽的耳邊風聲響起,卻是項尤兒看準機會,閃身躍出。那三人哪料到這裏還埋伏有人,慌亂之下,阿黃被項尤兒火棍掃中腿骨,馬三被項尤兒一腳踹翻,兩人擡起頭時,卻見項尤兒手中幽府已然架在了王胖子頸中。

那阿黃和馬三擡頭看時,卻見挾持王胖子之人雖是身上卻是髒污泥濘,好似野人一般,但手中長刀幽藍,臉上神色狠戾,應是難惹之人,與他們追蹤之人大不相同,不由得也是心生恍惚,不敢上前。

那阿黃口才甚好,這時腦袋轉得快,連忙道:“這位大王,小的們進山打獵,無意冒犯了寶地,您高擡貴手,先放了俺這大侄子吧!”說着起身前行一步,來與項尤兒套近乎。

項尤兒這邊還未答話,卻聽得王胖子忽然虎吼一聲,罵道:“你娘舅才是俺的大侄子呢!”這一番話破口而出,顯然已然忘了自己身處險地,想來此刻便是要丢了性命,他也得先将這臉面掙回。這邊阿黃聽得王胖子如此占自己便宜,本來打算救人的,也放棄了這個念頭,雙眉一豎,也不管王胖子還在刀刃之下,便要上前扭打。

旁邊的馬三見勢不妙,當下飛身上前,攔腰将阿黃抱住,道:“多大的事啊,要我說嘞,不過就是前年你那兄弟受了傷,你家蓉蓉兔寂寞不過,便和老王一同打水了,寨中就你不曉得啊,哈哈,算來都是一條褲裆裏的兄弟,就别分你我嘞。”

這番話一出口,場中頓時一片寂靜,就連挾持人質的項尤兒聽到這話,也不由得動了聽街坊閑話的好奇心,當下雙目冒光,就等這三人繼續吵下去。這時隻見王胖子與那阿黃四隻小眼齊刷刷地看向馬三,那馬三不知所措,當下松了抱住阿黃的雙手,卻見那王胖子似乎用了吃奶的力氣,雙臂一撐,便蕩開了項尤兒,作勢要朝阿黃和馬三撲去。

項尤兒心中方才掠過一絲幸災樂禍的想法,下一刻心中忽然驚覺不妙,但爲時已晚。隻覺那王胖子靈活異常,乘項尤兒松懈之時将項尤兒手臂震開,接着便回身向項尤兒肩膀撞了過來。項尤兒此時周身傷痛未愈,方才的突襲成功全杖着巧力,此時與王胖子直接角力自然便不是對手,隻是堪堪閃開王胖子一撞,接着便覺得腰間一緊,已然被王胖子牢牢抱住。這王胖子似乎還練過荒古的摔角技法,項尤兒腰中被控,下盤便已然失去了依托,身子一斜,便已然倒在地上,而此時,馬三的短刀也已然架在頸中。

項尤兒此時身上壓了一個大胖子,已是氣息不勻,加之又是由于自己大意而被翻盤,心中頓時對自己愛聽閑話的性子懊悔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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