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七三——赤色



()如果回溯記憶的起點,最一開始擁有意識的時候。

那個時候他毫無思想,躺在冰涼的雨水中,仰面朝上,身無長物。

一件偏大的和服裹着他發冷的身體,那衣料也早已被雨水沾濕,又涼又粘,談不上任何遮風擋雨的功效。

彼時的他慢慢從地上坐起,像是在支配一個提線木偶,分外艱難。

「我是誰」、「這是何處」、「接下來要做什麽」,這些都用不着去思考,在他坐起的那一刻,成千上萬的數據自腦中蹿過,爲他解答了絕大部分可能出現的疑問。

而腦中自動開始運轉的數據處理器,自動替他将冗雜的數據分爲了三類。

其一是以人類身份生存的基本常識,其二是有關使命與能力的描述,其三……是一本研究日記。

強行寫進腦芯片的數據讓他明白,他是一個叫做‘竊命系統’的東西,代号優鬥(優Doll),被創造出來的價值隻有一個——學習人類的生存方式,通過模拟每個世界七位強者的方式,竊取該世界的力量奧秘……

那本《研究日記》優鬥也看了好久,裏面有很多有意思的東西,但絕大部分内容他都無法理解。

唯一可以确認的是,根據計算與推測,日記的作者十有**就是創造他的主人,而他,大概就是日記中記載的研究對象。

「受德累斯頓石闆的啓發,我開始進行這項研究……代号優のDoll,爲期十二年又兩個月。

……

一體七面,七面一體。我想,我大概能創造出一個“王”,一個非人類,由絕對理智與嚴謹數據組成的“王”。

‘他’就和科幻片中的拟人系統一樣,擁有人類的情感,能以人類的思維思考,卻遠比人類要穩定、理智、持久……這樣的存在,必定不會被威斯曼偏差值困擾。

……

……

一切都将到此爲止了吧。

很遺憾,我失敗了。徹徹底底的失敗了。」

最後一段内容,尤其令人困惑。

如果這項研究徹底失敗,那「他」(優鬥)又是什麽?

擁有自己的意識,能對每一個個體進行數據解析,能夠模拟人類形态生存、呼吸、吃飯的「他」,難道也一點都不符合“拟人系統”的構想?

「他」的存在,與《研究日記》中記載的結果似乎是矛盾的。

盡管無法理解,優鬥還是收好了日記,認真将日記裏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底。

包括落款,這本日記撰寫者的名字,他也牢牢地記着,不會弄錯任何一個音節。

——三輪優裏(MiwaYuuri)。

所以,當這個如同秘密般被雪藏了許久的名字,突然以另一種形式再次出現的時候,他幾乎反應不過來。

與之同來的,還有滿腦子零碎而混亂的畫面,以及電流般穿過全身的疼痛感。

機器人、實驗室、地下通道、七的奧秘……乃至出現過數次,一遍又一遍被提及的名字——

白銀之王,阿道夫·K·威茲曼。

這些幾近讓他錯亂的影像,與《研究日記》中的記載不謀而合。

再沒有比這更巧合的可能。毫無疑問,這些影像所描繪的,就是三輪優裏本人的經曆。

雖然其中絕大部分内容都令人難以看懂,可結合《研究日記》内的描述,影像最終那觸目驚心的一幕顯然描述了一個事實。

——直到最後死亡,三輪優裏也沒能讓“七面體”産生人格。

因爲他認爲死物始終是死物,就算是再怎麽模仿,也隻能産生虛假的思想與情感,不可能像人類一樣進行偉大的發明與創造,更不可能有無限進化的機會。

正如《研究日記》所言,他失敗了。

讓優鬥陷入更深惶惑與迷茫的,正是這一個認知。

如果三輪優也的研究真的失敗了,那麽……

——被冠以“優鬥”之名,擁有人格與意識,與“七面體”連爲一體的我……又是什麽?

優鬥隐隐感覺身體之中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蘇醒。他不知道這個現象是好是壞,卻本能地抗拒,拒絕一切無法回頭的改變。

不管他究竟是什麽,拟人的機器也好,一組數據也好,異變的怪物也好,他都隻是完成使命後即可銷毀的工具,根本無需考慮更多。

凝聚不安的面容漸漸恢複平靜,激蕩的眼眸重新歸于死寂,與最初的他并沒有任何區别。

優鬥撿起反射着金屬光澤的七面體,仔細觀察上方的每一條紋路。

比起影像中的形态,眼前的金屬黯淡無色,覆着少許深褐色的污漬。

由于電源關閉、喪失了所有數據分析的能力,此刻優鬥無法辨識這層深褐色的污漬,隻能猜測大約是什麽時候不慎沾染上的染料。

他在原地等了一會兒,但沒有等到任何人。

原本緊随身後,與他始終相隔不遠的迪諾并沒有追上來。

不止如此,後方的密林寂靜得可怕,仿佛連蟲鳴鳥叫聲都被隔絕了,聽不見任何異響。

獨自一人→沒有部下→掉鏈子→廢柴狀态→左腿絆右腿·迪諾→可能已經迷路或掉進坑裏了。

腦中閃過一長串恒等式,優鬥轉身,擡腿往來時的方向走。

同一時刻,山腳下的一座吊橋前。

“十代目真的在這座山裏面嗎?”獄寺隼人搓了搓雞皮疙瘩直跳的胳膊,勉強挨住刺骨的寒意。

“哈哈哈,這裏空氣不錯啊,阿綱是在這打雪仗嗎?”圍着一條圍巾的山本武走在獄寺隼人後頭,饒有心情地打量山林的分布,“這裏有不少鮮豔的紅葉,我們要不要帶幾片給阿綱?”

“……十代目怎麽會喜歡這種無聊的東西,”雖是這麽說着,獄寺還是摘下了幾片紅楓,“棒球笨蛋你快點,照你這個速度等會兒天都黑了。”

回頭催促同行的夥伴,獄寺沒有看到前方有不明的物體向他飄來。

他身後的山本卻是看到了。

“那是什麽?”

山本指了指獄寺身後,獄寺下意識地回頭,正被一團柔軟的布料蒙了一臉。

“……”

臉色不佳地扯下挂在臉上的不明物,定睛細看,那是一套有些眼熟的黑白制服。

又細細看了兩眼,獄寺不耐煩的表情中驟然多了一絲奇怪的意味。

身後的山本武毫無知覺地插刀:“哈哈哈,獄寺,這不是你那天離奇飛走的衣服嗎?竟然又回來了?”

獄寺很想回頭往山本臉上嵌上一拳,但生生忍住了。

“你這混蛋有什麽好笑的!你自己還不是一樣丢了衣服!”

山本摸着下巴擡眼想了想,“但我的很快就回來了……可沒有接二連三地飛走啊。”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MAX嘲諷力,輕易地将獄寺的怒火槽填滿了。

想起三天前發生的詭異事件,獄寺半是興奮半是憋屈。

興奮是因爲他對‘不思議的存在’抱有濃厚的興趣,發生在他眼前的玄幻事件很有可能是外星人/幽靈/超化學生物送給他的謎題與挑戰書;憋屈則是因爲……不管誰大白天上自習的時候突然衣服飛走,解釋沒人信被當做耍/流/氓,又被罰站又被風紀委員“追殺”,好不容易衣服飛回來還沒來得及穿上就又一次飛上天……都會感到憋屈。

顯然這個誤入地球的外星人/幽靈/超化學生物,對他這位地球友人不那麽友善。

而他經此一役也愈加敬佩同班同學澤田綱吉了。

——不愧是十代目,每次衣服飛走(死氣化爆衫)的時候都能面不改色、氣勢十足地打敗敵人,就算被當做耍/流/氓被風紀委員追也毫無懼色,不愧是他想要追随的男人!

如果知道獄寺對他愈加崇拜的原因,澤田少年說不定會掉下淚來。

目光回到眼前。獄寺隼人怎麽也沒有想到,他那套一失蹤就失蹤了好幾天的制服,現在不知道什麽原因,竟然又飛回來了。

與衣服一起回來的,還有之前跟着衣服一塊失蹤的炸彈。

……等等,好像有哪裏不對。

獄寺捏了捏空巴巴的炸彈殼,無言地發現所有回來的炸彈都被剪掉了引線,挖走了炸藥,隻剩下被水泡的發軟的外殼。

……難道這是那位外星人/幽靈/超化學生物,又一次爲他設立的謎題?

想不通,也找不到任何思路,獄寺深沉地思索了一番,決定先讓外星人/幽靈/超化學生物·友人感受到他的善意與真誠。

于是獄寺将回歸的制服平鋪在地,用麥克筆在上方畫了幾排詭谲的符号。

那些符号不屬于任何一種已知的語言,卻也絕非随意亂來的塗鴉,而是獄寺隼人自創的“G密碼”。

“你在上面寫了什麽?”山本好奇心十足的問道。

“跟你有什麽關系?”獄寺不客氣地翻了翻眼白,将寫滿符号的衣服折疊好。

沒過片刻,這件寫有符号的衣服果然如獄寺所預料的,又一次“嗖”的飛了起來。

“衣服上果然有UA做的标記!”獄寺激動地站了起來,不自覺地喊出自己私下爲那位外星人/幽靈/超化學生物·友人所設立的代号,“跟上它(這件衣服)!說不定UA就在這片森林裏,我們能看到ta的真面目!”

相近時刻,因爲心情平複而再次開啓電源、系統自動讀檔調回“獄寺赤人”模式的優鬥,一臉疑惑地接住從天而降的衣服。

不過是幾分鍾沒見,原本幹淨整潔的制服,竟密密麻麻地爬滿了詛咒一般的符文。

優鬥微不可查地蹙眉。

“……乞丐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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