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傳第十一章避難


秦蘇瞠目結舌看着滿滿一屋子撫着肚子的尼姑。

十八位出家女尼,東歪西倒靠牆坐着,一手按着肚腹,一邊有氣無力的呻吟。連一向老成持重的主持念因師太也顧不得儀表,盤坐在蒲團上,弓着腰,兩隻手全壓在小腹上了。

“怎麽會這樣?”秦蘇滿面震驚,向師太問道。“你們怎麽了?”

“井水……讓人……下……藥了……嗳唷……嗳唷……。”

秦蘇這才注意到念因師太腳邊放着一桶水,一枝銀筷掉落在地上,前端灰蒙蒙的,與其餘部分大不相同。水中果然有毒,但從銀筷的試色看來,這毒性倒不甚猛烈。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知道是誰幹的麽?”

念因師太搖頭呻吟,說不出話來。是牆邊一名女尼答的話:“也就是午間……的事……做早課時還好好的,到中午吃罷飯,就……開始……肚子疼。”

午間,正是秦蘇出去給胡不爲買吃食的時候。昨夜裏從路通手中拿回了銀兩,秦蘇興奮得一夜沒睡着覺,盤算了一晚上,到天色剛亮,就興沖沖跑到城裏,訂了客棧,然後給胡不爲買回好些東西。卻不料想,會有人趁這個時候到庵裏下毒。

秦蘇抄起桶中毒水,放到鼻下嗅了嗅,卻聞不出什麽異樣。

“這是怎麽回事?”秦蘇皺着眉頭心想,十餘位出家人并非江湖中人,一向與世無争,多年來平平安安,也沒聽說跟人有過什麽争執,此時怎麽會有人來投毒?“難道是爲财?”秦蘇馬上搖頭,這小庵裏香火不盛,誰會觊觎功德箱裏那點子銅錢?衆尼姑都是自種自吃,更是身無餘财,最窮的盜賊都不會跑來偷竊的。

既不爲仇,又不爲财,那爲的是什麽?秦蘇想不明白。

殿中群尼呻吟之聲一刻也沒有停止,看到念因師太面色蒼白的模樣,秦蘇隻得暫收了猜測,說道:“師太,你們先忍一忍,我到城裏找個大夫來看看,開個方子給你們解毒。”說罷疾步出門,直向江甯府奔去。

不多時分,便帶個老郎中趕回來了。此時尼姑們早被折磨得不成模樣,人人面色蠟黃,内急裏重,腳不點地輪着向茅房裏奔。老頭兒驗過井水,又逐一給衆尼診脈翻看眼睛舌苔,說道:“這中的是虎狼草之毒,雖然麻煩,但還不算厲害,隻需每人服下一碗生鮮羊血,這毒性便可解掉大半,我再開個三黃湯,照方煎下,連服五日便該好了。”說着打開藥箱,取了筆墨,在紙上寫下黃芩,黃蓮,黃柏,甘草幾味藥,交給秦蘇。

“阿彌陀佛,出家人……不食葷腥……我們不能喝羊血。不知道施主可還有别的解毒良方麽?”念因師太宣了聲佛号,低聲說道。老郎中如夢初醒,從秦蘇手中奪回方子,連拍自己額頭:“錯!錯!錯!我怎麽沒想到這一層!嗳,不喝羊血……也還有别的法子,就是麻煩些……”低頭想了想,說道:“好,我再給你們開個方子。”手下不停,在黃紙箋上又開了幾副藥。仍是先前的三黃湯,後面再寫上碳灰、綠豆,蘆參。

“先取幾桶淨水來,”老郎中吩咐道,“讓她們都喝下,喝吐爲止。”他指着手中藥方,對秦蘇說:“然後每人服下二錢碳灰,三個半時辰後,服下蘆參湯催吐催瀉,這體内的毒質便消得七八分了,日後喝三黃湯綠豆湯慢慢調養,驅除餘毒,便無大礙。”

秦蘇聽他說得自信,心下稍慰。當即應聲出去了,尋思着到鄰近人家去,雇請幾個青壯來幫忙擡水。眼下衆尼姑中毒事急,秦蘇雖然挂念胡不爲,但卻未得其便進去照看他。差幸胡老爺子不飲不食,這中毒之苦倒與他無幹。秦蘇先前買回東西時已回過房中,知道胡不爲沒有中毒,所以倒不如何擔心。

秦蘇想着心事,一腳跨出院門。正在這時,猛然瞥見右邊牆角青影一翻,依稀是片衣角的模樣。似乎有人看到她出來,縮到一側去了。秦蘇心下起疑,不知道會有何人在這裏隐藏行蹤,當下拔足飛縱過去,拐過牆角,卻正迎上一個漢子錯愕慌亂的眼睛。

“你是誰?在這幹什麽!”秦蘇喝道。

那漢子“啊唷!”一聲,不敢答話,回身就跑,哪知秦蘇手臂一伸,便已扣住了他右邊鎖骨。

那漢子身上全無武藝,哪裏抵擋得住秦蘇的進招,肩部登時被拿實了,疼得連聲叫喚:“姑娘行行好,我……隻是路過這裏,我沒幹什麽……哎喲……哎喲……輕些!輕些!”

秦蘇哪裏肯信,冷笑道:“路過這裏?這裏荒僻無人,左近又無道路,你怎麽會路過這裏?而且,既然什麽都沒幹,爲什麽會看見我就躲?鬼鬼祟祟的,定然不是好東西!”漢子答不出來,隻是哀聲叫喚。

“說!你到這裏幹什麽?!”

“沒有……哎喲……哎喲……疼!”

秦蘇見他一邊叫痛,眼睛卻滴溜溜四處亂轉,似乎要尋找脫身道路,手上加勁,指間的力道立時加重了一倍。那漢子出奇不意,感覺肩頭直欲碎裂,半身都麻了。一時長聲慘叫起來:“啊!啊!饒命啊……我不是來偷看,我是來解溲的……”眼見秦蘇不爲所動,而肩膀卻如插了千百支鋼釘般難熬,漢子再也忍受不住,情急之下,智慧頓生,一手拉下褲帶,亂嚷道:“不行了!憋不住了!再不放手我就當真尿褲子了!”

眼見那人褲子從腰間急速墜落,秦蘇吃了一驚,登時臊得滿臉通紅,啐了一口回身就走。她哪裏想到這人會用這樣無賴下流的法子脫身?心中又慌又氣,面上紅白交替,雖然明知這人定然和投毒之事大有幹系,可是當此情形,她卻連多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了。

有道是:猛虎山林威難當,落進平陽也枉然。遇上這樣的無賴漢子,秦蘇隻能是束手無策。掉頭向着庵門跑去,心中隻盼離那下流賊遠一些。那漢子倒也不敢耽擱,看見秦蘇轉過身去,忙一手提褲,向另一個方向狂奔,片刻後消失在草葉中了。

“這人是誰?他會不會就是投毒之人?又爲何事投毒?”秦蘇腦中一堆疑問,卻仍然不敢轉身回看。适才那一幕驚心動魄,她是生平未遇。大姑娘家面皮兒薄,又素來守禮,又怎能強求她能夠安然以對?秦蘇一顆心怦怦亂跳,感覺腿都有些軟了,心中隻是後怕:“他會不會跑近我身邊來?他那樣子……啊!太羞人了!”

一口氣跑到尼庵門口,聽到後面再無聲息了,知道那人并沒有跟來,秦蘇才長呼出一口氣,甯定心神,回身快速掃了一眼,隻見長草飒飒,四野俱靜,漢子早跑得不知所蹤了。

秦蘇呆立在門外的菜畦中,兀自不能從震驚裏擺脫出來。直到門裏群尼嘔吐之聲響得緊切,聲聲入耳,才如大夢初醒般,重拾了心情,大步向府城奔去。庵中尼姑正等着她的藥方救命呢,可不能耽擱得太久了。

半個多時辰後,秦蘇提着一大包藥,領着四個青壯閑漢,兩個小藥僮兒回到庵裏來了。殿中諸人都已等得望眼欲穿,見她回來,俱是喜不自勝。當下老郎中喚過僮兒,細細吩咐了煎藥法子,把一應細節都解說明白了,跟秦蘇讨了藥資,離庵而去。

幾個閑漢在重酬之下,幹活加倍賣力,隻不多功夫,從左近村子擔了十餘桶水來,讓尼姑們放口猛灌。

那老郎中懸壺行醫數十年,手底下倒有些真功夫,開得方子對症得很。一幹女尼飲過淨水後,腹中雷鳴,不住腳的向茅房裏奔,雖然麻煩,但如此這般一個下午過後,那些腹中絞痛嘔吐發汗的征狀卻已消減下去了。看着念因師太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秦蘇也終于放下心事。回到偏殿中照顧胡不爲。

胡騙子被冷落了整整一天,早餓得前心貼後背。秦蘇喂他吃飯,一口素餡餃子未到嘴邊,他的饞涎早淌下有一尺長了,喉結急速滾動,顯然已是饑不可耐。秦蘇看得難過無已,一邊自責,一邊想:“等明日把客棧退了回來,給胡大哥買些鹵食吧,這半個多月不吃肉,他的身子可怎麽複原?”

明月穿窗,蛙聲伴眠,一夜間雜響無數,秦蘇累了,服侍完胡不爲後便和衣沉沉入睡。

等到次日一早,時剛入卯初。睡夢之中猛聽到外面呼聲大作。有人扯着尖利的嗓門驚叫:“蛇!蛇!好多蛇!”

秦蘇一驚而醒,一骨碌爬下床來,跑到門前抽開了門闩。

剛推開殿門,登聞腥氣撲鼻。

秦蘇魂飛天外,看着院子裏黑壓壓一片,也不知多少條蛇在遊動盤踞。尼姑庵在一夜間變成了蛇窟。寬闊的庭堂,此刻變成了蛇的天下,無數黑黃之蟲蠕蠕而動,纏結在香爐,石柱,小樹之上,吐着黑紅的信子。

正對着秦蘇門口的小石闆道上,此刻六七條黝黑铮亮的大蛇盤結成團,伸展作勢,曲項吐舌,咝咝的吐息之聲傳入耳來,仿佛一條條濕膩冰冷的小觸手撫摸上心尖一般。

“啪!”秦蘇忙不疊把門扇合上了。背靠住門闆,隻覺得渾身起刺,不自在之極。适才匆匆一瞥,她早看到台階下,門檻邊,井口,菜地,乃至樹梢、窗棂、房梁,處處皆現冷血長蟲的蹤迹。如此衆多,怕不有個百八十條!也不知這些東西是怎麽冒出來的。

門外驚呼之聲此起彼落。

女人天生害怕蛇蟲,雖然已經出家爲尼,但這天性卻如何能夠輕易改掉?一幹女尼們連叫帶喊,齊向房中躲避。正慌亂無着時,聽見念因師太喝住衆弟子:“慌什麽!都給我住嘴!智通!智能!你們去後院拿竹笤來,智慧,到我房裏拿那包雄黃。”

有了住持鎮場,一幹女尼都不敢叫喊了。三名倒黴弟子硬着頭皮,去取笤帚雄黃。過不多時東西拿來,念因師太拿供桌上的酒水調了雄黃,給弟子們搽手擦腳,這般防護周全了,才讓她們拿着笤帚去驅趕蛇兒。

吵吵嚷嚷,又叫又跳,這一場驅蛇大業當真驚險刺激萬分。十餘名尼姑手持笤帚,想把蛇兒掃出門外。群蛇中有性情兇猛的,便盤身弓頸,與尼姑對峙,尋空跳起一咬,惹得滿院驚叫。這般折騰了好一陣子,蛇群給趕走了大半。等到快近晌午了,烈日高懸,熱浪襲卷下來,餘下的蛇兒才終于不耐熱毒,向草堆裏逃盡了。秦蘇和衆尼姑們挨個房子搜查,隻怕有漏網的長蟲躲藏。戰戰兢兢的,把十餘間屋子都搜查遍了,果真又挑出十餘條來。

正搜捕之際,外面一個尼姑叫道:“師傅!師傅!你來看!這裏有幾個口袋,不是咱們庵裏的。”

屋中衆人蜂擁而出,看到一個小尼姑正指着牆根說話。秦蘇低頭去看,隻見三個粗布袋子散亂扔在牆角,空癟疊折起來,裏面已經沒有容物了。

“這是裝蛇的袋子!”有人辨認出來了。

尼姑們恍然醒悟,一名法号智義的女尼憤然說道:“有人要放蛇害死咱們!”她踏前一步,用竹笤撩開了布袋口,隻聽“嘶!”的一聲,一條長物從袋中暴長而起,一口咬上了笤帚!

果然是蛇袋子!秦蘇和群尼同時色變,不自禁的後退一步。智義手忙腳亂,趕緊翻轉笤帚,把蛇纏了幾圈,壓到泥地下去了。一眼看見念因師太正沉着臉從屋裏出來,忙說道:“師傅!咱們惹上仇家了!有人捉來蛇兒,卻扔到咱們庵裏來!”

念因師太看了一眼蛇袋子,喝道:“别胡說,咱們跟人無冤無仇的,誰會來害咱們?”

智義急道:“哪裏胡說了!你看這些袋子,不就是證物麽?我就不相信幾百條蛇兒會這麽巧,同一天到咱們庵裏來,還有啊,昨天井水被人下毒,那難道也是假的?”

念因師太瞪了她一眼,道:“就你知道的多!”

正說着,在另一邊搜索的尼姑們又發現了新的蛇袋,叫喚起來。智義一蹦老高,叫道:“你看!你看!師傅,真是有人扔的!這下你相信了吧!?”念因師太沒有看她,默然不語,隻皺着眉看那條壓在竹笤下不住盤曲的蛇。

這是條黑草蛇,頭鈍圓,身上覆滿黑鱗。别看長相兇惡,其實蛇的毒性倒不大,咬中人至多是疼痛腫脹數日。這次庭中發現的多是這樣的蛇兒,水蛇,草蛇,泥蛇,都咬不死人的。也不知誰會這樣惡作劇,找這麽些微毒之蛇來投放。

念因師太低頭思索,還沒得出一個合理答案,邊上一個弟子也發出了疑問:“師傅,咱們從來也沒跟人有過糾葛,怎麽會有人給咱們下毒呢?會不會是有什麽圖謀?”

念因師太搖頭不答,倒是智義把話接過去了:“有圖謀那是定然的了,就不知是爲财還是其他,瞧他們行事如此陰毒,隻怕圖謀之事也是卑鄙無恥……”

“啊唷!”智義猛然想起一事,驚叫起來,“莫不是爲色?!庵裏幾個師妹姿色都挺不錯,還有秦蘇姑娘,我看他們定是貪圖……”

眼見弟子口無遮攔,越說越是不堪,念因師太趕緊喝止住了。

“出家人四大皆空,哪還在乎這些皮相分别?智義,我看你俗念未了,塵根未淨,罰你到佛祖跟前悔過,念誦一千遍《佛說菩薩念佛三昧經》,天黑之前,不許出門!”

智義老大不願,嘟嘟囔囔回大殿中去了。門外衆人都陷入沉默中。

片刻後,另一名女尼說話:“師傅,咱們跟人沒有恩怨,會不會是……别……别人……”她遲疑了一下,偷看秦蘇一眼,後面的話低了下去,終究沒有說完。

秦蘇心中雪亮,如何聽不出那尼姑含下的下半截話?其實早在昨夜裏,她就已經懷疑了,一幹尼姑身無餘财,又是跟人絕無交往,怎麽好端端的就突然有人跑來下毒?想來想去,也隻有她秦蘇才會惹來仇家。

可是,自己來到江甯府城,也沒冒犯過什麽人呀?跟盜賊路通的梁子,也在前夜裏解決幹淨了。路通信誓旦旦,說以後再不敢上門找麻煩了。難道……是師傅?玉女峰知道了自己的蹤迹,要下毒來害死自己麽?

她想了想,又緩緩搖頭。若是師傅知道自己躲在這個地方,決不會用這樣的手法來害自己的,以師傅的性子,多半會領着師姊師妹,跑到這裏來痛斥一頓。說到下手傷害,秦蘇倒堅信師傅不會如此絕情。

那麽,還有誰?秦蘇抓着頭皮,苦苦思索。

難道……竟是胡大哥的仇家?!秦蘇一驚,差點把這事給忘了,好險!胡大哥雖然現下沒有知覺,可當年也曾是名動江湖的(想到這,秦蘇倒隐隐有些自傲,覺得自己鍾情之人不是平庸之輩,受到這許多人的重視,可見能力了得。至于“聖手小青龍”聲名不佳,跟騙子、叛徒,殺人狂,淫賊等罪名相伴相生,秦大小姐自然一點都不記得,從腦海裏給抹掉了。)

若說昔日的仇家找上門來,這事倒極有可能。胡大哥雖然丢了魂魄,但仇家可未必就肯輕易放過他。以他先前招受的冤名,所惹仇家定然爲數極衆。說不定前幾日進入江甯府時,剛好被敵人看見了,這兩日察明蹤迹後,前來下手加害。

秦蘇越想越是心慌,一時間登感危機四伏。跟念因師太匆忙打個招呼,趕緊跑回偏殿中去了。看到拼湊起來的桌床上胡不爲正襟危坐,不動如山,她才暗舒了一口氣。

然而既已知道了危險的源頭,她自不敢再馬虎大意了。走到胡不爲身邊坐下,一手握住了他的手掌,感覺胡不爲掌心溫熱的氣息傳來,心中暗暗發誓:“胡大哥,隻教蘇兒還活着一日,決不讓你受到一點傷害,誰要想傷你一根寒毛,得先把我殺了才行。”

然而這一日裏,不管秦蘇如何提起精神戒備,如何假裝漏出破綻誘敵。敵人卻始終沒有到來。秦蘇惶惶不安,守在胡不爲身邊一直到夜深。夜色籠下,殿外雜聲喧天,秦蘇更坐不住了,感覺到陰影裏處處伏着殺機。她馬不停蹄,圍着兩人栖身的偏殿轉看了許多遍,各處角落也搜查幹淨了,沒有發現敵人,可她卻仍然不能夠安心睡眠。

這般杯弓蛇影的,熬到天色将明。秦蘇腦子都發木了,眼見那些假想的敵人始終隐忍不發,她已累得精疲力竭。沒奈何之下,在前後殿門,各處窗格布下警戒,才倒頭睡去。

第二日清晨,待尼姑們作完早課,秦蘇便來向念因師太辭行。念因師太事事随緣,也不挽留她,隻道:“紅塵之世,苦難良多,現在天下亂象已生,在哪裏都會遇上風險。施主在外間行路,可要多加小心了。貧僧能力有限,無法幫助更多,惟有在佛前順禱兩位事事平安。”

秦蘇謝了,從懷中取出兩錠金子來,放在了念因師太的榻前,歉然道:“小女子前日落難,多蒙師太好意收留照顧。卻想不會因此而給諸位師父惹來麻煩。小女子實在感到不安,這裏有二百兩銀子,就當是小女子謝恩的一點心意,請師太勿要拒卻了才好。”

師太微微一笑:“既然相遇,便是有緣。慈音庵合該有這一場劫難,這不是施主的錯,你不必過于自責,至于銀子……”她看了榻上金子,低聲宣了佛号,道:“眼下咱們要給佛祖重塑金身,正要外出化緣。施主的布施可讓咱們暫解了難題,阿彌陀佛,施主的善舉定會得到善報的。”

秦蘇一聽,趕緊又從懷中取出三錠金子來,放在榻上。

“小女子身上還有一些銀子,不知道這些夠不夠?修金身還需要多少錢?”

師太道:“夠了,夠了,五百兩銀子,便是把廟庵重修一遍也夠了。”

秦蘇想了想,道:“師太,這三百兩銀子不是我捐的,是……我代胡大哥捐的。若是佛祖開恩,盼他能保佑胡大哥一輩子平平安安的罷。”說完,跟念因師太行了一禮,回到偏殿中去了。

不多時候,背着胡不爲從殿中出來,念因師太領着衆弟子來送行,秦蘇和十餘位女尼都作了别,便向府城走去。她計劃到城裏找個繁華所在住下,一來仗着人多,敵人不敢貿然下手,二來,在府城裏也好打聽小胡炭的下落。

慈音庵離江甯府有八九裏路,道上甚是荒僻。秦蘇步步爲營,隻取開闊之地行走。都說暗箭難防,她可不敢再走進山林裏了,萬一敵人設了伏,那後果可不堪設想。在這樣的開闊之處,還能察覺敵人的蹤迹。

這一片荒野鮮有人迹,長草灌木都茂盛非凡,快有半人多高。人行在其間,時時被草叢淹沒,根本看不清腳下的坑窪。好在秦蘇身負法術,背着胡不爲八九十斤的瘦弱身子,一點也不覺得吃力。

提氣縱躍,每一步起落都有兩丈距離,這般行不多時,遠遠便看見江甯府的輪廓了。秦蘇心中暗喜,心想隻要進入城中,便不用再擔心敵人的陰謀暗害。

“刷!”的跳過一條溝塹,正欲發足狂奔。猛聽身後草聲急響,有人叫道:“姑娘!姑娘!請留步!”

秦蘇心頭大震,暗想:“果然來了!就知道他們不會輕易放過我們!”腳下哪裏肯停,發力催入足下,頭也不敢擡,一頭隻向城門急沖。這裏離城門不過一裏多路,若是全力奔跑,不用一會便可看到衛兵了。雖然那些官兵平素可惡之極,而且面對術界中人時,全然不是對手。但此刻别無他途,惟有這一支力量可資借助。秦蘇隻盼敵人投鼠忌器,或許因顧忌官府而罷手也未可知。

後面追來之人哪料到秦蘇竟然不停反進?隻一錯愕間,秦蘇又已掠飛了十餘丈,慌忙提氣跟上,叫道:“姑娘!你等等!我不是壞人,我是來給你報訊的。”

秦蘇恍若不聞,左一下右一下,像隻蚱蜢般跳躍。身影起伏在草葉中,似乎頃刻就要消失無蹤。那人别無他法,隻得喊道:“胡姑娘!你不想知道你侄兒的下落麽?胡炭胡公子。”

這一句話比什麽都有效。秦蘇聞聲止步,旋風般轉身,又急縱了過來。

“好賊子!原來是你們捉走了炭兒!你們把他藏在哪裏……咦!咦!”秦蘇這時看清了追蹤者的面目,登時收住腳步,驚叫起來:“原來是你!”

那人文士藍衫,唇角含笑,眉目間一股戲谑神色,卻不正是那日在江邊跟搭讪之人!她驚愕過了,想到面前正是敵人,一張臉轉瞬又覆上寒霜:“你把我的炭兒藏到哪去了?你們到底想要怎樣?我告訴你,他要是有什麽傷損,我跟你絕無幹休!”

賀江洲雙手連擺:“慢來!慢來!姑娘你誤會了,我可沒有綁架胡公子……你看我這樣子,象是壞人麽?”他擺個笑臉,神色間果然毫無惡意。

秦蘇不爲所動,冷眼看着他,全神戒備。

“别!你别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膽子小,經不得吓。”賀江洲眉毛一展,做了個誇張的表情,“我好心好意來給你報訊,你卻這樣對待我,唉,真叫人傷心。有道是流水不知落花意,空負一片墜枝情……”

聽他雜七雜八的又胡說了一通,秦蘇惱了,喝道:“你要告訴我的就是這些麽?炭兒呢?他在哪裏?!”

“不敢,不敢,”賀江洲陪上笑臉,道:“我是想告訴姑娘,已經有仇家盯上你了,要你小心些,這些壞人陰險狡詐,正在圖謀怎麽……”

“這個不勞你費心。”秦蘇打斷他的話,冷冷說道,“我隻想知道,你把炭兒弄到哪裏去了?”

“胡公子麽?”賀江洲看了秦蘇一眼,見她正在凝神傾聽,說道:“他……”

隻說個‘他’字便停住了。

秦蘇見他說話極不爽快,支支吾吾的,心中驚疑不定,忙追問:“他怎麽了?”

賀江洲搖了搖頭,卻不肯再說話了。

“他怎麽了!你說啊!”秦蘇這下真着急了,一縱過來,站在賀江洲對面喝問。

賀江洲歎了口氣,聲音低下來,嗫嚅道:“他……現在……在一個地方,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眼見賀江洲眼神閃爍,不敢正眼看向自己,話中又吞吞吐吐,大有躲閃之意,分明便是來報惡訊的。秦蘇一顆心登時涼了,不好的預感霎那間占滿心房。她顫聲問道:“難道他……已經……已經……”話未出口,淚已洶湧橫流。

‘死了?’這兩個字何其艱難,秦蘇用盡了全身的勇氣,卻始終沒能把它說出來。她盯着賀江洲黯然的面容,一顆心急轉直落,片刻間已變得花容慘淡,搖搖欲墜。

“炭兒,炭兒,難道你真的遭遇不測了麽?”秦蘇在心底下狂喊:“不會的!不會的!炭兒吉人天相,定然不會的……”一時間心亂如麻,如中雷亟。這個噩耗來得如此突然,卻叫她如何承受?炭兒是她弄丢的,倘若真的遇到了不幸,她可怎麽能夠原諒自己!

賀江洲見她臉上猛然失血,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心中倒有些不忍,歉疚湧了上來,不自覺的便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态度,安慰道:“姑娘你先别擔心,一切答案,片刻後你便知曉了。”

秦蘇一把抓住賀江洲的手臂,細長的手指此刻竟如鐵勒一般,攥得報訊者骨肉生疼。

“你快帶我去!他現在在哪裏?!”她幾乎是在叫喊了。

賀江洲不敢掙開秦蘇的掌握,隻柔聲道:“你别着急,事情也許不如你想的那麽糟糕。”

“你說什麽?!”秦蘇猛擡起頭,心中油然生起希望,捏住賀江洲的手突然又加重了許多力道,“你是說炭兒沒死麽!你說!他是不是還沒死?!”她的眼睛熠熠閃光,眨也不眨的看着賀江洲,隻盼從他的表情中找到一絲樂觀的答案。

賀江洲搖頭苦笑:“我什麽也沒說啊。”雖然讓美貌姑娘抓住手臂是件很惬意的事情,尤其是自己心儀的女子。但若是這抓的力道能夠碎石折鐵,卻又是另外一說了。“你能不能……先放開手?”賀江洲咝咝吸氣,縮起了肩膀。

秦蘇才發現自己竟然捏住了他的手臂,忙不疊放脫了手。她此刻顧不得害羞,隻連聲追問賀江洲:“你快說!炭兒怎麽樣了?他是不是沒事?”

賀江洲避而不答,皺起眉頭撫自己的手臂,道:“姑娘,你的手勁好大!看來你師傅定然很有來頭,你是不是青葉門的?”秦蘇想也沒想,道:“不是!玉女峰的,你快告訴我炭兒究竟怎麽樣了?!”

“哦,玉女峰的。”賀江洲心中竊喜,暗爲計謀得逞而得意。

“你跟我來吧,我帶你去地方,到時候你自己看。”賀江洲和秦蘇并排站了,慢慢向前走,心中開始搜刮關于玉女峰的記憶,要找個話題。“你們的掌門是誰?我記得似乎是叫……叫……叫……”他停住了腳步,擡頭向天,作思索回憶之狀。秦蘇哪知是計,見他不走,急道:“叫青蓮神針!她是我師傅。你快走啊!”

“原來你是青蓮神針的徒兒!”賀江洲心中暗道,喜滋滋的想:“我還知道你姓胡。”他側眼去看秦蘇,見她青絲微亂,粉頰生香,長睫之下啼痕猶濕。這一番惶急傷心的神情,不惟不減她的嬌媚,更增許多楚楚之态。

好一個美貌女子!

如此絕色當前,賀江洲的三魂七魄哪還能安生住着?早就飛到了不知哪重天之外去了,色心一熾,登徒子的本相登時又恢複過來,他一邊行走,一邊笑道:“想不到玉女峰竟然如此人才衆多。嗯!玉女峰,玉女峰,名字取得真好,像胡姑娘這樣的人物,若當不得玉女之名,天下還有誰能當得?能見着姑娘,實是小生前世修來的福氣。”

“他在哪裏?離這還有多遠?”秦蘇問。

賀江洲登時啞口無言。看來秦蘇壓根就沒聽見他的贊歎。對花問情,花尚能解語,可這如同天仙般的美人兒眼裏竟全然沒有他,把他的話全當做耳旁風了,想想确實讓人沮喪。

不過這也怪不得她,現在人家心急如焚,哪有心思來聽自己的贊美,那不成了空心花瓶麽?賀江洲想了一想又釋然了。心中更覺秦蘇的重情難得。他又素知“好花常生懸崖角,好果隻挂高梢頭。”的道理,愈是要經曆磨難和挫折的,愈是真正的珍物。

當下并不氣惱,隻是笑笑,道:“等會你就知道了,何必現在着急問我?”

“我擔心他。”秦蘇說道,直直瞪向前方。

“我找了他好久,可是一直沒有他的消息。”說着說着,秦蘇又哽咽了,咬着嘴唇,面頰上兩道水痕淌下。“我隻害怕他被壞人捉走,折磨他,傷害他。這十多天來我沒一刻不記挂着他,吃不下飯睡不着覺。”她搖了搖頭,将淚水搖落。

賀江洲住了步,滿心憐惜的看着她,一腔雜念全抛到身後去了。

這女子如此重情重義,當真難得。對侄兒尚能如此記挂關心,那麽,日後呢?對她的夫君和兒子豈不更是……他心中一蕩,不敢再想下去了,硬生生把想法從腦中除去。這個念頭實在太過亵渎秦蘇,想想都覺得罪惡。這女子如此冰清玉潔,正當好好珍惜愛護,萬不能和過往那些庸脂俗粉相提并論了。

見秦蘇背着胡不爲,兩手不得便,他真想上前給她擦淚。若是以前,他也早就這麽作了,給女子獻殷勤的機會,賀公子一向善于察覺利用的。可是在秦蘇面前,不知怎麽他竟有些畏縮,不敢造次,老老實實等秦蘇情緒平複了,才走在前邊引路。

這般沉默走了片刻,已經看見江甯府的城門。

賀江洲收起了浪蕩态度,看着胡不爲問秦蘇:“胡大哥是生了重病麽?需不需要找個郎中?若是需要,我可以找個最好的過來……”他聽胡炭哭喊時叫姑姑和爹,隻道二人是親兄妹了。

秦蘇搖頭,低聲道:“多謝你了,不過不用。你隻要把炭兒的下落告訴我,我就感激不盡了。其他的事,不用勞煩你。”

賀江洲點點頭,領着秦蘇一路前行,在路人驚訝的注目中向家中走去。(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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