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中元夜,當空明月分外皎潔。
陸一鳴緩緩收功,将窗子推開,遙看水面鱗鱗銀光,心頭卻稍有抑郁。此日天下各處當是共慶中秋佳節之日吧,陸一鳴怅然片刻,便将雜念褪去,但隻擡頭向天,似是等待什麽。
過不片刻,泓波煙波二島之上兩處密地忽而舉起一團血煙蹿入深雲,勾動無盡戰煞之氣共相聚來。
當空明月刹那間便消逝無影,待那血煙歸得地脈深處之時,天地才得清明。
陸一鳴估摸了時辰,才縱身躍出,便見沈青衡已是作好預備,正與大殿檐角俏立,直目當空圓月,倒頗有幾分閑情。
陸一鳴與其商議一陣,便各施妙法隐遁,悄無聲息的向于定州所在空山殿行去。
這三年以來,他們兩人倒是與于定州等人曲意結交常有走動,對這島嶼了解也愈是加深。
可每當陸一鳴有意試探問及血煙之事,于定州便住口不提,隻道另有玄機不必爲之驚怪。
兩人計議一陣便将目光投到空山殿所在的小山頂處。按那血煙方位來看,當是自那處冒出,而于定州步小鸾雖帶他二人遊遍空山殿,獨獨漏過此處,怎能不讓其懷疑。
不過空山殿護陣法禁太過淩銳,即便蠅蚊也不能穿其而過,倒讓兩人按耐許久,直到進來陸一鳴将那潛淵縮地道法習透,這才開始探查血煙來曆。
兩人一路毫無交談,隻顧小心潛伏,約有一刻方得靠近空山殿。
陸一鳴看那空山殿外環攏的一片劍幕,嘴角稍稍一抖,不知将那設殿之人罵過幾許。
此殿卻是将這小山環攏一周,絲毫間隙也無,即便舉氣行空,也有陣禁相束。縱是元嬰修士來此,怕也不得突破逾越。若是驚動于定州那更是自取死路,他可親眼目睹了于定州憑借這空山殿法陣庇佑,将找上門來的鷗鹭上人擊敗,甚至重創其人。
兩人思索良久,将目光放到地下,料想那法陣雖強,總不至将地面封禁。可待沈青衡禦使地柩神燈入地走上一遭,卻發現此處地下陣禁雖不甚強,可泥石之中卻摻有玄磁神砂。人若使得地行之法潛入其下,立時便失卻四維六識,不明方向,就在那地下迷失前向,恐怕不待于定州作動,就要困在土石不中不得脫身。
終算兩人初探此處提了百般警醒,才覺不妙便抽身而退,直待近年來陸一鳴将那潛淵縮地道法習了通透,而沈青衡又新煉一寶,可在玄磁神砂的誤導之下指引方向,兩人這才準備往那探看一番。
陸一鳴這三年來雖仍困與五行和合不得突破,可一身神通卻是倍數而高,所得一應天罡道法已然修煉最絕之處,而少陽道書更是大有進益,僅有寥寥數處不明罷了。如今隻待那五粒靈晶徹底凝聚,成了五氣朝元之體,便能步入乘樓飛血之境。
陸一鳴張起靈目覓準山頂方位,便對沈青衡微微點頭,執住其纖纖素手,往那地下忽而一躍,便帶她一道透土而入。
沈青衡雖有地柩神燈,可終究不是本身修煉之法,若是一般之情倒可應付,奈何這地下亦有法陣相庇,更有玄磁神砂相擾,使此寶不異與當面站到于定州面前。
陸一鳴此時将潛淵縮地使出,立時便覺周身法力急速而逝,陸一鳴知是玄磁神砂相擾,也不爲驚怪,當即以沈青衡手中司南所指判過了方向,小心下潛三百餘丈,往小山處緩緩行去。
行不多時,陸一鳴忽覺不妙,随着所行愈加深遠,他法力便越是流逝,若是這般算來,恐怕還不到那小山頂處,便因法力不濟深埋于地。
覺有此節之後,陸一鳴暗道無奈,唯小心翼翼原路而返,将沈青衡放過,小心恢複法力過後,這才重新穿開地竅,獨自前往去看得究竟。沈青衡本欲阻攔,卻奈何不得陸一鳴心意甚決,執意而去,唯有取過一囊靈丹交付于他,好聲叮咛,這才罷休。
他既然不用顧忌護持沈青衡,這下便爽利許多,可在快至小山之時,陸一鳴仍覺法力隐有斷續。陸一鳴不敢大意分毫,當即服過靈丹,略微休憩片刻,便向前而行。
過不多時,陸一鳴但見一路行來,岩石愈而加多,待到後來幹脆便是一整塊大石阻在眼前。既得如此那潛淵縮地之法漸不得用,不過總算因少了玄磁神砂相擾,他抽出靈劍開山鑿石倒算得順暢。
知曉此處已是山體,陸一鳴大覺振奮,當即抽出勝邪沿那山壁,鑿出一條山洞,向山體頂處斜斜而上。
這三年來他倒是沒有一日得閑,已将飲血芒刀用三昧真火煉過,與勝邪劍融爲一體,此劍早成靈寶之質,劈開幾塊山石自然不在話下。
可前行不過百丈,陸一鳴忽見一道血色光膜隐隐藏于山石之中,若是他手稍稍快上幾分,便觸動了這層禁制,驚動了空山殿所居的于定州。
不過既然見到,那便再不足爲怪,陸一鳴小心翼翼将那山壁開寬鑿闊,将那層光膜之外的山石小心削去,露出那光膜本質。
陸一鳴雖不精于陣法一道,可也知這道光膜乃是天劍驚龍陣所放。其防護之力卻是了了不足一提,可其最善之處便是覓息索命,隻消沾上一點便不可脫身,立時爲掌陣之人警覺,繼而放出數柄光劍,覓人氣息直斬而去。
這數柄光劍威力如何且不去論,隻消驚動于定州便是生還無望。不過既有此陣相護,想來那秘密就埋藏于光幕之後。陸一鳴思忖片刻,終是決心冒上一番風險。
陸一鳴向前進了幾步,幾是觸及此陣,這才極目往那光幕之視。
他隻覺靈台稍稍暈眩,便見在那光幕之中一柄柄細如塵埃的小劍正自其中遊走不定。陸一鳴微微思索,便知這内中遊走的小劍便是覓人氣息而用。既然窺得此陣本源,陸一鳴心中更有幾分把握。
陸一鳴倒退幾步,在那山石之中尋了隻一寸大小的石蟲,放與掌中,繼而周身氣息一斂,将那代身光使出附與石蟲之上。
陸一鳴繼而将純鈞放出,在周身化出一道劍幕,便猛然起步,向那光膜直撞而去。但有轟隆一聲過了,陸一鳴便沖破這天劍驚龍陣,在那山石之上撞出一道人形大洞,已是深深鑲嵌其中。
而在他撞破光膜的同時,那依附了代身光的石蟲也被他屈指彈出,落于光膜之中。陸一鳴回首一瞧,但見那光膜稍稍蕩漾,便将那石蟲擊做粉塵。
當此之時,空山殿掌控天劍驚龍陣的步小鸾房間忽而響起一聲龍吟,她擡手一瞧,但見腕中所環的玉镯之内,正有一條飛龍來回嘶吼。
她頗有興緻得看了幾眼,直到那飛龍漸漸失聲,繼而消失于玉镯之中,她這才百無聊賴得講授放下自語道:“飛龍隻鳴三聲便再無反應,想來又是地下有什麽小蟲觸到了陣法,被陣法斬去。還是不要告訴師兄,要不然又要忙上幾月,在山石中尋個不停。”
她卻是沒有想到陸一鳴以這般投機取巧的法子騙過陣法,隻當是小蟲誤觸陣法罷了。而此時陸一鳴正一手勝邪一手純鈞,将山石不住鑿開,收入儲物袋中,一路前行再無阻礙,一個時辰過後,陸一鳴便鑿出一道長有數百丈的山洞。
越是往後,陸一鳴便越是不敢大意,動作越加小了起來,他正忙亂之間,忽而覺有一股血煞氣息潛伏在側。他将目光一轉,卻在洞左三丈方圓見得端倪,那處正有一條山洞直上直下,其狀極類深井,而一股似若于無的血煞腥氣正是從那處傳來。
陸一鳴嘿然一笑,這股氣息與那血煙極爲契合,料是尋得正主。他稍稍思忖片刻,又服下一枚靈丹,将法力恢複極盛過後,這才提起百般警覺,向那深井直鑿而去。
前後不過片刻,陸一鳴便已将深井打通,因恐爲人獲覺,他不敢在開得太闊,僅在那深井側壁挖出一點拳頭大小的孔洞。
他嘿笑一聲過後,雙肩略略一抖,便将通體縮成三寸,從這小孔之中鑽了出去。陸一鳴但聞得一股股血腥之氣直撲入鼻,險險作嘔起來。好一陣,陸一鳴終是平複胃中作漲,向那井底直目而視,可令他驚訝的是這井底血煙缭繞,以他目力居是瞧不透徹,唯能見得團團血煙湧動不定,似若潮水漲落。
陸一鳴思忖片刻,反是向上方行了數十丈遠,摸到井口,張目打量一番,才見此處正爲那空山之巅。站到此處便能看到山下空山殿人行往來。
陸一鳴看過山頂并無别處有異,心中已知那血煙必是從井中湧出,若想探明非要行到井底不可。
陸一鳴隻想了片刻,隻把身形一重,便沉身墜入井中,任由墜速愈加其快。可那深井似若無底一般,陸一鳴已覺速度可與元嬰大修相比,可仍不能見個分曉。忽而隻聽得一聲凄厲嘯聲肅鳴,一道血光便直往陸一鳴席卷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