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在這個位置上的第一百零三個年頭。
在你們的世界,或許一位帝王執政百年以上,是不可能的事吧——因爲光人的生命而言,就沒有那麽長久。
或許我該慶幸,我生在了這邊的世界。可我卻不知道是否該慶幸,我獲得了這麽一次輪回再生的機會。因爲我有一個上一世未能完成的夙願,如果這一世可以的話……
在我初入中芒山的那日,一個聲音飄在空中問我,爲帝之前,我的人生在追求些什麽。
我答曰:凡中求平,卻不得此意。今方知,一切皆注定。
我生在一處恬靜的小鎮,家境殷實,不愁吃穿。家中有父母,還有兩個哥哥。我的家族是這個鎮子的核心,雖然這裏也有官員,但大小事務多少都需要通過我的父親許可才能夠去做。
所以,鎮子上的人看見我,都會稱呼我爲尚三少爺。
本以爲,有這般的身份,悠閑地生活,如此過一輩子,倒也是輕松得很。我是個十足的懶惰之人,對錢财與權力都沒有太大的欲望。爲此,家中的父兄總覺得,我也就隻适合在家養閑。
我終日在湖邊垂釣,與山熊打鬧,少有與人接觸。因爲旁人看我的眼神,總是讓我難受。
我喜歡看夜裏的星空,在那星空之下,我可以抛開一切雜念,享受這片刻甯靜。
從九州來者處流傳來的書籍,我很是喜歡看。我最喜歡的,便是那莊周夢蝶。
有時,我倒也真期望自己便是那隻莊周的蝴蝶。做莊子,還是免了吧!
隻是,這平靜悠哉的生活,我隻過了十七年。
就是在我過了生辰後的那一天,小鎮上來了一群人。家中的父兄各個神色緊張,他們瞞着我發生了什麽事,空留我一人在宅中,百無聊賴。
當我在家中來回踱着步子,等候着其他人歸來時,大哥拖着渾身是血的身子,踉跄着跨進了門檻。
“雲初,快……馬上帶着其他人離開這裏!什麽都别管了,快逃!”
“大哥,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别問,快走!”大哥瞪着血紅的雙眸吼着。
我照着大哥的要求,集合了家裏所有的人,帶着他們從後山跑去。
誰知,身後竟然傳來了“嗖嗖”的聲音——回頭望去,竟然有些許人倒了地——他們的身上都留着弓箭。
“你們快走!我墊後!”我拔出了自己的佩劍,向山腳跑去,一邊擋開了些許飛來的弓箭,護着一些老幼先離開。
“三少爺,你先走吧!有我們在!”幾個年邁的家丁擋在我身前,雖然,這時候的我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是我明白,這些人平日裏待我不薄。
“不,你們身子弱,趕緊走吧!我能擋得住!”
“不!”管家高聲拒絕,“現在尚家隻剩下你一人了!你不能再出事了啊!”
“什麽?”
聽到這句話,我腦海中一片空白。
隻是,我不敢停下腳下的步伐,硬生生地推開了擋着我的人,去迎擊那些未知的敵人。
說尚家隻剩下我一人——我不信。我牟足了勁,擋開了幾十支弓箭,雖然我的肩頭中了一箭,但我心裏的疑問,蓋過了身體上傳來的疼痛。我刺中了那射出弓箭的兩個人——這是我此生第一次真的劈砍到了人的肉身。
想到了家人的狀況,我顧不得仁慈,隻得下了狠手。
一路斬殺,我劈砍了七八個人,我不知道這裏面有誰死了,誰傷成怎樣。我隻知道我必須回去看一眼!
隻是,我才回到街上——血迹片片,毫無生機。
我狂奔向父兄原本去向的地方,除了大哥以外,父親和二哥都倒在了血泊裏。
我扛起了他們的身子,回到了家宅。大哥的身子依靠在門欄處,早已經沒了氣息。
我仰天長嘯,不知爲何會有如此變故!
憤怒與悲傷把我的理智吞沒,我四處狂奔着尋找那些殺了我家人的人,可是這鎮子裏的人仿佛是蒸發了一般。
我再次奔回山腳下,這裏隻有幾具屍體。有些是我砍的,有些不是。
有人從一旁過來,我提起劍,卻發現來者竟然是我尚家的家丁們。
“是三少爺!”“三少爺還活着,太好了!”
幾個人喜極而泣,朝我跑來。“三少爺,你可有受傷啊?”
我搖搖頭,呆呆地站在那裏。
“誰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夜裏的風很冷,我們生起了篝火,坐在山坳裏。
管家道出,是父親得罪了郡守,而對方竟然下令屠鎮報複。我無法理解,世上爲何會有這般的人存在。
“三少爺,如今活着的人,就都聽你的安排了!”
我站起身,看着存活下來的這些人。有的人是我尚家的人,有的則是鎮子上的其他人,加起來也有百餘人。
“那郡守,可有什麽要求嗎?他要什麽好處?”我問道。
“他們原本隻要求我們鎮上的人全部服從他們的人,而今……就不知道了。”
“好啊,那就去吧!”
我裝作輕松,言道:“你們都去投靠郡守吧!隻要他不再下殺手,什麽都好說。對了,到時候記得把我交出去——這樣的話,對方應該就不會爲難你們了。”
“三少爺,這怎麽能行呢!”
一群人站起來嚷嚷着。
“怎麽不行?我一條命,換你們百餘人的性命,很值得了!”我依舊笑顔。此刻,我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麽自己還能笑得出來。
這一天的星空,依舊璀璨。隻是,我再也感覺不到平靜了。
第二天,我打算帶着衆人下山,前去尋那郡守的蹤迹。
而等待着我們的,是一排排的官兵,與張開的弓。
我舉起雙手,對着那盡頭的人喊道:“我乃是尚家尚雲初,以我之命換其他鎮上的人,足夠了吧!”
對方冷笑,似乎并不把我放在眼裏。“尚家的人?有與沒有,已經沒什麽區别了!”
那隻手一揮,數十把弓箭齊發——我突然覺得,我的選擇是真的錯了——我身後還有一群人,我一人之力,如何能夠救得了他們?
我對自己無能的悔恨爆發到了巅峰,此刻,我什麽都沒想,隻有一個念頭——“停下!”
我的這一聲吼,讓已經穿越過我身旁的箭,竟然的一起停了下來。而後,齊刷刷地掉落在地。
郡守那抽搐着眼角的表情被我看在了眼裏,“言靈?這家夥,竟然能用言靈?”
我并不知道,原來自己能夠使出這樣的能力。隻是,我心中的憤慨尚未平息。
想起父兄的慘死,想起那街上的一片凄慘,我的怒火被燃燒到了巅峰。
隻是,不等我再次反映,第二批箭又射發了出來。
可這一次,我沒有那麽好運了。即便是喊出了話語,箭也沒有停下,許多人提前擡起了腳步打算躲開,但更多的人沒能躲開。
“你們這群禽獸!爲何要對手無寸鐵之人下手!”我怒吼。
一支箭射中了我的腹部,我強忍着疼痛,向前走去。
“放箭,放箭啊!”郡守張牙舞爪地喊着,“對着這個尚家人放箭!”