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起來,覆蓋了京城通往南方的各條道路。雪不厚,剛剛能讓行人留下趕路的腳印而已。鳥雀還在天上成群飛着,也不知道是什麽鳥,沒有飛去南方,一定要在這雪天裏覓食,也許是這有他們不舍離去的東西,可能他們有自己的記憶,留戀這片生養他們的,所謂家鄉的地方。
宋海跟着商隊連夜從京城出來,他直到看不見京城高高的城牆後才放了心。這個商隊要往南走,經過甯州,青州,再折向西南方向,路過處州,袁州,再一路向西過相州直到最後的目的地戎州。他們一行十餘人都是戎州各地販賣茶葉的商人。戎州到京城路途千裏,他們每年開春就組織人手馬隊,裝運好販賣的茶葉,翻山越嶺走三個多月到達京城,然後在京城逗留數月,再啓程返鄉,仍舊要在路上耗上三個多月,在年節前剛好能回到家中。戎州的茶販們不認識宋海,隻當他是随行趕路的,沒多想。後來再見少了一個人,隻想那個人平時最喜歡京城裏的熱鬧,想他自己喝多了沒起來,也就不管他了。他們就一路走,出青州入處州後,官道分成兩條,大隊人馬要折向西南,往袁州去。宋海隻單單一個人繼續走往南的官道,他決定回,所謂家鄉的地方,元和鎮看看。
兩個行商模樣的人在交談着什麽,言語間的歡樂讓他們沒有注意到擦肩而過的身邊人。都說“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不過宋海還是喊住了兩人,打聽前面山崗下的市鎮是不是就是元和鎮,他雪天趕路有些找不着方向。其中一個年長的行商告訴他前面就是元和鎮。
陳博洵入學青陽書院已經好幾個月了,今天是他入學後第一次放假回家。青陽書院的規矩是,書院學生拜師入學後直到學有所成時,通過書院的考核才能畢業離校,期間除了學院每季的三天例假和元月、中秋等佳節外,學生一概不得私自外出。陳博洵這次回家,正是青陽書院冬日例假,又剛巧趕上元和鎮冬日的廟會,王月英一大早就高興的很。
陳博洵一早就被王自成從書院接了回來,到家的時候還不是吃午飯的時間,他自己問了父母的安,就要往書房溫習功課去了。王月英看着陳博洵,心裏感慨他身上多了許多書生氣質,與當初在家裏時不一樣。不知道是不是幾個月沒見的緣故,王月英感覺他也長高了些。
雖然還沒到吃飯時間,但是王月英讓王自成早點把陳博洵接回來就是爲了能和他多說些話。聽他說要去溫習功課,忙拉住他的手,笑笑說道:“博洵,不急。娘親讓你自成舅舅一早接你回來就是想多和你說說話,你看你爹爹見到你多高興。”陳守信仍舊一副癡癡呆呆的樣子,但是見到陳博洵回來卻高興異常,口中一直念叨“博洵回來了”。
以前都是他們兩個玩得最好,陳博洵去書院之後,陳守信一下子沒了好玩伴,還傷心了一會。陳博洵這次回家看到陳守信的樣子,卻是高興不起來。他原本以爲父親癡癡呆呆的病隻是一時而已,不想他回來一年有餘,都不見好轉,心裏有些難受。
“娘親,爹爹這病還是老樣子,什麽時候能好。”王月英被他這麽一問,顯得有些措手不及,她心裏想,陳守信最好就這樣癡癡呆呆下去,不然要是病好了認出自己這個王月英不是原來自己的老婆該如何是好,但是嘴上又不能這麽說,隻有笑笑答道:“博洵孝順,你爹爹知道的。他的病看來一時半會也是好不了的。大夫看過許多,大都都說還是要靜養,也許哪天就好了也不一定。你就别爲他擔心了。”王月英這樣跟他說,陳博洵也沒什麽好說的,就聽王月英又問起他在學院裏生活學習得怎麽樣。
“娘親,自從秋季拜師入了學院,我已經讀了各家詩、書、經卷典籍一共三十多本,每月師長們還都要考我們的功課。”提到學院的生活,陳博洵語氣中多少流露出些得意。
“三十多本?入學才沒多幾個月,你讀的還挺快,但是學習最忌諱囫囵吞棗,一知半解,你可不要貪多嚼不爛。”王月英語重心長,就怕家裏這個讀書的苗子在學業上碰到什麽麻煩。
“娘親說的是。師長們也是這樣告誡我的,我都記在心裏。師長們說,我雖然學業有所長進,但仍然欠缺不足,要我在學院裏多和衆師長們交流學習,有助提高學業。”王月英聽他這麽說感覺甚好。說起讀書,她心裏有一籮筐的話要說,一個讀了十六年書的人,自然是知道寒窗苦讀的辛苦,還想将自己讀書多年積累的經驗分享給陳博洵,又想想這樣不妥當,正在猶豫不決。現在聽陳博洵這麽一番話心裏舒坦了許多,知道他是能發奮用功的人,但又擔心他不會勞逸結合,一味苦讀身體素質跟不上,就跟他說:“你在學院讀書一定非常辛苦,今天回來就不要去溫習功課了。你就陪陪你爹爹和館館在家好好玩會兒,當是活動活動筋骨。”陳博洵正在猶豫,又聽王月英說陳守信和館館都想跟他在一起玩會兒,又說讀書要勞逸結合,也不讓他多玩的,才放下溫習功課的心,跟陳守信和館館兩個人去院子裏玩起來。看着父子三人的背影,王月英不禁感歎自己這個又做母親又當姐姐的不易,深深歎了口氣。
滿桌的菜都是陳博洵愛吃的,館館倒是有些嫉妒起來。平日裏哥哥不在家,娘親對自己都沒準備過這麽多好吃的,竟然躲在房間裏不肯出來吃飯,着實讓王月英傷腦筋。
王月英用館館最愛吃的紅燒肉哄她,還答應飯後讓他們三個人去逛廟會,給她買桂花糕,最後饞嘴的館館抵不住美食的誘惑才肯出來吃飯。
飯後,陳博洵帶着陳守信和館館出門,去元和鎮的财神廟湊湊廟會的熱鬧。
“就這麽讓他們三個人出去好嗎,你不擔心?”一個懶懶的聲音傳入王月英的耳中。龍馬就在她的身後,幻化成貓的樣子蹲在茶幾上問她。
王月英心想有什麽好擔心的,有博洵在,口中說着讓龍馬不要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