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失望了。

他的箭甚至沒有射穿禹的皮膚，就像是一隻蜜蜂蜇了一下，禹輕輕地将箭拔出。

“他娘的！”田霸氣得低罵了一句，這一箭失手，他感到生存的希望又渺了一分，但他壓住了心頭的恐懼，再一次彎弓搭箭。

這一次不等他将弓拉開，禹的巨掌已向他拍了過來。

這一掌動作很慢，看起來就像綿軟無力一樣，田霸沒有立即躲避，而是專注于手中的弓箭，他正想放出第二箭，隻聽啪的一聲，弓箭被禹一掃而飛，斷成數截。

田霸被巨力帶得一個趔趄，差摔倒，樣子十分狼狽。

禹想起他之前那副要吃人的嘴臉，心中惱怒，毫不留情地又是一掌，這一掌發出的不是啪的一聲，而是咚的一聲，因爲田霸整個人都飛了起來，狠狠地撞上了石壁。

田霸隻覺渾身像是要散架了一樣，喉嚨裏湧上來一股腥味，哇的一聲吐出滿口鮮血。

禹看也不看，跟着一掌接上。

掌風呼嘯而至，田霸顧不得吐血，慌忙叫道：“爺爺饒命！”

禹便住了手，冷笑道：“哼，以前你總叫我雜種，固然不對，但你輩分終究比我大，現在爲了活命，卻反倒叫起爺爺來了，連我都替你臉紅！”

田霸聽他終于開口，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忙道：“是，是，我錯了，好侄兒，你就饒了我這一回吧！”

禹罵道：“呸，誰是你好侄兒！”

“好兄弟……”

“閉嘴！”

“這……那我該怎麽稱呼您呢？”

“要是你以前怎麽叫，現在就怎麽叫，那樣的話還算有骨氣，不定我還會饒了你……”

“可是……”田霸猶豫道。

“可是你沒有這個膽！”禹諷刺道。

田霸咬了咬牙，鼓起勇氣，作出一副慨然不懼的神色，道：“好，雜種，有種的你就來吧！”

禹踏前一步，舉起巨掌，冷冷道：“那我就滿足你！”

“您過會饒了我的！”田霸吓得大叫起來。

“我是過，但我的是不定，你吃了田嬸，又想吃我，還将田瑩兒逼入絕境，換做是你，你會饒了我麽？”

“我會，我一定會！”田霸慌忙頭。

“放屁！”禹冷哼一聲，但見一向氣焰嚣張的田霸變得跟一條聽話的狗一樣，不禁略略動了恻隐之心，一時間不忍下手。

田霸見他猶豫，猛然拔出腰間利刃，神色陰狠地叫道：“去死！”向上奮力一刀，捅向禹的胯下。

咔嚓！

于是他的脖子一下子就被拍斷了。雖然沒有了動靜，但他的眼中仍然殘留着生前的一絲神采，那是看到勝利就在眼前時所流露出的狂妄神采。

禹松了一口氣，收回巨掌。

突然，他感到渾身的力氣彷佛一下子都被抽空了，他慢慢地跪到了地上，雙手撐着地面，他閉着眼睛。

胸口的圖騰漸漸地黯淡下去。

他的身軀開始變。

最後，恢複本相。

他又回到那個瘦弱的少年了，胸口的圖騰也變成了拳頭大的一圈。

他有些疲倦地站了起來，看了看田霸死不瞑目的屍體，心中怅然若失，他又看了看自己赤條條的身體，慢慢地走上去，蹲下身子，輕輕地歎了聲氣，伸手幫田霸合上雙眼。

還在祈禱的田螢兒聽到了山洞深處傳來一陣腳步聲，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隻有一個人的腳步聲，而且腳步很慢。

這意味着，禹已經死了。

她鼻頭一酸，流出了眼淚，她閉上眼睛不忍看到那一幕------禹的屍體躺在田霸的肩膀上。

“你沒事吧？”

耳畔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隻不過熟悉中還帶着關切。

她不敢置信地睜開眼睛，愣愣地道：“你......沒死？”

禹露出一個疲倦的微笑：“我應該死了麽？”着坐了下來。

“你的衣服？”田螢兒突然注意到了什麽。

禹低頭看了一眼身上這一身明顯大了好幾号的衣服，淡淡道：“這是田霸叔的衣服。”

“你怎麽會穿着他的衣服？”田螢兒很迷惑，“他人呢？”

“他死了。”禹的聲音異常平靜，彷佛出的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死了？”田螢兒大吃一驚，随即卻感到一陣喜悅，“怎麽死的？”

“脖子斷了。”

“脖子怎麽會斷的？”田螢兒很好奇。

“被我打斷的。”

“你打斷的？”田螢兒皺起眉頭，她打量了禹一眼，一個六尺高的田霸會被他打斷脖子麽？

換做部族裏任何一個人，别壓斷田霸的脖子，就是碰到他的脖子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況禹天生身體瘦弱，還受了重傷。

不過她覺得禹也沒有必要騙自己，于是想當然地道：“你是跳到他的肩膀上了麽？”她覺得隻有這樣才的過去，禹從高處跳上田霸肩膀，利用沖力将田霸壓倒，雖然她覺得田霸似乎沒那麽脆弱，但這幾乎是唯一的可能性了。

“不是。”禹的回答否定了田螢兒的推測，緊接着他道：“我隻是拍了他一掌，他的脖子就斷了。”

“一掌就拍斷了他的脖子？”田螢兒瞪大了眼睛。她臉上的驚訝漸漸轉爲了擔心，她看着禹，輕聲問道：“你不要緊吧？”

“還好，就是太累了。”禹微眯着眼睛，喃喃道，“從來沒像這樣累過......”

“那你現在......”田螢兒有些遲疑，但最終還是了出來，“還是能看到幻覺麽？”

“幻覺？”禹愈漸虛弱的聲音中流露出一絲疑惑。

田螢兒有些心痛，她聽父親過，人的腦子在經曆過一些極大的壓力後會産生錯亂，通俗地來，就是發瘋，她覺得禹的經曆和他剛才的言語都很符合那種特征。

“你認得我是誰麽？”田螢兒柔聲問道。

“當然認得......”禹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閉上了，像是要睡着了一樣。

“我是誰？”田螢兒有些緊張。

“你是田螢兒......”禹的聲音越來越低，到兒字，聲音幾不可聞。看起來他似乎就這樣睡着了。

田螢兒稍覺心安，她猜想田霸大概是出了什麽意外，很可能是不心墜入了深洞，而禹死裏逃生之後看到田霸的屍體因而産生了精神錯亂。她看了禹一眼，自從在這山洞重逢，她便感受到禹的精神不是很好，後來田霸出現，他的精神就更是有些糊塗了，直到現在都已經開始理直氣壯地起胡話來了，她覺得禹很可憐。

她想起禹的生平，從就被父母抛棄，後來幸運地被田鲧一家收養，結果又因爲田正的出生而受盡冷落，除了她之外，他在部落裏沒有一個朋友，但他卻從不埋怨别人------也正是因爲這一，所以她才會對他另眼相待------因爲那次意外，他的手斷了，很可能成爲殘廢，成爲家族的拖累，于是他的養父母決定把他吃掉，他雖然逃走了，但比起死亡，親人的背叛才是最令人痛苦的。

任何人經曆了這樣的打擊，性情都會大變，田螢兒覺得這沒什麽，可是她沒想得那麽極端，沒想到禹可能直接變成瘋子。

她本來覺得自己的遭遇已經十分不幸，但比起禹，她實在是要幸運百倍。

她默默地流着眼淚，就這樣呆呆地看着火光照耀下的禹的臉。

山洞之外，寒風仍在呼嘯。

風雪就這樣又持續了三天，天空終于放晴，山谷變得金光燦燦，有了一絲暖意。然而田螢兒卻高興不起來，因爲禹從三天前一直睡到現在還沒有醒。

開始她以爲禹僅僅是太累了，可是後來卻發現他的脈象越來越弱，這時她才着了慌，她試了所有能試的方法都無法将他喚醒，天空放晴後，他的脈象已經幾乎觸摸不到了。

她抱着禹，嘤嘤地哭了起來。

突然，有什麽東西撞了一下她的腿。

她低下頭，隻見腳邊蹲着一隻胖嘟嘟的雪兔。

“是你？”她有驚詫，這隻雪兔看起來很像當初被他們救了的那一隻。

雪兔的腮幫子圓滾滾的，好像含着什麽東西，忽然，它張開嘴巴，吐出一枚黑色的果子。

“咦？”田螢兒感到很驚奇。

那雪兔朝山洞深處咕咕地叫了幾聲，過了一會，一大群雪兔心翼翼地跑了出來，每隻雪兔吐出一枚黑色果子後便急急忙忙地轉頭消失不見，很快田螢兒的腳旁便隻剩下一大堆果子，雪兔都不見了。

田螢兒愣了好一會，才拾起一枚果子，用衣袖擦拭一番，放到鼻子前面聞了聞，隻覺一股幽香撲鼻而來，她已經忘記自己有多久沒吃過東西了，忍不住食指大動，便試着咬了一口，入口卻覺果肉堅硬、酸澀無比，差就吐了出來，嚼了半天才總算嚼碎咽下去，腹中升起一股濃濃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