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燃長纓


此時斷台之旁,老寨主張白狼帶着傷,蹒跚走到項尤兒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閉目在他身旁坐了下去。虬髯客眼見張大膽足以應付,當下打了個哈欠,走了過來,也盤膝坐在張白狼與項尤兒身旁。這時一隻黑色的小貓不知從何處竄出,躍在虬髯客膝蓋上,伸長了頭,在虬髯客懷中不斷挨蹭。

張白狼也不睜眼,忽然道:“你已然跟了我們十數日了,想來必有圖謀,以你的功力,爲何現在才出手?”他這話問得突兀,卻依然是沉着異常。

虬髯客撫摸了一下黑貓,眼神一轉,目中冷電爆射,道:“你終于肯說了麽?”

張白狼緩緩睜開眼睛,也不看虬髯客,隻是四下打量了一圈寨中鮮血橫流的情形,目中漸漸流露出悲涼的神情。他仰頭看天,似是自嘲般長聲歎息道:“衛老将軍啊,是白狼負了你的托付啊,可我已經在這裏守了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呐!孩子們是無辜的,白狼實在是看不了他們流血啊!這一次,就算是我張白狼做了背信棄義之人吧……”說着雙目含淚,垂下頭來,雙目定定地看着虬髯客,說道:“你救了寨中的孩子,張白狼也不是忘恩之人,你要的,我張白狼自會助你取得!”說着撫胸咳嗽,血珠不斷從嘴角嗆出,沾在胡須上。

那虬髯客聽聞此言,忽然哈哈大笑,一時間驚得他膝上靈貓也是跳在一旁,似是極爲鄙夷地盯着它神經質的主人。卻聽得虬髯客道:“你就不問問我要取的卻是何物麽?”

張白狼聞言,不由得雙目大睜,他之前心中有所執念,便始終以爲虬髯客定是爲了那件物事而來,此刻被虬髯客一番話點破,登時心生疑惑,問道:“難道不是爲了……”

虬髯客大手伸出,扯了扯張白狼的灰胡子,笑道:“俺老烏雖然貪财,但更愛命!老子要的,哪裏會和世間小人一般,老子這幾日苦等,卻是要取那小子的“萬夫敵”的命格而已……不過今日來了,也見了,卻忽然懶得取了,哈哈哈哈。”說話間眼神轉向項尤兒,似是欣賞一柄名刀一樣,仔細打量,似乎口中饞涎大流,卻是強行忍住。

張白狼聽得迷惑,這時卻見虬髯客看向項尤兒,便也随着虬髯客的目光看向項尤兒。卻見這個少年雖然年紀不大,卻是滿身傷痕,雖然暈厥,但卻依舊精神不倒,再向上看時……這時張白狼瞳孔忽然收縮起來,定定地看着項尤兒頸中的一個非金非玉的片兒。

蒼天有眼!

他不知道什麽“萬夫敵”命格,但他知道這少年頸項之中的這個薄片,正是他用二十年歲月苦等的那個信物!

老寨主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認。

昭明鐵令!對,便是昭明鐵令!

若這真的是他臨死之時上蒼給他的嘲笑,那他此刻心中也隻有感激!

廿年了!戰友都死了!信念也快要滅了!卻不料……

張白狼忽然仰頭長嘯,如同一頭孤狼一般,雖然氣息沙啞,卻全然不覺頹喪。一聲嘯罷,老寨主蒼白的臉上忽然泛起暈紅,他凝視着項尤兒,哈哈大笑,爾後牙關打顫,臉上神色似嘲似歎,又如喜如傷,口中喃喃道:“天垂憐,天垂憐!”說着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一旁的虬髯客見狀,眉頭緊皺,伸手在靈貓頭上一摸,翻手貼在張白狼腰間,默默運功。

卻聽得寨門口呼嘯聲起,回應方才張白狼一嘯,接着張大膽的笑聲在寨門處響起:“爹爹,那群雜種被孩兒們打散了,一直追到山門,他們的馬和兵器繳了不少!本可以将那群狗娘養的殺光,爹爹爲何要……”說着便大步走入寨中,這時他雖滿身是血,但卻精神十足,肩上還扛了一塊巨大石頭,顯然是方才混戰時破敵的利器。他見虬髯客、項尤兒與自己父親聚在一處,他雖是萬事不忌,但今日對項尤兒和虬髯客算是佩服到了心肝裏,當下便放慢了腳步,将巨石放在一旁,靠了過來。

待到近處,卻看見虬髯客正在給張白狼療傷,而張白狼卻似乎瞬間蒼老了十歲一般,正臉色煞白,閉目而坐。張大膽頓時心中大急,再也管不住嘴,上前捏着虬髯客肩膀肩膀死命搖晃,問道:“我爹爹怎麽了?”一旁的靈貓見此情形,“喵”地一聲,全身毛發豎立,死死盯着張大膽。

虬髯客任由張大膽搖了數下,忽然火勁運至雙肩,張大膽隻覺自己似乎抓住了一塊木炭一般,頓時松開雙手,後退幾步。卻見虬髯客将手撤回來,瞥眼看向張大膽,忽然長歎一聲,也不與張大膽相争,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血道:“年老氣虛,又受了極重的内傷,方才又有大悲大喜的沖撞,此刻也隻是回光返照了吧。”說罷拎起九龍銀槍,轉身到一旁,背對着場中。

張大膽聽聞虬髯客言語,登時心中覺得一空,但瞬間又覺得極滿,雙膝一軟,“撲通”一聲便跪在了張白狼身旁,雙目之中滿是不信與倔強,但兩行淚水卻不經意地滑了下來。他怔怔地握着張白狼枯瘦的手,胸中似有千言萬語,但卻半句話都說不出來,方才勝利的喜悅似乎全然化爲了烏有。他身旁漸漸圍上了白狼寨許多弟兄,衆人眼見如此情形,均是強忍住哀痛,默默不語。他們此刻才知道,方才老寨主發出收兵的訊息,原來是自知壽命不長。

這時張白狼忽然似乎有了些精神,睜開了眼,目中含笑,将手緩緩擡起,撫摸着張大膽的後腦,說道:“大膽莫哭,其實在爲父心中,你一直都是最優秀的……”說話間,氣息不勻,又咳了起來。

這邊的張大膽聽了這句言語,登時心中如同炸雷一般。他平素雖然胡鬧,但向來心中都是崇拜張白狼的,所有的叛逆均是要讓張白狼承認自己是個好孩子,得到他的認可。此刻張白狼言語傳入腦中,登時讓這個九尺漢子心中的悲痛如同雪崩一般傳遍全身。隻見他跪倒在地,全身纏鬥,便如同是做錯事的孩子一般,不停抽泣。

張白狼目中滿是慈祥,拍了拍張大膽的肩膀,轉過頭朝着項尤兒道:“我張白狼活了一輩子,至少算得上是無愧無憾了!”說着一頓,忽然嚴肅道:“我下面的話,大膽你可要記住了!”張大膽連連點頭,卻聽張白狼道:“這位和輝逢一道前來的少年英雄,他便是你爹爹我等了二十年的人!”

張大膽聞言大驚失色,轉頭看向項尤兒,耳旁傳來張白狼的話語:“遺囑在我給你的白狼牙之中,從今往後,便要奉這位少年作爲寨主了!”說着忽然兩手一張,朝項尤兒行了一個跪拜禮,頭觸到地面時,張白狼忽然身子一斜,便就此去了。

圍着的白狼寨衆人壓低了聲痛哭,接着紛紛随着老寨主朝項尤兒跪下行禮,似乎便是在跪拜圖騰一般,一時間黑壓壓地跪滿了受難之人。張大膽握着張白狼漸漸冰冷的手,木然不語。再看時,原來這個昂藏男兒早已雙目發直,暈了過去。

人群中忽然一聲孩童啼哭響起,卻是方才那小胖墩,便在方才,他的母親爲了保護他,已然中箭死了,而此刻黃輝逢手握亡妻,滿身是血,隻是呆呆跪在當地。

夜空中寒鴉掠過,帶過了啞啞嘶鳴,烈烈火光映照着殘破的山寨和拜伏成圈的人群,顯得凄美無比。

————————————

一架樸素之極的車馬停在了隆湖商号側門,那車馬并無标識,也不似大家出行,但車廂身爲寬敞,卻也并不寒碜。

應門小厮已然接了拜帖,但卻是反複看了數遍拜帖,還在原地期艾不動一步,眉眼之間對于面前之人似乎頗爲不屑。

畢竟給财神送的拜帖,不是拜帖邊上鑲金鍍銀的,也必是名号前面加了一品二品的。

他并非沒有眼力價,看不出眼前那人便是今科狀元,但他也知道這位狀元爺一來是頂撞過天子,如今也隻是個翰林院的小小修撰,而且他老子雖是朝中首輔,但爲了避嫌,想來這個劉晉元的官途也不會如何亨通。

當然,别的去處,應門之人哪怕是看在“首輔二公子”的面上,也不會刁難。

可此處乃是隆湖商号。

求見的乃是錢五爺,活生生的财神爺錢五爺!

怎能輕易放他們入内。

“看來這屆狀元爺不行啊!”那小厮心中暗自嘀咕,腳下随意畫着圈圈,并不入内。

劉晉元雖是大家公子,平日裏學得都是儒家禮法,這時正待長揖請求,卻見車上伸出來一隻手,那手上握了一小錠金元寶,直接塞到那小厮手中。那小厮總算得了跑腿錢,當下揣了拜帖,不情不願地向内通報而去。

劉晉元不由得搖頭歎息,轉頭看向車内,眼神有些責備,又帶了些戲谑,問道:“胡先生醒了?”原來昨日胡忠賢在桃下居吃酒,還叫了幾個桃下居當紅的姑娘陪侍,半途無錢,便命人前來首輔府求助。胡忠賢此時寄住在劉府,其實也算不上客卿,但劉士奇與劉晉元對他甚是看中,加之還有臨清一行,便也接了他的信函,卻不料展信一看,卻并非求銀,而是要劉晉元前去水井巷口接人。

劉晉元心知其中定有玄奇,當下也不申張,套了個低調之極的車子便前去水井巷,卻不料,在那兒已然準備了五六乘同式樣的車馬,劉晉元上得車去,才發現衛起已然坐在車中,驚愕之餘,才知道衛起如此行徑,當是要掩人耳目而已。

衛起此時也是胡忠賢的裝扮,與劉晉元說了些必要的話語之後,便閉目在車中打坐。劉晉元心中恍惚,竟然似乎覺得今日的胡忠賢似乎隐隐不同于前幾日所見,但看形貌,卻并無異樣。他心中想着,或許是由于自己對胡忠賢前去嫖宿之行還是頗有意見,因此相由心生,才會覺得胡忠賢與前幾日有所不同。

又過得數盞茶時分,卻見側門一開,那小厮面帶嘲弄,站在門口,嘴角不屑地說道:“我錢老爺倒是醒了,也接了你們的拜帖,但他此刻正在用早茶,半個時辰之後便要前去與萬山騾馬行的羅掌櫃談生意,我家錢老爺說道,兩位的拜帖他收下了,可是實在不巧,今日不能與兩位閑聊了……”說着做了個請的手勢,道:“二位這便請吧!”

這一番閉門羹發得傲慢異常,劉晉元眉頭一挑,正要回言,卻見這時衛起一掀車簾出外,站在劉晉元身旁,伸手阻止住劉晉元。劉晉元不解回頭,卻聽衛起面帶笑意,說道:“胡某要和三爺說的,可都是些要緊話呢。”說着伸出手,搭在那小厮肩上。

那小厮隻覺身上力道似乎頓時被衛起這一壓打亂,全身定在原地,雖并無傷痛,卻半分别的氣力都使不出來,如同被施了咒一般。這時他忽然想到方才衛起所說的是“三爺”而不是“五爺”,心中又是一驚,知道這番是來了狠角色了,待要換個臉色招呼之時,卻見衛起已然帶着劉晉元從側門入了内堂了。

商三先生這時正在用早膳,寬大的桌子上隻是簡單地放着五六碟點心,雖然精緻異常,但卻與他的奢華身份頗有不符。桌上除了幾色菜肴,要有一個玉質的算盤,而那算盤之下正壓着一封拜帖。

那拜帖樸素之極,但卻讓商三先生躊躇不已。

劉晉元?這孩子有骨氣,在競獸場中居然敢挑戰龍顔,說出那番言語。可是那日商三先生更在意的,卻并不是那些少年的豪言壯語,而是聽聞的那個自稱來自于後世的人說的一番話。

他始終是一個商人,無論是隆湖商号的魁首,還是石門的三當家,還是崩雷堂的大管家,他這輩子最根本的角色,還是一個商人。無論是當年的雷諾,還是後來的石信,商三先生與他們更多的也是合作關系。雖說也有信念相投的成分,但商三先生這一生用來衡量這個世界的,一直都還是算盤。

不同的是,小時候他用的是竹算盤,而現在他用的是玉算盤。

所以他依附于石門,并盡心竭力打點崩雷堂事務,原因便是在于石信可以幫他維持槽運的生意以及供應部分軍械的生意,而崩雷堂算是玄都之中商号穩定的暗中保護。因此與其說他對于石門并無貳心,不如說他對于生意并無貳心。

他知道這一點石信是理解他的,石信也是個通透的人,他做事,其實也是憑着得失來衡量的。要不也不會在十多年間由刑部的一個捕頭,上升到三營統帥的地步。

這點和那個不可一世的前堂主雷諾不同,和這個不知深淺的代堂主阿白也不同。

雖然以他的觀人之術,他是覺得這個新的代堂主阿白頗有不可限量之處。

但想想那群孩子,商三先生不覺搖頭。他們現在還是太過于把“好惡”當作準繩了。

雖說石信将阿白立爲代堂主,定然也有他的意義。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沈淮沈萬山在競獸場與他說的那句“齊後三百年的亂世”,嘿嘿,這句話他沒和石信談起,石信自然也不知道。

石信更不會知道的是,自己這幾個月已然将隆湖商号許多财産南移,而許多生意,已然暗中與萬山行有所接洽,比如說傾斜向湖廣商會。

競獸場中那一席話,雖然并無細節,但卻已然讓這個石門三當家的意志産生了轉移。

親征之前,石信曾與他言語過,讓他在江湖中助力于劉士奇,完成調糧的重擔。

可是……

商三先生夾了一塊鹿唇送入口中,細細咀嚼,但卻心神飄飛。

可是,石二哥定然不知道啊,如今淮北、魯地及京畿的糧價,都已然漲到了一兩二錢銀子一石,卻還是斷貨,加之臨清倉被焚,通州早已空倉,便算是出到十兩銀子的價錢,恐怕如今也籌不到糧啊。

若是此刻用隆湖商号的老本前去硬撐,那距離坐吃山空也定然不遠了。

唉,石二哥啊,我隻好負你了!

商三先生又側過頭,咽下了口中的燕窩粥,看向貼上的另一個名字。

胡忠賢!

商三的眉頭不由得皺起。

卻聽得這時廳堂門簾一掀,兩個青年人赫然出現在了門口。

————————————

玄都,坐忘書局。

甯一石站在書局門口,一身洗的幹淨曬得溫軟的青色粗布衣襟,不起眼到了極點。這時他看着轟然關起的書局大門,不由得重重歎了一口氣,但看到地上的肉包子,他心中又沒來由地歡快起來。

他腰間挂着他那柄不長不短刀柄微曲的奇劍,低頭拾起肉包子,緩緩來到牆角。

他這柄劍初成時名曰“勇石”,後名曰“别離”,再後則曰“花瘦”。

而現在,劍已然落魄無名,如同如今的甯一石一般。

劍已然老了,人也不再年少。

這一次前來玄都,甯一石卻也并不是想來京城闖出名頭的。

他其實挺喜歡躬耕于南山之下的悠閑,和籬笆旁邊那些白花的。

雖然他本就不是一個勤快的人,他種的地,大多都是老天幫他養的。

要不是家鄉遭了洪水,也不會把甯一石從炕上沖醒的!

流浪途中,他聽說玄都有白鶴門與太極門的比武,便一路逛着來了京城。

卻沒想到到玄都的時候,比武已經過去了一個月了。

主要的原因,就是他太嗜睡了。

這些日子他當過西席,搬過磚石,也去酒樓之中充過傳菜,但均因爲太嗜睡被趕了出來。後來一合計之下,将囊中餘銀盡數盤了一間郊野無人的字畫店,自号“老字齋”,盤過店來之後,這甯一石竟然比往日不成器的店家還懶,每日隻是自顧自寫字睡覺,倒反而得了清靜,開店月餘,關顧過的無非野貓、老牛、灰雁與池蛙等寥寥數客而已。

當然,字畫是一張都沒有賣出去。

這一日他入城,完全是因爲肚子和錢包都餓了。

他聽聞京中的坐忘書局每年會評定《兵器譜》與《劍器譜》,由清泉先生審理,而新上榜者,推薦人可獲百金,也就是百兩銀子。

百兩銀子啊!甯一石算了算,夠他再睡二十年覺了!也許就可以睡過這輩子了……

因此他雖然懶得動手展示武藝,卻還是來到了坐忘書局。

但卻不料連續幾日均被書局夥計拒之門外。

那夥計一開始是說清泉先生不在,再後來說得急了,那夥計終于吐露實情,言道今年的上榜名額已然賣光了,除非出到萬兩白銀,才有可能擠上“最佳男配”榜單,一看他窮酸模樣,顯然與“高手”不符,便讓他明年再來!

甯一石不由得覺得沮喪不已,登時便睡倒在書局門口,那夥計一開始用掃帚勸他離開無果,最後用到了肉饅頭砸甯一石,才将這頭大瞌睡蟲趕走。

蹲在書局外的牆角,甯一石美美地啃了一口饅頭,倦意忽然又升了起來。

這一個饅頭滋味不錯,應該可以撐兩天了吧。

活得下去便行,他笑着想。

這時,一道身影夾着兩個人想她直沖而來,自他頭上飛躍越而過,跳過他身後的矮牆,消失而去,速度極快。

甯一石又啃了一口饅頭,喃喃道:“登萍渡水?晦氣……”

打了一個嗝,甯一石竟然蹲在牆角,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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