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當朝右扶風不僅一身學識,琴棋書畫,亦是樣樣皆精。天籁 『 小說ww『w.』
汲黯一笑,輕哂,“誰讓自家養了隻白眼狼,隻顧自己與朋友在這喝酒相聚,卻不叫上我這個當兄長的一起。”
張曼倩一掀衣擺,跪了下去。
汲黯淡淡地哦了一聲,仍是笑吟吟的,“爲何這時将張安世約至府中,曼倩難道不打算向爲兄解釋解釋?行這般大禮卻是作甚?”
“曼倩正是要向師兄解釋這事。”
張曼倩苦笑,微垂的眸中卻迅疾劃過一抹銳色:此時此刻,要想讓眼前這人完全相信他所言,絕非易事。
這是個危險時刻。
翌日一早,天色尚未完全亮開,隻天邊隐隐扯出一抹霞光,趙杏便映着這霞光進宮上朝去了。
未央前殿,百官集聚,分立兩側,墨裳玄屐,绶帶飄揚,或悄言議論,或默然伫立,等候老闆到來。
這算是趙杏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上朝,然而除卻那些身居高位者,在場的其他諸臣對她示好的倒并不在少數,就連昔日與她大有嫌隙的賈政經和桑弘羊也對她的傷勢緻以同情和慰問。
這着實令她深感受寵若驚。
另一旁,霍光意味深長看了她一眼。
她朝他挑挑眉,突然想起現在這人也是知曉自己性别的,便連忙“收斂”了起來。
霍光見狀,心情頓好,不覺眉眼漾起絲絲笑意。
趙杏無暇理會他,汲黯那副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倒讓她深感不安,如無意外,張曼倩已經将“蘇家遺孤”的事情告訴此人了。換而言之,又多了一個知曉她身份、随時能置她于死地的人。
不待她細想,很快,參與議政的另外幾名重臣和劉文、劉據也到了。
這二人看也不看她一眼,很是冷漠。
也是此時,趙杏才特别深切地感覺到,劉據也不過是平日裏看似嬉鬧,實是劉去的左膀右臂。
未幾,奇松、蘇文分别率領侍衛和内侍從内殿帷幔後走出。
趙杏一凜,知道早朝馬上就要開始了。
很快,劉去一身墨色朝服緩緩曳出。他面容沉肅端華,高高在上,一舉一動,都無不流露着一個帝王該有的威儀。
隻是,趙杏無論如何都不能将眼前的他與那個在别院中爲自己脫鞋摘襪的他聯想到一塊。
不少官員朝趙杏看去,以爲劉去會就白吟霜案對這位張大人褒獎幾句,但出乎意料的是,劉去并沒有誇贊她,甚至,連往趙杏所在的位置瞟一眼也沒有。
劉去直接從面前伏案上拿起一份奏章,朝張曼倩身上猛然擲去。
衆人一驚,劉去終于要向汲派開刀了嗎?
西風樓一役,劉去雖得到不少中立臣子投誠,然汲黯勢力仍盛,似乎還不到适當時機撕破臉皮。但見過劉去手段的臣公,又有些不敢判斷自己所想是否一定正确。
這時,劉去出言道:“張大人,據說這臨淮郡郡守李勤壽貪贓枉法之厲,草菅人命之酷,已在當地激起民憤。這臨淮郡乃我朝大郡,可即便如此,消息也能被李勤壽封鎖得滴水不漏,他虛報政績,若非鄰郡一名郡守看不下去,冒險直谏,隻怕這消息便要石沉大海。”
“你是我親封的大鴻胪,隸屬京畿三輔,主管各郡官員任免事宜,這封彈劾曾經過你手,卻被你私自扣下,若非賈大人現,轉交本王,你欲帶何如?本王思來想去,這韓大人的任期即将到任,怎麽,難道你們三輔已經私下拟好了人選?”
劉去的嘴角尚揚着一抹淺笑,但一番話卻無不夾槍帶棒,眼角餘光亦是緩緩從張曼倩身上渡過。
京畿三輔分别爲京兆尹楊守敬、右扶風汲黯、左馮翎公孫弘,如今實際上三輔隻剩下汲黯與公孫弘。
二人同列而立,聽聞此言,并未露出緊張神色,隻是依舊面色帶笑,靜靜看着。
那韓大人即是尚書韓安國,此刻被劉去點名,想起了往日那個曾對劉去不敬,如今已在朝堂上永遠消失了的楊守敬,不覺渾身一顫,立即跪下道:“微臣不敢,官員任免是何等大事,自然要太師代帝定奪。”
下,張曼倩緩緩看了旁邊賈政經一眼。賈政經亦回他一笑,笑得意味深長。
其餘諸臣察言觀色,從旁冷觀,此刻也俱想到了一起:作爲汲派汲黯手底下的紅人,這回,這位張鴻胪算是被推到風口浪尖上了。
旁邊,趙杏不覺替張曼倩暗暗捏了一把汗——
以前,她一直想不通:大鴻胪直接主管官員任免事宜,又直接隸屬汲黯手底,當初是何原因讓劉去放心将張曼倩安于此職,豈非助汲黯如虎添翼?
此刻,她心頭蓦地一亮:本來,尚書韓安國一到任,賈政經便可上位。可突然多了個張曼倩,賈政經即便有意向汲黯投誠,可所謂一山不容二虎,汲黯看重張曼倩是誰都知道的事,賈政經豈甘屈就,自是要另覓良主。
是以,至此,汲派這邊内部生隙,但凡汲黯一黨有任何風吹草動,賈政經便是劉去最好的眼線!而所謂大鴻胪安排給張曼倩,既看上去給足了汲黯面子,又可以阻止張曼倩入主其他各部,好全面牽制張曼倩。劉去這人,果真狡詐!
不過,張曼倩面上看去倒仍鎮定,隻聽他道:“回禀太師,曼倩得太師青眼,入三輔爲官,上任以來不敢怠慢,曾逐一翻查過轄下所有官員資料。李大人上任數載,政績卓越,治水災、開運河、興貿易,糧賦每年也交足。而鄰郡并非貧瘠之地,稅賦卻多有欠奉,如今呈上此等罪證,隻怕另有玄機,未必沒有同袍相鬥之嫌。再者,這李郡守……”
張曼倩說到此處,向邊上李息一揖,方接着道:“太師明鑒,這李郡守乃李大人的内侄。李大人素以清正聞名,李郡守既承家訓,在沒有确切證據之下,微臣方才鬥膽将奏章先行扣下,待徹查清楚,便禀告太師。臣唯恐此事是有心人所爲,一旦在朝野散播開來,必對朝廷造成滋擾。”
這一番話,每一句似乎都在替劉去分憂,畢竟這李勤壽可是李息的侄子,若當中果真有問題,則劉去也不會開罪李大人;同時,他也漂亮地賣了個人情給李息。
“哦?這李勤壽還是李大人之侄?”劉去微微挑眉,若有所思地瞥向将軍李息。
李息心中對張曼倩自是感激,見劉去向他看來,連忙回道:“老臣懇請太師派人将此事徹查清楚。若小侄确如奏章上所報,死有餘辜;若小侄确實遭受冤枉,也請太師還他一個公道!”
這李息和公孫弘一樣,也是幾朝老臣了,在朝中極有威望,是中立派的代表之一,此時情緒激動,立下得到衆臣的支持。作爲中立派的石慶與主父偃先表态,汲派臣子自然也見機起哄。
趙杏聽到這裏,方替張曼倩松了口氣。她早知張曼倩聰明,隻是不曾想到,他竟如此厲害。劉去此時若再斥張曼倩,反顯得無理了。
隻是,沒想到一波剛平,一波又起。
這一次,劉去似乎不打算再退,他雷厲風行,乘勢重塑朝堂新秩序。
此前已有一部分中立臣子對他投誠,不想李勤壽一案竟牽涉李息,這不等于和中立派鉚上了。這案子隻怕決定着中立派的去向:到底是支持汲黯,還是劉去。
這時,劉去盯着張曼倩看了好一會兒,末了,勾勾唇,道:“張大人果然是人才,本王當初沒有錯封你這大鴻胪。”
“曼倩不敢。”張曼倩立下回道。
劉去目光一環四周,道:“既然這也是諸位大人的意見,本王自當考慮。韓大人離休在即,這李勤壽政績一案,便交由右扶風手底下兩位大人共同督辦吧。”
“是。”張曼倩、賈政經分别出列。
“你們即日起前往臨淮郡查明一切,務必還李大人、更還臨淮郡百姓一個公道。”
“微臣遵命。”
“太師千歲千歲千千歲。”
趙杏随衆人跪拜,又悄悄看了汲黯一眼。整個早朝他都沒有說什麽,更沒幫張曼倩辯一句,看來這位右扶風是早便胸有成竹,對張曼倩抱有極大信心。
又一場激烈較量開始,這次的事涉及張曼倩,趙杏自是希望他能赢,卻又忍不住想:這李勤壽到底是好官,還是酷吏?若萬一是後者……
爹爹曾說過,先帝的父親漢文帝是德義之人,令官場留下不少隐患,譬如各地虛報政績、相瞞情況;先帝漢景帝卻恰恰相反,過于殘戾,蘇大儒一家的文字冤獄便由此而來。若朝廷不抓文字案,又豈能讓酷吏有機可乘?總之,這官場裏頭的事情多着呢。
她明明告誡過自己,絕不能像白吟霜案一樣再多事,卻又忍不住……自打嘴巴之際,又聽得公孫弘禀報道:“太師,鹹陽皇陵與祭天塔在修建過程中出現銀兩短缺問題,工部請求朝廷撥款五十萬兩。”
劉去聞之,眉峰一擰,看向主父偃,“主父大人,本王記得這皇陵與祭天塔的工程,朝廷此前才撥過款,怎麽轉眼又要撥款了?”
主父偃眼珠一轉,連忙答道:“回太師,皇陵是爲皇上皇後百年而建,下面各部自是不敢有絲毫馬虎。石料、木材、工匠……選的都是最好的料子、最好的能手。可皇後也說過,不宜過于鋪張浪費,是以當初預算都往最緊裏算,現下當真實施起來,難免出現銀兩短缺的問題……可又斷不能在材料上縮減經費,這可是皇上皇後百年後的安身之所呀,微臣隻好鬥膽再報了。”
“嗯,既事關義母義父身後百年,這确是應當的。”劉去挑眉一笑。
主父偃一驚,立下又道:“一切、一切但憑太師審批。”
劉去屈指敲了敲桌案,“這樣吧,本王将這筆款項先行批下,本王也到鹹陽走一趟,視察視察工程進展,畢竟事關義母義父啊。”
主父偃明顯一震,“自當聽從太師吩咐,微臣這就伴駕随往。”
趙杏心想:這皇陵修建可是各級官員斂錢之最的項目,這次打着衛子夫和劉徹的旗号更不得了。半年前,幾個州府才遭過旱災,縮減用度不見得就不能造出好陵,卻不免落下口實:劉去爲減少經費,甯願造個次等陵給衛子夫、劉徹。
眼下,劉去顧慮國庫用度,又不能不維護皇室尊嚴。
主父偃之後,又一名中立派高官給出了難題。此種種關系到肅整**,不能不碰,但又不能硬碰,還真是進退維谷。
看這人遇上難題,趙杏心情複雜,竟不知該幸災樂禍還是替他擔憂才好,一時之間,心頭微躁。
而這邊,劉去已經開始點人,“主父大人還是留在長安吧,各地工程文書不少,你不宜離開。左馮翎、戴王、太子殿下……”
他略一思索,下了旨意,“你們随本王走一趟。本王離開長安後,朝中各事,由皇後暫爲代理,右扶風、石丞相輔助,京畿安全由夏侯将軍、霍侯和衛将軍照看。有勞各位了。”
各人齊聲應諾,聲音響徹大殿。
趙杏本來有點忐忑,隻怕劉去将她也點上伴駕,得知是自己自作多情後,心中又古怪地有絲失落。
後來,劉去又處理了些奏章,但再沒有比前面兩事更重大的了。趙杏倒也聽得津津有味。每一個需要朝議的問題劉去幾乎都給出了解決方法,他所說的衆臣少有異議,趙杏心知他事前必定仔細批閱了奏章,若換作是她,每日這般正襟危坐,隻怕要瘋。
面對這些看似枯燥卻蘊含天下之勢的朝事,趙杏竟不覺時間難過,反詫異怎麽一瞬便到了下朝的時間。
不意臨走前,劉去又擲下一塊巨石進湖,問衆人可有想過下屆帝聘招募女子參試。
一時,整個朝堂鴉雀無聲。劉去這始作俑者卻沒事人似的一笑,先行離去。
趙杏出門的時候,隐隐聽到幾個官員低聲議論,說劉去鐵血,對這各路官員怕是有得整了;又說竟要選拔女子爲官,豈非要讓牝雞司晨?言語間惶恐又激動,紛紛猜測女子爲官這主意可是來自衛子夫。
恰劉文和劉據從她身邊走過,也談到了這事。
劉據問道:“師伯,你說師父爲何會提此議?”
劉文笑道:“怕是和那昧小姐有關,那位小姐素有大志向。”
劉據一怔,哈哈笑道:“那女人可忒大膽了,她這大宛國郡主還想做我大漢的女官不成?”
劉文道:“隻要二弟願意,有何不能?”
趙杏本心頭怦怦直跳,聞言竟有些不是滋味。她吸了口氣,朝前面的蔔世仁走去。這蔔世仁看來和汲派頗有些交情,正與張曼倩、衛青等人并排走,反倒是老大汲黯不知哪裏去了。
她正要上前,卻教斜裏走來的人截住。
冤家路窄,來人正是她方才還“惦念”着的汲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