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公子。不過,公子這是要上哪去?”
趙杏緩緩答道:“汲府。”
今晚到汲府一聚。這是信函上的内容。
落款是:張曼倩。
“是。”田伯沒有絲毫異樣地應了一聲。
趙杏淡淡掃了他一眼,方才的信函,印泥完整,看上去并不像被人拆封過,況且這信是從右扶風府直接送來的,就是這府中真有劉去安插的細作,也不至于将事情牽扯到張曼倩身上。
很快,田伯備好轎辇。
出門的時候,那五個男人都在大廳。清風不悅,“都這麽晚了,你是要去哪?”
“汲府。右扶風府上新請了一位師傅,他邀我去聽戲。清風,今晚你就不用陪我過去了。”趙杏一笑,環視廳上衆人一眼,回答得很是自然、随意。
清風看到她的眼神,知道她要他留下監看屋中可有人離開。
小鄭輕瞥了她一眼,咳嗽道:“難道你就不怕太師起疑?”
趙杏笑了,不置可否。轉而去看旁邊的驚雲。
驚雲面上卻依舊雲淡風輕,隻道:“别聽得太晚,傷神。”
汲府。
趙杏到時,汲府上的管家早已領了數名仆從候在了門口。
将田伯以及她所帶的一幹随從在偏廳安排好了,管家便親自領她入内。
涼月如眉,
一路穿過數幾别院廊橋,方走進一方小院落,管家止步,矜矜一笑,親自推開院落的門,做了個“請”的姿勢。
趙杏見此處不比他處,有數幾下人或走,或巡視,倒是一派靜谧清幽,不覺有幾分明白,便謝了管家,緩步走了進去。
随後,門外,管家緩緩關上了院落的大門。
院落幽冷雅緻,身後,趙杏隻聽得老長一聲木門所發出的“吱呀”聲,停下腳步,擡眼看去,隻見一片郁郁青青中,夜空碧藍如洗,新月如鈎,院中右側有石桌一張,數幾石凳。
深冬的夜裏,小院的空氣中卻彌漫着一陣陣的甜膩醇香的氣味……
石桌上果然擺放着盈盈甜釀、果脯、糕點數小碟:有薄荷果酒、紅豆酥酪、桂花糖蒸紅豆餅、紅豆果、梅花紅豆方糕……
一男子,白衣如雪,悠悠然端坐與石桌旁,劍眉入鬓,眸如潑墨,除了張曼倩還會有誰?
也不過才有些時日未見,趙杏卻覺得思念、幽怨、輕恨、感激……複雜的感覺全都湧成了一條河,緩緩流遍她的全身……她立在那,呆呆看他,似乎能聽到四肢百骸裏,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張曼倩見她還呆立在原地,唇邊勾了絲笑意,“過來吧。”
趙杏一擡頭,正對上他望向她的眼,那眸子如月色般缱绻,竟有幾分寵溺之情,又似乎夾帶着一些關切,一些無奈。
記憶之中,這些年,張曼倩像這樣對她笑的次數……似乎,一隻手也數的過來。
她自嘲地苦笑了一聲,疾步走了過去。
等她坐下,張曼倩給她夾了一小塊桂花糖蒸紅豆餅,“給,你最愛的紅豆餅,但你不能多吃。”
她心頭微微一顫,低頭接過他遞來的盞盤,又聽得他的嗓音低低落下,問:“身上的傷還疼嗎?你自小沒怎麽受過這種苦,想來很難受。”
趙杏聞言,一顆溫熱竟就那樣落入盞盤中嫣紅明豔的糖蒸紅豆餅中。
這麽多年,她本以爲經曆家變一事,她已經改了愛哭的毛病……
不過,即使當日在受傷的時候流眼淚也并非真的因爲身上痛楚,隻因擔心身份被揭。
畢竟,如她現在這樣,又有什麽資格喊疼。
可是,此時此刻,他這話,卻正戳中她心,又惹出她舊日的毛病。
原來,他并不是不關心她,原來,他還是在乎她的,甚至,他還記得她喜歡吃紅豆餅,這些事她進長安之後便再沒有想過……
她擡頭,緊緊地看着他,一下脫口而出,“那天,你看着阿陶,我……”
“嗯,”張曼倩輕輕應了一聲,“隻有她能幫你了,太師對她動了心思。我求她向太師替你求個情。”
趙杏微微一震,原來……是因爲阿陶,劉去才放過她。
她心尖微不可覺地顫了一下。
阿陶、阿陶,是啊,他們憑什麽會喜歡自己?自己應該要像阿陶那樣才好,阿陶也沒有嫌自己曾對她不敬,反倒替自己求了情。阿陶是好女人,而她陽成昭信果然是個又醜又善妒的小氣之人。
她慢慢咬了兩口紅豆餅,給自己的杯盞中倒了小半杯薄荷果酒,舉起來,笑容滿是苦澀,“你、你替我謝謝她,她的大恩,我日後會……”
張曼倩卻擰眉道:“你自身都難保,怎麽還這個情?”
趙杏一怔,不覺苦笑,是啊,她如今是自身難保,還怎麽還這個情……到長安以後,她欠了許多人的人情,霍光、石若嫣、如今竟還有他和阿陶……
她不想欠别人的。
不想。
尤其不想欠阿陶的。
這個認知令她覺得渾身都發疼。
“我并無責怪之意,你已經受了傷,曾生命垂危,我隻是想讓你明白,凡事要量力而行,最起碼……保護好你自己。”前方,張曼倩有力的話混着淡淡薄荷香傳來。
他的眸光微微抿着一絲少見的嚴厲,竟宛如在責備家中調皮玩鬧的妹子。
趙杏怔怔地望着他,這種憐憫令她頓覺無地自容,他居然還關心她。那些年,是爹爹困住了他吧?縱使他有錯,怎比得上她的驕縱妄爲?如今想來,從前對他種種,天天狗皮膏藥一般纏着他,自以爲是自作多情地介入他的生活,令他尴尬、難堪,甚至還不惜一切破壞他相親……
這一切,難道還不夠可笑嗎?
她,從來都配不上他。卻一直自不量力。
她一時百感交集,不知說什麽才好,許久,待眼眶内熱意漸漸幹去,方才敢擡頭,對他低聲說了句,“謝謝。”
又想到來此之前所慮之事,她又連忙追問道:“劉去好像還不知道我的身份,是你在背後幫我做了什麽嗎?我的身份隻有你、平安和清風知道,我想來想去,隻有你能出手幫這個忙了。不然,陶小姐的求情也未必有用。”
所以更别說五年前她和來福那點淺薄的情誼了,隻怕,也隻有她當了真。
張曼倩眼中有抹慵懶,又隐隐透出一絲銳利,“是我動用了一些關系,在杜陵替你僞造了一個新身份。”
石慶和桑弘羊的事,他隻字未提。有些事不能讓她知道,她也不需要知道。
“那這對你要不要緊?萬一将來事情敗露,扯上你……”
“這些你别管。來,我跟你說下你現在的新身份,你務必記下了,切莫在太師面前露出破綻。”
張曼倩又給她夾了塊桂花糖蒸紅豆餅,斟了小半杯薄荷酒,将蘇家的事情細細告訴了她。
聽着這個人溫和恬淡的聲音……趙杏不覺眼眶發澀,有一刹那,有種錯覺,仿佛時光逆轉,杏色斜陽,碧藍天幕,任寒來暑往,花謝花飛,他,還是她家隔壁那個羸弱縣官的如玉公子,她,還是厭次縣大土豪天不管地不收的野蠻丫頭。
他的聲音,落滿了她曾經所有的時光。
“都記下了嗎?”看她似乎心神恍惚,張曼倩眉頭一皺,輕聲斥道。
雖隻是輕斥,但他的話對趙杏一向有威懾力,她連忙點頭,仍是替他擔心,“你今晚見我,用的是汲黯的府邸,我二人的關系,你如何向他交代?他會不會爲難你?”她一急,不覺伸手扯住張曼倩的衣袖。
張曼倩微微一怔,低頭瞥了一眼被她緊緊攥着的衣袖。
趙杏一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連忙縮手。
張曼倩想起她往日種種大膽,如今竟變得如此卑微,心裏生了絲異樣,竟一時有些不喜。
“你是蘇小姐的這個新身份隻怕要告訴他了。隻是如此一來,他便知道你是女子了。”張曼倩淡淡地看着她,如實以告。
“沒事的,”趙杏不假思索,幾乎立即道,“隻要他不爲難你就行。如果汲黯真要針對這個問題動手腳,我再另想辦法。”
張曼倩不意她會答得如此利索,知她挂念自己安危,心下微微一動,末了,還是下了逐客令,“不早了,你回去吧。”
趙杏咬着唇,“曼倩,我…我們再坐一會吧,喝、喝完這壺酒再告别,可以嗎?我有傷在身不能多飲酒,你慢慢喝,我看着你喝,好不好?以後,也沒什麽機會了。”
張曼倩眉目一擰,他爲她做的已經夠多了,不想再和她與感情上有任何糾葛!
他雖容貌溫雅,骨子裏卻絕非優柔寡斷之人,淡淡道:“回去吧。”
他的語氣雖無不耐,但多年相處,趙杏對他喜怒的感知比對自己的感知更熟悉,她一下讀懂了他的厭倦。
她拿起他方才爲她斟的那杯薄荷酒,一口喝盡,一滴不漏,方才緩緩放下杯子。
她總是如此任性!縱使此時自己處境再難,他還是設法護她,她呢……張曼倩霍然站了起來。
趙杏自是明白他這是送客的意思,離開在即,何必再惹他厭?她幾乎也立刻站了起來,解釋道:“我、我不會再糾……”
“保重。”張曼倩卻打斷了她。
趙杏微微苦笑,她隻是想說:她不會再糾纏他,是真的不會了,如果這是他想要的。她隻希望他真正開心。
“曼……張公子,請你也務必保重,請一定要保重!”她抿抿唇,笑了笑,擠出一句話,轉身之際,淚水終于忍不住,一瞬奪眶而出。
庭院幽幽,薄荷酒、紅豆糕點甜膩清涼的淡淡香氣在晚風中盈盈撲至鼻端,不知何人吹笛,遠處竟有笛聲隐隐傳來。她渾身一震,走得幾步,忍不住回了頭。
張曼倩立在石桌後,眉目如畫,目光卻已是極厲,冷冷盯着折返的她。
“你看,我從前也隻送過你一支笛子,除此之外,再也沒送過你什麽。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我沒有别的意思,就當是我爲了謝謝你。”趙杏雖知他心思,但仍一字一字地問。
明明死死控制着不讓自己流淚,卻還是又濕了眼眶,她看到張曼倩的一身雪白衣衫在夜色中有絲模糊了。
“我想要陶望卿,你能将她送給我嗎?你,送得起嗎?”
張曼倩嘴角挑起一絲薄笑,他微微挑眉盯着她,這個向來風姿如仙的男子此時看上去竟邪魅冷冽。
“阿陶……”
趙杏輕聲重複着這兩個字,回身快步走出院子。
這場不是告别卻勝似告别的告别,便這樣被笛聲擊潰、被曾經辛苦付出的歲月打敗,所以,她一定要讓自己徹底心死。
她,早知答案。
她推開院門出去時,似乎沒有注意到門檻,腳下竟是一個趔趄,将将扶住門框,才走了出去,由候在遠處的右扶風府管家送走。
他心下莫名一沉,随之冷冷一笑。
他緩緩坐下,斟了杯酒,一口抿盡,目光如刀般鋒利。
過了盞茶工夫,有人從院外輕輕踱進來,微微笑道:“哦,叙完舊了?”
張曼倩眸中的鋒利早已隐退,看到來人穿着一襲青色便服,手中卻拿着一管竹笛,輕聲笑道:“師兄有如此閑情?”
來人正是這個府邸的主人——當朝右扶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