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午時,白狼寨中,項尤兒腹中一陣鳴響,忽然小腹大痛,終于醒了過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水般的初醒的眸子。隻見一個秀麗女子,正坐在榻前,凝目望着他。卻原來是蘭姝此刻已然借了寨中姐妹的衣裳,換做了女裝。項尤兒環視一周,卻見這房間甚是寬大,雖然裝飾粗陋,但卻頗有豪邁氣慨,想來便應是寨中重要人物的居處。再看床頭,卻見一應的換洗衣裳已然備好,盆中水雖然有些涼了,但還冒着絲絲水汽,盆邊搭着濕潤的面巾,顯然是蘭姝服侍自己頗爲用心。
話說前夜蘭姝心系項尤兒,便守在山旁遙望,後來見得項尤兒現身死戰,不由得一顆心在肝腸間亂撞。她本不是虛弱的脾性,過往以賀山之名與項尤兒一道參軍,也曾是沙場悍卒,卻不知怎地,此刻眼見項尤兒有難,卻是禁不住心神大亂,在山上放聲悲呼。她心中慘然,當下便掙紮着拉了留下的馬三,一道向白狼寨而去。韓長恭長槊一擺,便也尾随而去。半山腰上,便隻餘下了焚燈老和尚,默默地凝視着山下火焰,眼中慈之悲之,卻無能爲力。
待得蘭姝與馬三下得寨來,卻遇上了情勢逆轉,張大膽大破賊軍而還,張白狼一番遺囑之後。蘭姝待得人群情緒稍定,與馬三上前相認。但卻不料白狼衆人似乎對她頗有敵意,但蘭姝久經磨難,此刻全心都系在項尤兒身上,也不論其它,将項尤兒從槍杆上扶下,攙着項尤兒,眼神一冷,問了寨主居處,便扶着勉力背起項尤兒,将他帶至榻前,也不顧及姑娘家的禮數,替項尤兒洗傷擦血,悉心照顧。外間馬三與黃輝逢和寨衆人說明原委,衆人也便将蘭姝當作寨主夫人看待,雖說心中仍是對她相貌有所顧忌,但也感念與新寨主夫婦齊心,便多是幫襯。而韓長恭此刻天真豁達,也不管他人,便自顧自在寨中場上坐下運功,他身上霸氣太強,自也無人敢于靠近。而焚燈則被馬三背來寨中,尋了間屋住下。
而那虬髯客本名烏忉,也是個愛管閑事之人,這時他似乎認爲自己不小心惹了樁麻煩事,不插手相助又會對不起他自诩的大俠風範,臭屁勁兒一上來,當下便留了下來,替項尤兒療傷。烏忉療傷的方式頗爲特殊,隻見他在黑貓頸後一撓,手掌翻轉,似乎從項尤兒身上掏了什麽出來,又憑空塞了些什麽進去。這一番動作雖是簡單,但旁邊的蘭姝卻覺得項尤兒周身氣質似乎忽然變弱,但卻有種暗暗的如同漩渦般的吸引之力。烏忉此時也不多說,花了兩個時辰運勁沖了項尤兒脈絡之後,便囑咐外間的白狼寨衆人多拿些吃的來。
說也奇怪,此時項尤兒雖然暈厥,但卻異常能吃,而且食物進入之後便如同化作能量一般,似乎全成了縫合傷口的針線一般。烏忉知道她疑惑,卻也懶得和她解釋,隻是朝她招了招手,在她肩上一拍,一股奇異的能量忽然湧進她的心中,她雖是女子,但卻也忽然覺得眼前食物大爲可口,且吃下之時,身上的傷痛竟然刹那間恢複了許多。據她所知,這番感受與“土系”魂力中的第四重“囊括”境界頗爲相似。她聽聞慕容淵聊起過,說土系魂力講究“化”字,練至第四重“囊括”之時,便好似土能涵括萬物,化生百态一般。可是魂力多爲玉質天成,而這虬髯客應屬火系魂力,卻能夠這般嫁接土系魂力,确屬神奇。
而此時項尤兒已然被那奇異的貪吃魂力治療了大半日,身上的傷便如同養了七八日一般,傷口已然結痂,面色也已然大好,蘭姝此刻已然撐不住了,趴在項尤兒身旁睡了半晌,卻始終牽挂項尤兒情形,便又複醒覺,剛剛睜眼,确見項尤兒也是醒了過來,兩人四目相對,蘭姝不由得忽然紅暈上臉,再看項尤兒時,卻見項尤兒臉色忽然煞白,手掌緊緊按住小腹,嘴唇發顫,強忍着微笑道:“你……你怎麽在這兒?”
這句話問得突兀之極,蘭姝翻眼看見項尤兒情狀,心思忽轉,登時明白了項尤兒意思,不由得玩心陡起,慢悠悠打趣道:“唉,誰讓咱們是兄弟呢?”說這話時聲音緊逼,又回到了賀山的嗓音。
項尤兒此時面露痛苦之色,罵道:“誰他媽和你是兄弟了!”說着眼神斜瞟,偷偷望向榻旁的馬桶。
蘭姝這時不再調笑,手掌輕輕掩上嘴唇,“噗嗤”笑了起來,歎道:“笨尤兒!等我回來給你換洗。”說罷起身端起水盆,走出了房門。
那房外便是聚義廳,烏忉正坐在白狼寨聚義廳地上,将九龍銀槍插在身旁,與焚燈席地對坐弈棋,這時見蘭姝出門,轉頭問道:“那小子醒了?”
蘭姝這時臉色已然轉冷,回道:“剛醒!”說着便要向寨中走去。老實說,雖然烏忉算是幫了她,但時她總覺着烏忉有些老不正經,便都是躲着。
烏忉這時忽然将手一擡,攔住蘭姝,蘭姝發怒,橫眼看向烏忉,罵道:“讓開,我去給他尋些吃的。”說着繞開烏忉,便要出去。
烏忉卻一眨眼睛,促狹地笑道:“他已然吃了平日裏八九日的食物來療傷,此刻肚裏已然是滿了,再吃那就……”說罷指了指耳朵,似乎讓蘭姝細聽。卻聽得房内如同驚雷滾過,一連串地轟鳴聲過後,一陣惡臭撲鼻而來。
蘭姝不由得大大地斜了烏忉一眼,面露紅雲,杏目含霜,當下出了主廳。
烏忉哈哈大笑,不以爲意,回到座上,看着方才焚燈下出的一手妙着,陷入了沉思。半晌,方才應了一着。
焚燈微微笑道:“老僧早聽聞世間存有獵命一族,其人生來不具掌紋,可借天地之間命格爲用,然此前老僧并不以爲意,蓋因老僧心中,總覺命數一事虛空飄渺,難于求證。若不是見到烏先生運用命格爲項少俠療傷,也不知天地神奇啊!”說話間随手落子。
烏忉眼見焚燈這一子落下,登時便将自己之前做的局盡數打散,不由得五官扭曲,龇牙咧嘴,長籲短歎不已。這人打架的時候确是英雄無比,但卻生來便是棋癡,在這圍棋一道上頗爲看不通透。月前他曾在高麗與一李姓青年棋賭天下,卻不料大敗虧輸,賠了那少年十艘戰船,他卻也不肯在自己棋力上下功夫,閉關個幾年來修煉下棋,但凡找到了可對弈之人,無論是七十老翁還是年少蒙童,便都要拉來下棋。此時他呆在寨中無趣,便尋了焚燈下棋,誰料焚燈本是羌苯的轉世活佛,三五歲之時便有專人傳授學識,加之聰明穎悟,在棋道之上的修爲早非凡俗,一時間便又下得烏忉抓耳撓腮。
好在這烏忉确是磊落之人,雖然心中如同百爪抓撓,但卻依然守着棋徳,凝視着棋盤說道:“神奇個屁!老子此刻已然換了“六合棋聖”的命格,便算是作弊了,卻仍然下不過你這秃驢!老子認輸了。”說罷将子一投,拍了拍黑貓的頭,身上氣勢瞬間變得霸悍無比。他從小喜愛下棋,曾爲了這個“六合棋聖”的命格遠赴三千裏地,等候老棋王将死之時,替老棋王完成了三個心願,方才将快要離體的命格擒住,收爲己用。可雖然命格加持,但他的棋藝遠沒達到一流,即使盤間籌算細密,也頗有“棋聖”的風範,但奈何他生性疏闊,與這步步爲營的命格始終不搭,便始終無法達到棋聖的莊嚴棋風。不過好在他生平看淡輸赢,弈棋全在于求戰,此番與焚燈對弈,也算是痛快。這時忽聽得房内項尤兒長聲悠歎,又是一陣惡臭傳來,顯然已經完事。那黑貓似是再也忍受不住惡臭,一躍之間便已不見。
卻聽得烏忉扣着從破了的鞋中露出的腳丫子,哈哈笑道:“方才和尚說什麽命數虛空?可是佛家不是說過一切有爲法都是如露亦如電的麽?”說罷看着焚燈,眼神有些許挑釁。
焚燈這時微微點頭,笑答道:“烏先生說得有理,倒是和尚淺薄了。和尚虛活了一甲子歲月,自身的障這幾日方才看破,讓先生取笑了。”說着微微合十,又道:“若真如先生所言,大格局者往往配有大命格,那可是此間有先生所想獵取的命格存在?”
烏忉搓了好大一團老泥,伸指彈出,說道:“自然有啊!”說着伸掌在口邊一豎,似是極爲保密地說:“告訴你個秘密,我認識一個臭屁老道,他有個可以預言的臭屁命格,平素裏當作寶貝一般,輕易不示人。便是他與我說,此地今冬有奇命彙聚于此,于是我便來了……”說着大大大了一個呵欠,道:“老和尚你放心,你是轉世的活佛之命,貴則貴矣,但背負甚多,這命給我我也不要。”
焚燈聞言,微微苦笑,也不插話。
卻聽得烏忉念叨道:“門外那個傻大個,我雖然也不知道他是誰,但他身上的命格便是絕罕見的“孤煞”之命,少則名将,多則帝王。他這時如此失了心智,命格自是随手拿來,但這條命太悲,不合胃口……”說罷又學焚燈合十,假正經道:“便算是方才那位出去的,恨不得将烏某生吞了的女施主,命格也不尋常,在我看來,至少是“鳳儀”之命,但是有是女子命格,太娘娘腔。當然,老子在白狼寨等了這許久,便是因爲那臭屁老道言道這白狼寨中可見我尋了許久的“萬夫敵”命格。要說這個命格呐,啧啧,持有者一生将會遇到無限次的萬人敵般的挑戰,宿主也會因之不斷變強,可以說是拿來吸引絕世高手的絕佳修煉格啊……”說着咂了咂嘴,看向了内間,忽然似乎陷入沉思,道:“這麽多奇命彙聚,看來天下将亂之勢已不可逆,可是……”說道這裏,烏忉面上不由得露出苦笑,伸手抓了抓一頭的亂發。
焚燈道:“這便是烏先生不取裏面那位項少俠命格的原因?”
烏忉點頭,難得地嚴肅道:“以往我取命格,有取自然有贈,實在不成,便要完成對方三個心願,可如今,我卻越發知道天命與曆史的糾纏,尤其如今奇命彙聚,種種命格都似乎牽扯了天下運數,若是因我一時之願,從而讓天下陷入無端變數,倒是老烏我不願看到的。”
焚燈垂眉道:“先生深具大慈悲心,可敬!不過先生既然生來便是與命格打交道的,那老僧鬥膽求教,這天命一道,是否前定?”這話問得極爲虔誠,卻是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